陳羽堯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望著窗外面的草坪，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而他也沒有開燈，任憑手里的煙忽明忽滅。仿佛鬼火。而他，則是被遺棄的孤魂野鬼。靈魂得不到安寧，也沒有歸處。

    起初學(xué)會了抽煙，他也沒有癮。因為她不太喜歡聞到煙味。

    其實至今他也還是不愛抽。但吸之無味，不吸難受。這就是煙的妙處。妙在體驗雖不美好，卻很難戒掉。

    他心理上沒有癮，生理上卻有了。

    親子鑒定的結(jié)果下來了。

    金琦不是他的兒子。

    他沒想到她說的是真話。孩子真的跟他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不，也不是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但卻更加耐人尋味。

    小雨她……

    他突然間心煩意亂，將煙狠狠地按在煙灰缸里。

    無論如何，他要知道事實真相。

    即便孩子與他毫無血緣，但既然是她的兒子，又怎么能與他無關(guān)。既然上天讓她重回他的視線里，他又怎么能不過問？

    無論如何，他們總不能做陌生人。至少，他做不到。

    因為曾經(jīng)他們是一對相依為命的戀人。

    誰能想到，先用情的是她，最后淪陷進去無法自拔的卻是自己。

    陳羽堯的十二歲之前，從來沒有踏足過錦溪鎮(zhèn)。然而家庭遭遇變故，落難至此，守著老阿爺過日子。

    陳羽堯入住錦溪鎮(zhèn)的那一天，急雨尚有印象。

    那是個初夏的傍晚。她搬了一把舊竹椅坐在家門前的空地上，聆聽著沙沙的竹林風(fēng)，一面翻著《山海經(jīng)》，一面用外公的康熙字典進行查閱生僻字。

    急雨時年6歲。

    她沒有上過幼兒園，也沒有讀過學(xué)前班。外公過去當過兵，也愛讀書識報，但是給到急雨的“早教”方式極其復(fù)古。由于錯過了正常的學(xué)前教育，令她壓根搞不懂拼音，以至于日后剛學(xué)起英語來，對26個英文字母也是“花非花，霧非霧”的感覺。

    她一抬頭，看見了陳羽堯，神情漠然，身上的白襯衫白得耀眼。胸前還系著海軍藍的領(lǐng)帶。后來她才知道，那是九中的校服。

    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急雨突然間理解了《詩經(jīng)》中的那篇《衛(wèi)風(fēng)·淇奧》。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見過那樣的少年，永遠都不可能再忘記。

    彼時仿佛正立于淇水邊，遠處河岸蜿蜒，近旁碧竹亭亭，憑爾四面來風(fēng)。

    急雨的心忍不住要向著這良辰美景致敬。

    她站起來，對他說：“你好?！?br/>
    陳羽堯淡漠地看了她一眼，走開了。

    他的身后還有一些運送東西的大人，正吃力地搬上坡。

    急雨有些好奇地看著眼前，目光一直追隨著陳羽堯。他在青石板上站了片刻才邁過門檻進了屋。

    她返身跑回自己家的堂屋：“外婆，外婆?！彼那橛行┤杠S，“隔壁陳爺爺家來人了！一大幫子的人，好像要搬家！”

    外婆正在灶后面燒火，壓根聽不清楚她在說什么，只揚聲問：“囡囡，你晚上吃粽子還是糯米糍？”

    陳羽堯自此在錦溪鎮(zhèn)住了下來。

    但是急雨卻沒什么機會見到他。急雨清晨即起，吃過早飯蹲在家門口的空地上用粉筆寫大字，因為外公說，這個夏天一過就要送她去讀小學(xué)。等她寫了近一半的空地，陳羽堯都沒有起床。

    而陳爺爺早上已經(jīng)坐在屋檐下喝了一碗粥。

    日上三竿時，急雨已經(jīng)退回到屋檐下柴薪堆邊上的陰涼處坐著，依舊沒有看到陳羽堯的影子。

    他足足三天沒有出家門半步。

    直到第四天，起床后見家里空無一人，就自己去了廚房。揭開笨重的木鍋蓋，發(fā)現(xiàn)里面還給他留了些蛋炒飯，只是早就沒了熱氣。

    他毫不在意，盛進了粗瓷大碗里。

    從警察把母親帶走的那一刻起，他已經(jīng)預(yù)見自己分崩離析的人生。

    這是下午四點鐘。太陽已經(jīng)不那么曬了。在這不尷不尬的時間，他立在屋檐下享用今天的第一頓飯。

    他木然地把飯送進嘴里，目光游離。

    “你這碗飯都冷了，你怎么還吃?。俊甭曇舫鲎脏従蛹业哪莻€小蘿莉。

    陳羽堯看了她一眼，并不予以理會，回過頭繼續(xù)吃自己的飯。

    “可我聽外婆說，常吃冷飯會長‘冷飯頭塊’”，她接著多管閑事，“你知道什么是‘冷飯頭塊’嗎？就是臉上長癬?！?br/>
    他長得這么好看，要是長了癬，不太可惜了么？

