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積雪掩蓋了一切，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唯有地上的雪和吹過的風(fēng)知道，晴雯和佳蕙曾經(jīng)到過這里。

    賈政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找不到兇手，他那倒霉兒子只能自認(rèn)倒霉了。

    “算了，回吧?！彼逼鹧?，頭前往回走。

    ……

    晴雯知道賈政到園子里來查看現(xiàn)場時，正在屋里端詳著枝頭上還剩下的兩枝凝霜花。

    這兩枝花她也有安排，一枝想留下看看它到底能在枝頭上頂多久，一枝想給王太醫(yī)拿去研究研究這花的藥性。

    這花想來也不是只對寶釵有用，若是對別人也有藥效的話，她也可以多栽上幾棵。

    絳珠草、凝霜花，都是人間仙草。

    若是能碰上幾個肯花大價錢買的，她和黛玉后半生的生活，只靠這花草也可以過得美美的。

    “賈環(huán)沒在那趴著了？老爺可看出了什么？”晴雯抬起頭，看向鬼頭鬼腦的佳蕙。

    打暈賈環(huán)后，她倆折返回來，小紅和鄭嬤嬤等人覺得奇怪。

    晴雯只說路上積雪太厚，不好走，等會兒再去蘅蕪苑，幾人便也不再多說什么，各自去做各自的活兒。

    只是佳蕙心里有鬼，坐立不安地在晴雯眼前來回晃。

    雪一停她立刻就出去了，躲在遠(yuǎn)處看著賈政過來察看。

    “沒有，環(huán)三爺不知道哪去了？雪地上有很多腳印，可能是誰經(jīng)過，把他拖走了。老爺看也看不出什么，咱們的腳印早被雪蓋住了?！奔艳バ⌒÷暤?。

    “那就好?！?br/>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可以，晴雯也不想惹麻煩。

    從返回凸碧山莊，她就意識到自己沖動了，其實是被賈環(huán)激怒了，一怒之下做了過激的事。

    可是，既然事已經(jīng)做了，悔也沒用，就好好想一想應(yīng)對之策吧。

    方才，她雖然眼睛盯著凝霜花，心里早把說詞準(zhǔn)備好了。

    賈環(huán)若是醒了，或許會指認(rèn)自己，也或許不會指認(rèn)自己。

    不指認(rèn)最好，這事就這么悄么聲地過去了。

    可賈環(huán)不是傻子，她應(yīng)該還是會說的。

    那也沒什么好怕的，就說是賈環(huán)因為她設(shè)計老爺責(zé)打他而懷恨在心，故意誣陷她好了。

    反正沒人看見她對賈環(huán)下手，即便雪沒有完全蓋住她和佳蕙的腳印，她也完全可以說，自己是湊巧經(jīng)過那里的。

    實在搪塞不過去，她就大吵大鬧，驚動賈母去為自己解圍。

    以晴雯對賈母的了解，這個老祖母真是把一顆慈心都放在寶玉身上了，對賈環(huán)這個庶出的孫子還真沒有多少疼愛。

    而她還要倚仗自己，必然會想方設(shè)法保全自己。

    想想接下來很可能有一場硬仗要打，林晴雯將栗子粉蒸糕拿過來，又狠狠地往口里塞了一大塊。

    糕有點涼了，她也顧不上了。

    涼點兒好，正好讓她頭腦清醒，好好捋順自己的思路，以免與人唇槍舌戰(zhàn)時，露出破綻。

    ……

    林晴雯打定主意要背水一戰(zhàn)，可是遲遲也沒有人來問詢她。

    趙姨娘的屋里，王夫人派人去請的太醫(yī)還沒有來。

    太醫(yī)雖然懼賈家威勢，也想早點兒到賈府，卻因為雪天路滑，馬車不敢走得太快，心再急也沒有辦法。

    賈家人生來富貴，享盡榮華，何曾有被凍昏迷的案例？所以，滿屋子人都沒有治療凍傷的經(jīng)驗。

    王夫人、王熙鳳等說話好使的主子又不上心，大家只瞪眼看著，任賈環(huán)躺在炕上，沒有人上前救治。

    只有趙姨娘一個人坐在賈環(huán)身邊，一手拿著帕子捂著嘴巴，哀哀地哭。

    太醫(yī)是隨著賈政一起進屋的，此時距離賈環(huán)被拖回屋已經(jīng)過了半個時辰。

    一眼看到炕上那個不知死活的三少爺，太醫(yī)顧不上與賈家人寒暄，趕緊上炕揭開棉被給他把脈。

    “快！趕緊去燒熱水，兌了溫水來，加鹽、加生姜，給三爺沐浴?！逼毯?，太醫(yī)一邊給賈環(huán)脫衣服，一邊大喊。

    屋里的丫鬟仆婦們嚇得四散閃躲，只有大丫鬟彩云、彩霞兩姐妹慌忙去吩咐水房燒水。

    “太醫(yī)，我兒子沒事吧？”趙姨娘期期艾艾地看向太醫(yī)。

    那太醫(yī)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嘆息道：“脈息微弱，體溫嚴(yán)重低于正常人，醒是能醒，只是……”

    太醫(yī)搖頭不說話，可把趙姨娘急壞了，一把扯住太醫(yī)的衣袖，急急道：“只是怎樣？太醫(yī)，快告訴我！”

    “耽擱的時間太久了，怕是傷了腦子，老朽能讓他活命，只是不知道他……精神可能正常？”太醫(yī)扯回自己的袖子，回身又去翻看賈環(huán)的眼皮。

    人死了，瞳孔就散了，他要看看他瞳孔的渙散程度。

    “太醫(yī)的意思是說，我兒子就算是醒了，也可能是個傻子？”

    趙姨娘一下子慌了，“噗嗵”一聲又坐到地上，扯著嗓子嚎起來，“我的兒啊，娘怎么這么命苦啊，有人是誠心要咱娘倆的命啊……”

    “你混說什么！是誰要你們的命？”

    王夫人眼眸狠厲，厲聲呵斥，“你兒子出事，不要胡亂攀扯我的兒子。也不想你的身份，你兒子又是什么身份，敢胡亂攀咬玉兒？

    要想看著你的環(huán)哥兒好起來，就閉上嘴老老實實地呆著。不然就讓人捆起你來，關(guān)到柴房去，我看誰還敢來照料他？”

    趙姨娘瞬間失聲，帕子捂著嘴，再也不敢發(fā)出聲音來。

    她雖然得賈政的寵，可決不敢在王夫人面前一再撒潑。

    賈政雖長年不到王夫人房里過夜，卻一直給她保留著嫡妻的體面。

    原因無他，因為王夫人是王家的嫡出女兒，九省提督王子騰的同胞妹妹。

    賈家逐漸勢微，合府只有他一人任了個五品的閑職。

    而王子騰的官卻越做越大，有時候，賈政都不得不仰仗這位舅兄的提攜，怎敢虧待了他的妹妹？

    這不，王夫人當(dāng)著賈政的面呵斥趙姨娘，他也不曾開口幫趙姨娘說話。

    趙姨娘恨啊，恨不得生撕了這個壓得她透不過氣來的女人。

    可是，恨有什么用？誰讓她出身低微呢？即便是生了兒子，抬了姨娘，地位也沒有高到哪去。

    在賈家，她還是一個奴才，得小心侍候著王夫人。

    正搬著賈環(huán)的腦袋翻過來，翻過去查看的太醫(yī)突然停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左右看了看王夫人和趙姨娘，終究是閉上嘴，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