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鐫戴好帽子，正要閃進(jìn)旅館，就聽到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

    “大哥！”

    唐鐫回轉(zhuǎn)身，看到一身粉色裙裝的妹妹正跳下車，興奮地朝他跑來。他趕緊伸開雙臂，將妹妹迎入懷里：“錦西！”

    “哥，你回滁州怎么不跟家里人說一聲？”唐錦西不滿地抗議。

    “我有任務(wù)在身。不方便回家?！碧歧澐砰_妹妹，謹(jǐn)慎地看了一眼四周，就拉著錦西走進(jìn)旁邊一家戲院。人多的地方，反而談話方便，不容易引起別人懷疑。

    兄妹兩個坐在戲院最后一排的椅子里，并無心看戲臺上花旦的表演。

    唐錦西半帶抱怨地看著唐鐫：“要不是我聽陳嵐說看到你跟個女孩約會，我還不知道你回來呢。哥真狠心。”

    “哥這次任務(wù)急，下次回滁州，哥一定好好向你跟媽陪罪?！碧歧澏似鸩鑹?，給自己與妹妹各倒了一杯茶。明前龍井的清香立刻撲鼻而來。他沉醉地端起茶杯，放在鼻間輕嗅。在歐洲喝了那么多年咖啡，他卻最喜歡茶葉的清香。

    “任務(wù)急還有空約會？”唐錦西玩味地看著哥優(yōu)雅的動作，心思復(fù)雜地問道，“哥，跟你約會的女孩子是誰？能不能帶來給我認(rèn)識？”

    “一個很美的女孩。下次哥回滁州一定給你介紹?！碧歧澋匦Φ?。

    墨菡在他心里，如一朵冬雪中怒放的紅梅，她的美艷而不嬌、沉靜而堅(jiān)韌。

    “那能告訴錦西她的名字嗎？”唐錦西俏麗地笑問。

    “楚墨菡?！碧歧澱f出那個他在心里默念了千萬遍的名字，笑容里帶著一份驕傲。

    果然是她！

    聽到“楚墨菡”這三個字，唐錦西氣得想捏碎手中的茶杯。

    楚墨菡既然跟哥交往，就不該再去招惹顧宸宇。如果不是她，顧宸宇也不會對自己產(chǎn)生反感，甚至拒絕她的討好。

    “怎么了？”唐鐫察覺出妹妹的異樣，便狐疑地看向她布滿嫉妒的臉。“錦西？”

    唐錦西回過神，強(qiáng)裝在聽?wèi)颍骸案?，這戲子喝得真好聽。改天媽過壽的時(shí)候，我們請她去唱堂會?！?br/>
    “嗯?！碧歧澦刮牡匦α诵?。那如初月般的唇角，溫潤地翹起。

    “哥，楚墨菡出身低賤，媽一定不會答應(yīng)讓你娶她?！碧棋\西突然開口。她生氣楚墨菡霸占了顧宸宇的心，所以嫉妒地不想看對方好。就算楚墨菡愛的人是哥，她也不會對楚墨菡有好感。她不能讓楚墨菡這個情敵嫁進(jìn)唐家。

    “你怎么知道墨菡的出身？你們認(rèn)識？”唐鐫微皺起眉，如皓月般的大眼不悅地沉冷。

    他沒想到留學(xué)歐洲的妹妹會有那么陳腐的門弟觀念。

    他從來不認(rèn)為墨菡配不上自己。出身不代表什么。有人含著鉆石湯匙出生，卻可能最后淪為出賣國家與民族的敗類。

    低賤的不應(yīng)是出身，而是品行。

    墨菡足以配得上他。

    “我……”唐錦西有些心虛地垂下美眸，“她跟我的一個朋友很熟。哥，楚墨菡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她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羞恥，她真的配不上你。”

