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中學生多, 規(guī)模大,所以運動會挺盛大的。
運動場廣播從沒間斷過,一會兒播音樂、一會兒播最新結束項目的得獎情況, 其余時間就是各班級念廣播稿。好多網(wǎng)上找的,署名不同,卻一字不差, 學生處勒令, 誰抄網(wǎng)上的就扣班級總分。一時, 稿子減半。
七班稀稀拉拉的矩陣里,顧星沉是為數(shù)不多堅守陣地的學生之一。
此時廣播正.念著七班的稿子, 徐少慶偏頭欣喜道:“星沉, 你字兒漂亮,學生會的專挑你的念。真為咱們班爭光啊,班主任肯定高興死了, 以前咱們班這種事總比別的班差?!?br/>
他推推眼鏡。
紙上沙沙的筆尖一頓,而后繼續(xù)。顧星沉無動于衷,埋頭寫完最后一句, 署名卻不是自己的, 交給徐少慶。
徐少慶欣喜, 悄悄和旁邊同學說。“顧星沉人真是好, 唯一缺點就是話太少,不好親近。”
同學A:“天才總有些小缺陷嘛, 老天爺是公平的?!?br/>
同學B:“缺陷嗎?我怎么覺得嚴肅正經(jīng)的男孩子, 還挺有魅力的……”
下場是長跑, 顧星沉的項目。
顧星沉的短跑成績平平,但長跑卻意外的厲害,年級各班一人參賽,共19人,一場下來,竟也跑進了前三。
第一名、第二名都是體隊的,那些孩子以后吃體育飯的,不能一起比,顧星沉在普通學生里跑的成績算是很不錯了。
“星沉,你到底咋堅持下來的??!長跑好累的?!毙焐賾c笑。
顧星沉拒絕了送水的兩個女孩子,自己拿了瓶礦泉水喝了一通,他還在喘,看得出很熱,但臉上卻沒有什么汗珠,也不怎么紅:“長跑不需要什么實力,只要堅持,就能贏?!?br/>
徐少慶:“……你跑著就沒一種喉頭發(fā)甜、想吐血的感覺?”
顧星沉轉頭對徐少慶說:“忍一忍就好了。”
說得輕松一個忍,可哪有那么容易忍啊,徐少慶腹誹,每次跑,他覺得肺快炸了,就忍不住慢下來吊車尾。
因為是淫雨天,天色比往常暗得快。
最后一個項目結束才六點,天就有點兒看不見了。
S市的天氣一向多變,去年四月中旬櫻花正盛的時候,還下過一場大雪,滿校園的櫻花都給壓折了枝。所以大家見怪不怪。
田徑場的路燈全部亮起,各班級逃去玩兒的學生基本都歸隊,搬著自己凳子往教室回,一時間,學生烏泱泱的像洪水,往出泄。
當然,這里頭可不包括許罌幾個問題學生。
徐少慶很頭疼,對于許罌、陳星凡幾個,說不上討厭——他們雖然不事學習,但對班上同學還挺好的,但也說不上喜歡,因為總難免麻煩他就是了。
“許罌的凳子誰拿一下?我拿不下了?!毙焐賾c說。
立刻有男生說“我來我來”,然而他剛伸手,許罌的凳子便被一只比一般男生的手要白一些的手,拿起來。
顧星沉彎著腰淡淡說:“我拿吧?!?br/>
徐少慶和那個男生都愣了一下。許罌一直欺負顧星沉,顧星沉也愛答不理,十分高冷,這他們都知道。
可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
顧星沉在幫許罌?
