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環(huán)山笑道：“我懂了，一個人如果到飄香院這種地方去，一定是找女人喝酒睡覺。而司空摘星正是那個女人，這個女人也一定會陪他喝酒，喝很多酒。”陸小鳳笑道：“這次你猜中了，酒后吐真言，喝醉后的人，總是難以保守秘密。”
石環(huán)山道：“一點也不錯?！?br/>
陸小鳳微笑著看看柳惠惠，道：“這秘密本來我是絕不會知道的，但是現(xiàn)在卻已經(jīng)知道。程重已經(jīng)說了老實話，你一定也明白他說的究竟是什么。”
柳惠惠樣子變的很可怕，就好像突然換了一個人似的。道：“我已知道，你不必說?！?br/>
陸小鳳道：“你當然是用對付李良玉同樣的辦法來對付程重。而他也實在是個頭腦簡單的人，竟然看不出你只是在窺視他的錢財?！?br/>
柳惠惠面無表情的道：“也許他已經(jīng)看出，只是他沒辦法克制心中的欲望，也許他還想用時間來證明他的心意，用這些所謂的狗屁真心來打動我?！?br/>
陸小鳳道：“所以他錯了，大錯特錯。而等你計劃得逞時，他當然也就沒有什么作用了，到時候你也絕不會留下他的性命。”
柳惠惠道：“我若做了鏢局的大少奶奶，而郭大鏢頭又不幸去世的話，我豈非就順理成章的接替了鏢局的所有生意。”
陸小鳳道：“你若是有了這些財產(chǎn)，當然不肯為了另外一些九牛一毛的財務，而嫁給一個并不喜歡的人。”
柳惠惠道：“這種事誰也不會干的，我更不會干?！?br/>
陸小鳳道：“這法子實在是妙?！?br/>
柳惠惠道：“這法子確實很秒，就算失敗了，也牽涉不到我身上。所以我還是可以做我的郭家大少奶奶，任誰也找不出我的毛病來?！?br/>
陸小鳳道：“可惜你的如意算盤并沒有打?qū)?，你本來有很多機會可以嫁給郭風雷，然后殺了他的?！?br/>
柳惠惠道：“因為我怕，我怕殺了他以后你一定會殺了我?！?br/>
陸小鳳道：“你很怕我？”
柳惠惠冷笑道：“簡直怕的要命，因為你是他的朋友，而且又是天下第一的聰明人。所以我沒有把握，一定要你先死后我才敢下手?！?br/>
陸小鳳道：“你好像也不笨。但我卻找出了你的毛病，你的毛病就是太貪心了點。你本來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的做郭家大少奶奶，享受一種衣食無憂的生活，而且還有一個很愛你的丈夫，可是你卻偏偏身在福中不知福?！?br/>
柳惠惠道：“你身為一個男人，當然不懂得女人的感受，尤其是一個嫁入豪門的女人?！?br/>
她無疑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大都對自己的命運有些不甘心。
她也無疑是個很聰明的女人，雖然嫁入豪門后會有巨額的補償，卻換來行動和言論上的無盡限制。像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金絲雀，向往外面廣闊的天空，卻也只能是向往，只能是盯著窗外怔怔的發(fā)呆。
最可怕的是，一個女人婚后的悲哀遠遠不止于此。再漂亮的女人也經(jīng)不起歲月的拖磨，日子的煎熬。盡管女人萬分不情愿自己變老變丑。女人還是老了，激情消失，紅顏褪色，愛情在流水的日子里洗去了顏色，變得蒼白黯淡。
有句話說的對，結(jié)婚對于男人來說是個開始，對于女人來說是個結(jié)束。
也許她怕到時候會被當做鼻涕一樣被人甩出去。
她也實在會為自己打算。
柳惠惠沉默著，好久后才道：“其實你們都不懂，為什么像我這樣的人會對錢財如此看重。”
陸小鳳道：“也許我懂得，一個人的苦日子過的多了，會比任何人都知道錢財?shù)恼滟F，也已知道世上絕沒有任何東西比錢財更實在。”又緩緩接到：“其實你忘記一種感情，比任何錢財都要珍貴，你正是利用這一點來要挾朱良春?！?br/>
陸小鳳本來是一個很有幽默感的人，現(xiàn)在他肚子里只剩下一肚子的惱火，一肚子的厭惡，一肚子的痛恨。一種比痛恨更深刻的感覺。
什么都可以玩弄，包括愛情。千萬不要拿親人的生命來要挾別人，誰也沒有權利這樣的傷害別人。
怒，讓他無法冷靜，讓他熱血沸騰。他努力的讓自己平靜下來，道：“我想，你應該對自己所做的事有一個交代?！?br/>
柳惠惠苦笑道：“自從我走出第一步，就知道絕回不了頭。所謂不成功便成仁，正是此番道理。我自己釀下的苦酒，當然由我來喝下去?！?br/>