    唐錦西不甘心地抬起頭，開始抹黑墨菡。

    “錦西，注意你的說辭。這不是大家閨秀該說的話?！碧歧澆粣偟爻料履?。雖然錦西是他最疼愛的妹妹，可不代表他能允許錦西污蔑墨菡。他深愛的女人，擁有最圣潔的心。

    “哥，我這是在好心提醒你。那個女人背著你到處勾引男人。一個黑社會都不能滿足她，她還勾引宇少……”唐錦西把自己調(diào)查出來的一切都告訴唐鐫。

    “夠了！錦西，你若再說墨菡的不是，哥就再不認(rèn)你這個妹妹！”唐鐫說話的聲調(diào)雖然輕柔，卻充滿不容唐錦西反抗的堅(jiān)決。

    他圣潔美好的墨菡，容不得任何人輕賤。

    哪怕那個人是他最疼愛的妹妹。

    唐錦西只好閉嘴。她郁悶地磕著瓜子，看著臺上戲子的表演，失去見到哥哥時(shí)的激動與喜悅。

    她最恨的女人，竟然是哥的至愛。

    ……

    李副官沉默地開著車，似乎在考慮如何開口。

    墨菡坐在他身旁，心情煩躁地咬著嘴唇，把手支到車窗上，心思恍惚。

    “楚小姐，宇少對你的感情絕對真摯。祈安希望你能……”李副官清了清喉嚨，慎重地開口。宇少與楚小姐的感情原不該是他一個副官該管的事，可是見宇少被傷到連絲毫尊嚴(yán)都不剩，他這個貼身副官實(shí)在看不下去。這一刻，他甚至想拿只榔頭用力敲醒楚墨菡。這個女人到底是無心，還是愚笨？她對宇少就沒半點(diǎn)感情？

    墨菡抬起左手制止對方：“李副官，我知道你想說什么。”

    “楚小姐……”李副官皺著眉，感受到楚墨菡語氣里的寒意。她是打定主意要否決掉宇少了？

    “我跟唐鐫相愛在先，是顧先生硬要插足進(jìn)我們之間。李副官，我不能做一個背棄自己承諾的人?！蹦招耐吹亻]上眼睛，腦海里閃過唐鐫和煦的微笑。她剛剛還在跟唐鐫約會，一轉(zhuǎn)眼就投入顧宸宇的懷里，這樣的她，要算什么？水性楊花？紅顏禍水？

    “楚小姐，愛情的國度里沒有先來先得這一說，只有愛與不愛，愛的深與淺。如果你愛唐鐫多過宇少，那祈安無話可說?？墒悄忝髅魃類塾钌?，為什么一定要掙扎？”李副官拿出最誠懇的態(tài)度，想要說服墨菡。他再也看不下宇少被愛情折磨得失魂落魄的模樣。宇少，該是意氣風(fēng)發(fā)、凜然傲氣的男人。

    “我沒有！”墨菡快速否認(rèn)。她都不知道自己對顧宸宇是什么感情，李副官如何能看到她愛顧宸宇多一點(diǎn)？“我愛的人是唐鐫，你們?yōu)槭裁匆粋€個都說我愛顧宸宇？你們看錯了。我只拿顧先生做朋友?！?br/>
    “你……真無可救藥?！崩罡惫偃f般無奈地看了墨菡一眼，便扭回頭，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不再說話。

    如果她執(zhí)意要抗拒，任誰也拿她沒辦法。

    這兩個人，還要彼此繼續(xù)折磨。

    墨菡心情復(fù)雜地咬住嘴唇，重新望向車窗外。

    她無可救藥？

    李副官是在責(zé)備她的無情嗎？

    對顧宸宇，她的確很無情?？伤舳嗲?，就對不起唐鐫。

    她必須有一個選擇。

    她選抬了唐鐫，就該忠誠于這份感情，信守這份承諾。這是她做人的原因。她不能失信于唐鐫。

    不是嗎？

    墨菡的心突然像被針了一下，難受得緊。

    顧宸宇那么優(yōu)秀的男人，不能做她感情的備胎。她寧可把他推得遠(yuǎn)遠(yuǎn)的，也不能讓他做自己的退而求其次。

    他值得更好的女人。

    將墨菡送到門口，李副官凝重地看了一眼對方：“如果，你能看清自己的心，那不只是對宇少，也是對你自己的救贖。一步錯步步錯，千萬不要?dú)Я擞钌伲矚Я颂歧潯！?br/>
    怎么可能？

    “即使是愛情，也要講究誠、信。若無誠信，何以為人？”墨菡丟下這句話，便心亂地轉(zhuǎn)動門把，將車門打開，帶著迷亂的表情下車。

    人生的路不能回頭，李副官說的對，一步錯步步錯。難道她推開顧宸宇這步棋真的走錯了？

    故意忽視李副官不贊同的目光，墨菡推開家門，走了進(jìn)去。

    她才踏進(jìn)大門，就看到里面的兄嫂正扭打在一起。她立刻放下自己的心事，急急地跑過去拉扯。

    “哥，大嫂，你們這是在干嘛？日子過得好好的，你們打什么？”墨菡心煩地看著兄嫂。

    楚墨晁看到妹妹，立刻松開妻子的衣領(lǐng)，撣撣自己身上的長袍：“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yǎng)也。沈月桂，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說完，他就走到八仙桌旁，端起酒杯，一邊就著花生米一邊喝著高粱酒，仿佛剛才的糾纏根本沒發(fā)生，墨菡看到的是UFO，是幻影。