在兩人的目光中,顧星沉面不改色,走在學生隊伍里。
他指尖摩挲了下椅子光滑的漆面,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許罌脊背上滑嫩的肌膚。臉,不自覺紅了一下,然后心頭有一些甜絲絲的味道,化開。
——她的味道,只有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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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校領導批示,這星期開始,高二的走讀生也必須上晚自習了,以前是高三才必須上。
所以顧星沉不能直接回家了,徐少慶幾個邀約了顧星沉,一起去學校的第三食堂吃晚飯。
徐少慶他們都吃的面食,臊子面、搟面皮、炒面筋……總之有個面字,只有顧星沉吃的米飯。
“星沉,你來北方不吃面咋行?咱們這兒的人做面可比做大米飯拿手多了。”
“就是啊。”
“從小吃米飯,習慣了?!鳖櫺浅琳鬼粗謾C,沒有許罌的消息,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習慣種得深了,難戒?!?br/>
就像許罌,知道她壞,可在一起那么久,習慣了,很難不去想她。
北方的飯菜口味與N市差別還蠻大,顧星沉吃不大慣,幸好他不挑食。
拿起筷子,輕輕在餐盤子里扣了扣,弄整齊,才動筷,顧星沉坐姿端正,吃飯一點兒聲音沒有。
同桌的四個男生唏哩呼嚕地狼吞虎咽了一陣,面面相覷,不約而同覺得自己挺粗鄙,蹩手蹩腳地慢下來。
正吃著,桌上手機就震了一下。
徐少慶:“星沉,你電話。”
顧星整齊地放好筷子,才拿起手機。
是條短信,不是電話。
手指剛點開,一張照片就跳出來。顧星沉平靜的眼眸驟然一蕩,眉攏了起來。
照片下面還有兩個字——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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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食堂出來,夜雨霏霏,小昆蟲圍著白色矮路燈打轉。
顧星沉短發(fā)被沾濕,與徐少慶幾個男孩子一起走著。
徐少慶幾個都是班委,基本圍繞學習、運動、廣播稿和下周英國高級學校師生來八中的交流活動展開。
都是青春期的男孩兒,他們幾個平時偶爾還討論下女孩子身材,但今天顧星沉在,總覺得在這么干凈純潔的學霸面前討論這些,好像不太好。
顧星沉寡言,就一路聽著,一句話沒說。腦子里,全是照片的畫面,和那兩個字,“我們”。
“星沉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啊,眉頭皺得這么深?!?br/>
“沒什么?!?br/>
顧星沉把徐少慶讓他幫忙拿的書,遞還給他,捋了捋掛在一邊肩膀上的書包。“我有點兒事,不回教室了?!?br/>
“???你不上自習啦星沉?現(xiàn)在走讀生也要上的?!?br/>
“我知道,我會給徐老師打電話請假?!?br/>
“哦。”
徐少慶幾個看著顧星沉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夜幕里。
“長得帥,連走路都自帶濾鏡啊,唉?!?br/>
一男生看看自己,軟踏踏地校服,滾胖滾胖的身體,仔細嗅嗅領口,還有點兒汗臭味兒,皺了皺眉:“顧星沉身上好干凈,他媽媽肯定很勤快!”
“張老師說的,‘自律的人會安排自己?!杏X學霸很自律唉,難怪滅絕那么信他,請假只需要個電話?!?br/>
幾個男生說說笑笑,往教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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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魔方KTV的包房。球形彩燈折射彩光,桌上橫七豎八被碰倒了幾只未喝完的啤酒瓶,滴滴答答,沖地上滴著啤酒。
包房里烏糟糟近二十多人,一半兒是許罌和她朋友,還有一些新加入的,是張浩然剛剛招惹過來的。
氣氛自剛才起就有點兒莫名的微妙,但誰也沒說破。
那些體格要成熟一些的青年學生,是和八中隔了一條馬路的那個破工商學院的大學生。
許罌倒是沒想到,辛辰的表哥竟就是工商學院小有名氣的那個富二代痞混混。難怪說辛辰骨子里有點兒騷邪氣,原來,是從他表哥那兒耳濡目染來的。
那幾人總故意提辛辰的優(yōu)點,意在捧辛辰給她聽。許罌才知道,原來辛辰家境并不差,只是家教比較嚴格,堅持窮養(yǎng),讓他騎車上學,實際上在家里也是個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少爺。
難怪,一點兒挫折都經(jīng)受不起……
隨便,反正她不關心。
辛辰一直沉默,與許罌隔著幾個位置,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旁邊,李木看一眼陳星凡、江寰、金宇仨都被朋友拖著聊天喝酒,分不開身,覺得時機到了,于是手里夾著煙,端了杯酒,越過幾雙腿,在許罌旁邊坐下。
“許罌妹子,聽說……你跟我表弟談過?”
許罌興致懨懨,沒看他。“談過。咋了?”
李木搖著酒杯里的兩塊浮冰,叮叮輕響,眼睛斜勾著許罌,笑得有點兒邪氣。“不咋。我能咋呀?”