她笑的是那樣的凄慘，那樣的悲壯。
她緩緩的端起酒杯，正是敬陸小鳳那杯酒。
盯著酒杯看了很久，仿佛還在留戀世間的一切事物。
她的手在抖，抖的很厲害。
人最可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死亡前一瞬間的那種感覺。
那種感覺可以讓人心慌，氣短，緊張，甚至大小便失禁。
而柳惠惠在彌留之際，甚至舍不得放棄這種感覺。能多活片刻總是好的。
人只有一次死亡，她也許只是在感受這唯一一次的機會。
生活就是這樣，有高峰，也有低谷。本來高高在上的將軍，也許剎那間在戰(zhàn)場上會變?yōu)橐粩側(cè)饽?。本來傾國傾城的絕色，剎那間也許會成為一具尸體。所以，這意味著，無論眼下是好事壞，都只是暫時的。
柳惠惠一口飲盡杯中酒，臉上露出很神秘的笑容道：“我本不勝酒力，請恕小女子提前離座。各位，失陪?！?br/>
她嘆著氣走了出去，臉上卻帶著春花般的笑容。
她竟然至死也不愿把自己丑陋的一面暴漏在眾人面前，難怪有些女人把容顏看的比生命還要重要。
這種女人可愛，柔弱，卻絕不需要別人的憐憫，絕對可怕的要命。
憐憫有時比譏諷更尖銳，更容易傷人的心。
她是怕傷自己的心，還是怕傷別人的心？
憤怒，仇恨，寂寞，感情，無論這其中任何一種感覺，都已能夠?qū)⒁粋€人折磨得死去活來。
郭風雷這四種感覺卻占齊全，而他表面上平靜的好似一潭死水，沒有一點波瀾。
這正是愛情的神秘之處。
這種悲哀才是最真實的。
陸小鳳道：“我并不想勸你什么，也許過上一段時間你心里會好受一點?！?br/>
郭風雷低吟道：“等你經(jīng)歷過這種事情后，才會明白，你最想忘記的人，偏偏卻是你最忘不了的人。”
陸小鳳道：“就算你忘不了她，也只能留在心底最深處。待到夜深人靜，卻又睡不著的時候，獨自的回憶這份感覺?！?br/>
郭風雷苦笑道：“我只想好好的喝上幾杯?！?br/>
陸小鳳道：“能讓你片刻的忘記憂慮，也許是喝酒最大的好處?！?br/>
郭風雷喃喃道：“有錢不花有什么意思，喝酒不醉又有什么意思。今晚我只想痛痛快快的醉一場?！?br/>
眾人定定的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又一言不發(fā)。
低沉的氣氛壓得有些喘不過氣的感覺。
不但讓人喘不過氣來，而且會令人連頭都抬不起來。
最先忍不住這種氣氛的卻是花滿樓，他霍然站起身來，道：“天色已晚，各位也都勞累一整天。不如盡快回去歇息?！彼裆€是很平靜，誰也無法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他心里的喜怒哀樂。
他非但沒有驚奇和憤怒，反而帶著種奇異的了解與同情。
眾人都已明白，就連平時神經(jīng)最大條的鏢師們都已明白。這時的場合確實不適合他們，他們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安安靜靜的離開。
他們唯一盼的事也是能盡早離開。
可是他們卻不敢，也沒有人愿意做第一個吃葡萄的人。
所以，每個人離開時都對花滿樓抱有尊敬之意。
花滿樓靜靜穿過庭院，站在拱橋上。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孤獨而疲倦。
塘中的碧水如鏡，倒映著漫天的星光。他背負雙手，心里涌出的是傷感？是溫和？又或是沉靜？又有可能什么都不是。
陸小鳳就像片落葉一樣靜靜的飄落在他身畔。
花滿樓平靜的道：“我就知道你會來的?！?br/>
陸小鳳道：“他也確實應該一個人靜一靜，只因為有些傷痛并不是和朋友在一起喝喝酒就能緩解的?！?br/>
花滿樓道：“我可以從他對此事的態(tài)度上感覺到，他是個傲慢的人。像這種人，早已經(jīng)習慣了一個人的自得其樂，一個人獨自吞食苦果。事前也許還有個人能跟他分擔愉快和悲傷，現(xiàn)在。。。”
陸小鳳不等他說完接道：“能跟他一起分擔的人已經(jīng)不再，她死的很平靜，沒有一點波瀾。”
一個人能死的很平靜，也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花滿樓道：“郭風雷對她的感情可想而知有多深厚，他這種人也一定會認為，付出的代價自己必然會有收獲?，F(xiàn)在他知道自己錯了，錯的很可笑，錯的更可怕。”