    “大嫂？”墨菡不明白地看著大嫂被揪成鳥巢的頭發(fā)。

    沈月桂怕墨菡知道丈夫賭博的事，問出他們向顧宸宇借錢的事，所以趕緊虛偽地假笑：“我跟你哥鬧著玩。嘿嘿，鬧著玩?！?br/>
    鬧著玩？

    墨菡并不相信大嫂的話。

    兩人鬧著玩能鬧到撕打到一起？

    她再傻也不可能相信大嫂的話。

    只是人家夫妻的事，自己不想說，即便是親兄妹，她也不好說什么。他們不再吵鬧，就算了。

    “我剛才去菜市兒買了斤小魚兒，墨菡，你去把魚熬了，要不然擱一晚上，魚就臭了。”沈月桂一邊整理著自己鳥巢似的頭發(fā)，一邊吩咐墨菡。“我這兩天身子不舒服，我去躺會兒?！?br/>
    沈月桂打了個哈欠，就走進(jìn)里屋，脫鞋上坑，躺床上吸起煙土。

    墨菡無奈地抿了抿嘴唇，說了句：“我去換衣服。”

    當(dāng)她穿著棉褲棉襖，坐到灶前時(shí)，有些煩惱地看著盆里比小指大不了多少的小魚。這么大的魚最難弄。若是小魚，不需要刮魚鱗，洗干凈，用油煎了，熬起來更香。可這么大的魚，就要挨個刮魚鱗，凈腹。她最怕的就是弄這種小魚，可大嫂說大魚她買不起，小魚又不愛吃，每次都弄一盆半大的小鯽魚來。

    墨菡在昏黃的煤油燈下低下頭，挨個用拇指刮著魚鱗時(shí)，沈月桂卻躺在里屋陶醉地吞吐著煙卷，悠閑自得得很。

    一直在屋內(nèi)練字的楚一飛看不下去，他跑到母親身邊，搖著她圓潤的身子：“娘熬的魚香，飛兒想吃娘熬的魚?！?br/>
    “去去去！沒見我正忙著？”沈月桂往煙槍里添了些煙土，煩惱地趕著兒子。

    這還是她親兒子嗎？竟想著讓他姑姑休息。她這個娘一天到晚操持家務(wù)，難道就不該休息一會兒？

    楚一飛見說不動母親，就拍拍雙手，堅(jiān)定地說道：“我去幫姑姑?！?br/>
    “姑姑，你教我?！背伙w蹲在墨菡身邊，伸出兩只小手，撈起幾條小魚兒。

    “你先這樣把魚鱗刮掉?！蹦諟厝岬匦χ鴮χ蹲诱f道，“然后在魚肚子這兒用力擠一下，你看，這個圓圓的小藍(lán)泡是苦膽，千萬不能擠破，若擠破的話，魚肉就會很苦?！?br/>
    “我會了?！背伙w用力點(diǎn)頭，有樣學(xué)樣地照著做起來。雖然他極聰明，可畢竟是個十來歲的孩子，動作帶著笨拙。在幾次擠破魚膽后，他泄氣地?cái)傞_雙手，噘起小嘴：“姑姑，飛兒好笨。”

    墨菡湊上前親親楚一飛的小臉，笑得格外寵溺：“飛兒不笨，是小魚不聽話?！?br/>
    楚一飛開心地笑起來：“姑姑，飛兒刮鱗，你擠苦膽可好？”

    “好啊。”墨菡很開心，一飛機(jī)靈聰慧，還細(xì)心懂事，相信他長大后一定能成為棟梁之材。

    在姑侄二人的共同努力下，他們終于把一盆小魚兒都弄干凈：“飛兒早點(diǎn)睡。明兒一早咱們就有魚肉吃了?！?br/>
    “姑姑也早點(diǎn)休息?！背伙w親親墨菡，就蹦蹦跳跳地跑到水盆那兒洗手。

    幾乎將一整瓶高粱酒都喝干后，楚墨晁才搖搖晃晃地回里屋睡覺，一點(diǎn)兒都不關(guān)心墨菡累不累，困不困。

    墨菡抱來柴火，開始煎魚，等她把魚熬熟，兄嫂一家早已睡著，大哥甚至還打著呼嚕。

    她疲憊地擦干凈手，回到自己房里。

    真正靜下來后，她的心又開始煩亂不堪。

    這一天發(fā)生那么多事，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只快要窒息的游魚，浮在淺水里，拼命喘息，可是空氣根本不夠，她即將被洶涌而來的潮汐淹沒。