許罌抱了胳膊、翹了二郎腿,也斜看他,沒給正眼:“你是不能咋。”
李木表情就僵了一下,他留過級,現(xiàn)在大三卻已經(jīng)二十四,比許罌足足大了六七歲,所以完全沒想到自己竟被個小姑娘無視了。心里有點兒上火。
“咋我是不能咋,但討個說法還是可以的?!?br/>
“呵!”許罌無語地低笑了下,偏頭斜他,對方來者不善,她也戲謔回擊:“大哥哥,小姑娘談個戀愛分手還要什么說法?不想談,就分了唄。誰保證談戀愛還要給對方天荒地老負責到底了?那還要結婚證干嘛?”
李木笑得很難看,瞅著許罌抿了口酒?!靶∶米?,有時候不知天高地厚真的不好。”
他接著說,“我聽說,你移情別戀一個轉校生,劈腿了,是吧?”
許罌瞟他,眼神多了點兒警告的意味。“酒好喝嗎?”“好喝就少說點兒話,尤其,不好聽的話。謹言慎行啊,大哥哥?!?br/>
李木沒想到走一趟高中生群體,竟還棋逢對手。滿嘴臟話、兇神惡煞的人他見過,但那種人并不可怕,許罌這種陰嗖嗖平靜地綿里藏針警告你又不撕破臉的,才是混架子。
李木身體往后揚了揚,打量了許罌,把酒杯往桌上慢悠悠地一放。
“他叫顧星沉,是吧?!?br/>
聽見顧星沉的名字,許罌漂亮的眼睛一翻,有了些怒氣。
李木轉著酒杯?!拔业拐嫦氘斆嬉娨姡降缀畏缴袷ァ2贿^那種乖學生,看著我們這種有刺青的,腿都得打顫吧,呵呵?!?br/>
許罌抱著胳膊,瞟一眼李木胳膊上那有些褪色的虎頭刺青,翻了個白眼兒暗罵“土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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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紛紛,夜色濃。
八點半KTV迎來黃金時段,人多起來。兩個服務生穿著旱冰鞋,推著客人的零食果盤穿梭在長廊與大廳,然后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和前臺同事問話的那少年——
黑色帆布鞋,深藏青色長褲,身上只穿著一件同色的單薄毛衫,里面是白襯衣,手里抱著一件故意脫下來以掩飾身份的校服外套。個子不低,肩上還掛著只書包,短發(fā)被夜雨沾得有些濕。
那一身干凈的書卷氣,跟KTV的嘈雜糜爛格格不入。
“許罌?哦,您稍等,我系統(tǒng)里找下?!鼻芭_在系統(tǒng)上看了看,“許罌,A9102大包?!?br/>
“謝謝?!?br/>
顧星沉在前臺查到了許罌的名字找到包廂號碼,舉步繞過迷宮一樣的長廊,來到A9102。
手剛碰到門,就聽見里頭有男女拿著話筒起哄笑鬧的聲音,像是玩真心話大冒險,推開門,一股濃酒味和吵鬧聲音豁然涌來,刺得鼻腔和耳膜有些不適。
“親一個嘛小罌,看辛辰臉都紅了?!?br/>
“就是就是?!?br/>
“玩游戲而已。要玩兒不起就沒意思了哈?!?br/>
更多人一起叫囂著“親一個親一個”。
滿耳朵大嗓門吵鬧,許罌說了兩句沒人聽見,有些煩,旁邊江寰、陳星凡、金宇仨都給人灌醉了,現(xiàn)在的人多數(shù)是李木那邊的,鬧起她來毫不手軟。
許罌正想拿麥克風說話,這時候房間的門徐徐開了。
KTV走廊上明亮的燈光泄進來,一個少年站在光影中。
個子高高,穿著八中的校服,包房里烏七八糟的燈光落在他身上,也掩不住那一身干凈純正的味道。
嘈雜的環(huán)境,像被注入清流。
漫不經(jīng)心了一晚上的許罌,心頭一跳,彈簧一樣站起。有點兒慌,像搞小抄被教務處抓住了一樣。
許罌聲音卡在喉嚨,過了幾秒,直到少年淡如水的目光掃過安靜如雞的一群人,最后準確地找到她,定在她臉上,許罌才小聲喊出他名字。
“顧,顧星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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