陸小鳳道：“他若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說明他總有想通的時候?！?br/>
他的心已亂了，待到想通此件事情后，他的心里會有說不出的平靜。
就好像大病初愈，身心雖然憔悴，卻還是非常愉快。
可是，想通一件事情又談何容易。
花滿樓道：“悲由心生，心中的悲哀當然要由心藥來醫(yī)。他會受傷是因為他喜歡這個女人，他需要這個女人。等到他找到替代柳惠惠的人出現(xiàn)時，這種病也會不藥而愈?！?br/>
陸小鳳笑道：“想不想喝杯酒去？”
花滿樓道：“想?！?br/>
琥珀色的酒從青花瓷瓶中流出，正是陳年的竹葉青。
花滿樓一飲而盡，隨后問道：“你又怎知那杯酒中有毒？”
陸小鳳笑道：“柳惠惠是個很美的女人，像她這樣漂亮的女人平時也一定會注重自己的修飾。她的破綻卻在于，我從沒有見到他用花汁來涂抹指甲。但她卻在今天，用鳳仙花的花汁涂抹在指甲上?！?br/>
花滿樓道：“我是個瞎子，我看不到。但我卻知道今天她確實不應該刻意的打扮自己，因為今天是郭淳出殯的日子。”
陸小鳳道：“所以毒一定涂在她的指甲上，她在敬酒的同時，用小拇指的指甲輕輕在酒里一劃。這樣輕微的動作想必大多數(shù)人是看不到的。就算看到，也會以為對方是不經(jīng)意間的小動作。”
花滿樓道：“只可惜你卻比她要精明的多，她的這些小動作當然也瞞不過你。”
陸小鳳板著臉道：“可惜？那怎樣才算不可惜？”
花滿樓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所作所為雖然可惡，可也許她也會有自己的苦衷，也許她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陸小鳳對他的回答簡直連想都沒想過，簡直令他哭笑不得。
但他也不能否認花滿樓說的話，他說的簡直有道理極了。
對金錢的欲望，對權力的欲望，對聲名的欲望，對性的欲望。人類所有的苦難和災禍，豈非都是因為這些欲望而起的？
可這樣的作為實在太過分，為了一己私欲，怎能生生的剝奪別人的財產(chǎn)，甚至生命。
夜色凄涼而朦朧，令人心都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陸小鳳卻沒有欣賞的意思。
他所有的心思只在手中的酒杯里，他仿佛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只對這壺老酒是個例外。
三杯酒下肚，他只是想喝的酩酊大醉，一躺下就睡的像頭死豬一樣。
一個人的酒量總是隨心情來決定。
他現(xiàn)在感覺已經(jīng)發(fā)醉微醺。
朦朧的眼神，朦朧的月光，朦朧的月亮。
月亮怎會朦朧？
陸小鳳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終于看清楚。
是有人在放風箏，從他的角度看，剛好和月亮重疊。
春天，不正是放風箏的季節(jié)。
陸小鳳道：“你有沒有見過有人在晚上放風箏？”
花滿樓道：“我認識很多放風箏的愛好者，他們都一致認為傍晚放風箏最適合不過。”
現(xiàn)在卻是深夜。
陸小鳳道：“打死我也不相信，有人會在半夜，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放風箏。”
花滿樓道：“你還記得郭淳死前，也曾有人提起過一只風箏，會不會是同一只？”
陸小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帶著疑惑的表情。道：“有可能?！?br/>
柳惠惠不是主謀？難不成背后還有一個龐大的組織？就算有這樣一個組織，可是待他成立后在江湖中并沒有聽到過他的名聲。
而他們所做的事也是絕對保密的。
難道這只是個幌子，或許這是在向他宣戰(zhàn)。
陸小鳳覺得肩頭剛放下的擔子又重新背了起來，他并不嫌太重。
他也對自己也一向很有信心，對處理此事也有足夠的把握。
他忽然一仰頭干掉杯中酒，踏著月色，大步的向前方邁去。
花滿樓并沒有阻止他，只是靜靜的坐著。
他知道，像陸小鳳這樣的人，只要有勇氣去冒險，天下也絕沒有不能解決的事。
他當然也知道，這故事會變成什么樣的結(jié)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