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的樓道里,昏昏沉沉的燈光,映照著簡單的青石板地。
這棟公寓里上了年紀的老人不少,每天早晨都會去附近的公園里鍛煉,而后吃些簡單的早餐就回家,悠閑愜意的退休生活。而今天,卻略有些不同。
正值八點鐘,兩三對老人回來,便見到那樓道上相對站立著的男女。
女人是剛搬來不久的,長得挺漂亮,聽說是單親媽媽。而男人,說來也奇怪,大清早的時候出門就見到他狼狽的蹲在樓道,看上去挺帥氣的男人,卻身著了一件和運動褲不搭調(diào)的襯衣,頭發(fā)亂糟糟的,樣子也十分憔悴。
突如其來這樣怪異的男人,不免會引來別人投來的關(guān)注目光。
“我本來已經(jīng)走了,可路途上被洪水堵住,我被夾在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突然就沒有勇氣了,我覺得我不能就這樣走掉。車子動不了,我就棄車跑了回來,但我不敢敲你的門,我蹲在這里想了一晚上,我不清楚我回來還可以做些什么,可我不敢,我怕……怕這樣走了就徹底失去了?!?br/>
容燁修泛紫的唇顫抖著,說話也不是很利落,打結(jié)打得很厲害,斷斷續(xù)續(xù)的。
藍果打量了一下他全身上下,襯衣比之前更是又臟又皺了,運動褲也是滿腿的泥水,而他的頭發(fā)也不似之前規(guī)矩,毫無章法的塌下來,再加上他難看的臉色,讓他看上去更是狼狽了幾分。
容燁修還是一個很注重外表的人,這還是藍果第一次見到他這么不堪的樣子。
藍果暗嘆了一口氣,抬眸看著他,“你希望我們在你的人生中存在嗎?”
“我不知道?!睅缀跏橇⒖痰?,容燁修回答:“我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很難受,所以我來找你,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幫助我,從小到大,我有什么壞習慣都是你幫我糾正的,每次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你都能想到辦法,這次一定也可以……”
他拉住藍果的手臂,祈求道:“……幫幫我,好不好。”
樓道的窗戶慢慢溢進來日光,樓道漸漸明朗了起來。藍果目光靜靜地望著某一點,沉了沉,一抿唇,她仰起臉,冷冷淡淡的目光看著他,“好,我告訴你。”
她的聲音不重不輕,就像是在說起一件很平常的事,“還記得小時候,你第一次跟著我去超市,我拿著話梅糖和跳跳糖給你選擇,話梅糖好吃,跳跳糖好玩,你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怎么選擇,索性就把兩種糖都買了。還有你剛上初中那會兒,我發(fā)現(xiàn)你還在用鉛筆寫字,就帶你去文具店挑筆,我問你,想要鋼筆、圓珠筆、還是碳素筆,你也是猶豫了很久,然后把三種筆都買走了。
一直以來你都是這樣,容家少爺?shù)纳矸葑屇愀静恍枰x擇,你剛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所以當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我和你想要的生活有所抵觸時,你不會傷害我,所以你就下意識的逃避,面對祥祥,你也是同樣的在逃避,可對你而言,我和其他女人不同,你在乎我,一直想用你自以為是的方式保護我,所以當你發(fā)現(xiàn)我所有的傷痛都是你造成的,你開始痛苦,開始良心不安,你想做補償,但你不知道你能給的,還有什么是我想要的。
于是,你就越來越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br/>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作出總結(jié),“容燁修,不學會選擇就永遠不知道對自己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再次之前,我不想再見到你?!?br/>