    她發(fā)現(xiàn)，顧宸宇，是那最洶涌的一波潮汐。

    她趴在自己那吱吱作響的木床上，被一室的冰冷席卷。

    如果那一夜，他沒有闖入她的房間，他們之間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么多糾纏不清的愛與怨？那樣，她就能守住對唐鐫的愛。她并不是一個容易變心的人，都怪顧宸宇，他擁有足以顛覆宇宙的魅力，何況她只是這小宇宙中的一粒塵埃？叫她如何不心動？

    她閉上眼睛，想把顧宸宇拋卻在心門以外，卻發(fā)現(xiàn)，閉眼，看到的是他沉痛的眸，睜眼，又是他深情的眼。

    她該拿他怎么辦？

    一步錯，步步錯，

    她怕自己將會一錯再錯。

    不是她非要執(zhí)迷不悟，而是唐鐫太美好，她辜負(fù)不起。

    “顧宸宇，此生墨菡注定要負(fù)你。不要恨我?！睖I滴落于枕間，墨菡的聲線輕顫，透著掙扎。

    ……

    天不亮，墨菡就出現(xiàn)在滁州火車站。她并沒有出現(xiàn)在站臺上，而是安靜地站在暗處，等待。

    唐鐫說，他五點(diǎn)多的火車。她想親眼目送他離開，卻不想因?yàn)樽约旱某霈F(xiàn)而造成他的困擾。

    大約五點(diǎn)鐘的時(shí)候，唐鐫提著一個行李箱出現(xiàn)在站臺上，他的身邊跟著一位打扮得很淑女的女子。

    墨菡看到這一幕，立刻閃到柱子后面。心里凄凄然。

    那個女子很漂亮，很有氣質(zhì)，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閨秀。

    墨菡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難道唐鐫的任務(wù)，就是陪這個漂亮的千金小姐？

    她揪著胸口的衣服，強(qiáng)迫自己冷靜。

    唐鐫，不會是那樣的男人。

    他說，他這次來滁州，任務(wù)很重。她要相信他。

    她轉(zhuǎn)過身，從柱子后面暗自觀察著唐鐫跟那名婉約沉靜的女子。

    “洛小姐，請。”唐鐫紳士味十足地彎彎腰，請那名女子先上火車。

    “謝謝?！北环Q作洛小姐的女子客氣地點(diǎn)點(diǎn)頭，扶著唐鐫的手，踏上火車。唐鐫隨后便提著行李上去。

    當(dāng)他與洛小姐坐到火車上后，他掏出懷表，看了一眼：“還有十分鐘發(fā)車?！?br/>
    “嗯。這一路上要麻煩唐先生?！甭逍〗闶桦x地淺笑，舉手投足間，優(yōu)雅盡現(xiàn)。

    遠(yuǎn)遠(yuǎn)地，墨菡看到他們相敬如賓的相處模式，更加堅(jiān)定自己的信念。

    唐鐫決不是那種花心風(fēng)流的男子。陪這名女子離開滁州，只是他的任務(wù)。

    雖然這樣想，墨菡仍然抵不住酸澀。

    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根本配不上唐鐫。相反，他身邊那個美麗動人的女子卻與他極相配。他們，該是擁有共同信仰的人吧？

    墨菡惆悵地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倚著柱子，失落地咬住嘴唇。

    “墨菡？”唐鐫那帶著驚喜與猶豫的聲音突然從她身后響起。

    墨菡慌亂地轉(zhuǎn)身，果然，身后的人是唐鐫。

    她沒想到躲在柱子后面的自己，竟然還是被唐鐫發(fā)現(xiàn)了。

    唐鐫看到是她，便用力將她擁進(jìn)懷里：“墨菡！我的墨菡！我沒想到你會來送我！”

    他的心里充滿狂喜。

    “我本想安靜地送你離開?！蹦崭锌乜吭谔歧澬厍埃挠牡卣f道。

    “你不該躲起來。我看到你很開心。”唐鐫捧起墨菡的臉，癡狂地說道，“等我，我一定會回來?！?br/>
    墨菡點(diǎn)點(diǎn)頭，默然許諾。

    唐鐫在火車汽笛的催促下，不得不放開墨菡，在火車要開動之前，他突然又跑回來，用力地捧住墨菡的臉，熱情地吻住她：“墨菡，我愛你！”

    火車汽笛急促地響著，當(dāng)車輪啟動后，唐鐫不得不松開墨菡，飛速跳上已經(jīng)開動的火車。他扶著火車的扶手，用力朝墨菡揮手。

    墨菡握著掌心中那枚心型的吊墜，眼里含著感動的淚水。

    唐鐫，是她值得托付一生的好男人，她沒有選錯。

    所以，她必須負(fù)了顧宸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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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晚上更了，親們別錯過那章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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