    急雨見這番警示絲毫不起作用，立即“噔噔噔”地跑回了屋里。

    陳羽堯重新埋頭吃起來，盡管味同嚼蠟，但他已經(jīng)沒有挑剔的資格，不是嗎？

    “喏，吃這個吧。”小蘿莉又回來了，手里還捧著一大碗梅菜扣肉。

    陳羽堯把視線從梅菜扣肉上收回來，投向遠處。

    “還熱的?！奔庇暾f。

    過了一會兒，她明白了，不是熱不熱的問題，是陳羽堯壓根不想搭理她。

    她有些沮喪，正要知趣地離開，卻聽到少年開口說話了：“不用，我吃飽了。”

    “哦，”急雨見他肯理自己，不禁喜滋滋地說：“飽了就不用吃太多，嘗一塊就行啦?！?br/>
    陳羽堯嫌她煩，朝她擺擺手，“走開，小屁孩?！?br/>
    急雨也不生氣，把碗收回來，很認真的回答，“我才不是你認為的小屁孩呢?！?br/>
    她每天依然喜歡在清晨搬著她的小板凳，坐在家門前的空地上。經(jīng)常捧著一本半新不舊的書在看。

    陳羽堯慢慢覺得，這個小姑娘，不太一樣。

    但那天過后，她好像有些生自己的氣，沒有再過來搭話。

    一天早上，他醒來覺得鼻子干澀，就去兩家共用的自來水池邊，拿起水管朝臉上澆洗。

    一低頭，水池里居然淌過縷縷血絲。

    他心里不由咒罵了一聲，該死的沙鼻子。

    她的聲音出現(xiàn)在耳邊：“呀！你流鼻血了！”

    他沒打算理她。她把手上的銀鐲子往上捋了捋，踮著腳伸出手來扳他的腦袋。

    “你干嘛？”他問道，手里的一截水管隨著說話的動作揚起來，直接把她也噴個透濕。

    她唬了一跳，半天沒有開口。

    他其實并不是怒氣，更多的是莫名其妙。他瞪著她，才發(fā)現(xiàn)她被自己剛噴成了落湯雞，小花裙子都皺在一起，粘在身上。

    越發(fā)顯得她腦袋大，紅撲撲的一張臉，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你說你想干什么？”無奈多于質(zhì)問。他一手捂著鼻子，仍是目光清冷，但已經(jīng)沒有了敵意。

    她指著他衣服上鮮紅的血滴，“你要仰著頭用涼水拍才止得住血?！?br/>
    他至此已經(jīng)完全明白她的用意，驚訝于她的年齡卻說話條理分明，卻不由退后一步，“你管我的事干什么？”轉(zhuǎn)過身去，一回頭看她還站在原地，“回去換衣服去。感冒了我可不管?！?br/>
    “我?guī)湍阒沽搜贀Q吧。不然等下弄濕又要再換一次。”不待他反應(yīng)，她跑回自己家的門前把小凳子搬過來，指揮他，“你坐下吧?！?br/>
    按理說，他應(yīng)該像上次一樣拔腿就走才對，但他看了眼她辮子上原本神氣的蝴蝶結(jié)，此刻因為潮濕搭拉了下來，竟默默地聽她的話坐在了凳子上。

    “你不要低著頭，仰著頭才能止血啊?！彼穆曇粲猪懫饋砹恕?br/>
    他偏過頭瞪了她一眼，卻又依言把頭仰了起來。然后她的小手就合著涼水拍了上來。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好了?！彼f，“你看看還流不流啦?！?br/>
    他仰了半天，脖子都酸了。動了動，發(fā)現(xiàn)鼻血還真的止住了。

    “下次你再流，記住不能低頭洗，止不住來找我?guī)湍恪！彼平馊艘獾卣f。

    真當他完全沒有常識嗎？他沒有作聲，想了想又在喉嚨里“嗯”了一聲。

    她笑起來，“那我回去換衣服了。”

    他看著她往家走的小身影，忍不住道：“噯！你的板凳！”頓了頓，又很快地說了一句，“謝謝?！?br/>
    她過來搬起小板凳，“我叫金急雨。你可以叫我小雨?！?br/>
    “小yǔ？”他眼中頗為驚訝，還有一點點暖意，“你是哪個‘yǔ’？”

    “下雨的雨?！彼痤^看著他，“你叫什么名字？”

    “陳羽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