最后,她再瞥了眼容燁修,此時,他似乎有些失神,呆滯的表情證明他受到了一些打擊,或許也有些恍悟。不過,那都不重要了,藍果和小時候一樣給他指出“錯誤”和“壞習慣”,只是這一次,她不會陪著他慢慢改正了。
她踏出身子,把門關(guān)上,就下樓梯準備去菜市場,她希望回來的時候,這里不會再有容燁修的身影。
豈料,她才剛走下轉(zhuǎn)折點沒幾步,一聲沉重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那聲音,就像是重物撞上了地板上發(fā)出的聲音。
她驀地頓下腳步,不好的預感驅(qū)使著她返回,便見門口處,那原先還在她面前好好站立著的男人,毫無知覺的倒在冰冷冷的地板上。
*
藍果想起昨夜那場雷鳴閃電的大雨,她的腦袋里就忍不住浮上容燁修在雨中狂奔,全身濕漉漉的在她家門口蹲著的畫面。
她有些難受,但也覺得挺好笑的。她覺得容燁修一定是傻了,才會把自己弄到四十度高燒。
藍果自認是很了解這個男人,但她以為的是,昨晚他會回家,從此或許掛念一輩子,或許隨著時間,他慢慢的也就淡化對了她的記憶。
就是沒有想到,他會突然又折返了回來。
當然,這并未讓藍果有任何感動的感覺,反倒覺得麻煩至極。
看著病床上還在昏睡的男人,她一臉無奈,走出醫(yī)院,先是給幫忙照顧祥祥的蘇妙語打了個電話詢問一下情況,再給容家打了個電話,畢竟容燁修的高燒高至四十度,這里的小縣城醫(yī)術(shù)設備都跟不上,要是引發(fā)什么并發(fā)癥,始終得不償失。
待藍果回來的時候,容燁修已經(jīng)迷蒙著眼看過來。
藍果瞥他一眼,把手里的熱粥放在桌上,疏離地問:“要喝點粥嗎?”
容燁修一臉通紅,但嘴唇卻是蒼白又干裂的,他的眼皮很重,只能半塌著看著她,但卻不說話。
藍果等了一會兒,也不問他了,直接把他扶起來,就端著熱粥喂起來。
容燁修倒也配合,就是精神萎靡,吃得很慢。等藍果把這一碗熱粥喂完,已經(jīng)是一個多小時之后了。
“我給陳管家打過電話了,他們等會兒就過來接你回去,你睡一覺吧。”說著,就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走。
容燁修干澀的嗓子咽了咽口水,艱難的開口,“不要走……我有話跟你說。”
藍果停下動作,抬頭望著他,許久后才拉過椅子坐下來。
此時已是正午,赤陽當頭照,醫(yī)院里白色的墻壁上都是金黃色的斑駁。
只聽容燁修虛弱的聲音緩緩響起。
“還記得有一次你問過我,那次為什么想都不想就沖出去保護你,被狗在腰處咬了一口,那時候我很敷衍的就回答你了,是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是我現(xiàn)在知道了?!鳖D了頓,渙散的思緒整理了一下,“剛剛我做了個夢,夢見我拉著你翻墻壁偷果園里的水果,然后被一條大狗追著跑,我看著那條大狗慢慢逼近你,我很害怕,但當我看到你快被咬到的時候,就這么沖出去擋在了你的面前。
我突然就想起來了,當時我不是想都沒想,我想了……”他望著面前靜靜聽著他說這些話的女人,“我想保護你?!?br/>
藍果眼里流光動了動,眼瞼一顫,冷淡便慢慢泄了下來。
略微一停頓,他繼續(xù)說道:“這十幾年來,你在我身邊,糾正我,教會我,很多很多。我心里很明白,如果當年沒有遇見你,我肯定會是天下最難看的人!我不能沒有你??赡苁悄銦o時無刻都在我身邊,包容我,遷就我,讓我逐漸忘記了你對我的重要性,就連你一年前走了,我都覺得沒過多久你就會回來,我一直都以為,你永遠都不會離開我……”
他慢騰騰的伸出手,將她放在腿上白皙的雙手握在手里,懇切地說:“我習慣了你在我身邊幫我糾錯,幫我成長。你說讓我學會選擇,可是沒有你,我學不會的。”
手上傳來火燙的溫度,藍果若有若無的咬了咬唇,她眸里有盈盈的淚光,另一只手不自覺的慢慢握緊。
她定定的與容燁修長久對視后,她淡然地說:“我不是你的老師,沒有義務幫你糾錯?!?br/>
說完,她抽手,他蹙眉焦急的握緊,但發(fā)著四十度高燒的大男人手上根本無力,很輕易的,他感覺到了手里的柔滑被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