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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鏡會九點開始，七點四十的時候劇組選定的會場外就已經站滿了各式俊男美女。

    八點整，劉嶺一路體貼地護著沈墨良擠進來，找了一個角落站好后，他仔細打量了一下沈墨良身上的裝扮——簡單干凈的短發(fā)，海藍色襯衣配白色鉛筆褲，腳下一雙英倫風的小皮鞋，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看上去就像清新乖巧的大學生。

    劉嶺見沈墨良身上的行頭都沒有亂，松了一口氣，隨即壓低聲音笑著說道：“墨良你在這兒等一下，我去幫你拿試鏡的劇本。是孟衡的，沒錯吧？”

    經過半個星期和諧愉快的相處，兩個年輕人關系已經突飛猛進，劉嶺在沈墨良的要求下改了口，沒有再管他叫沈哥。沈墨良倒是仍舊直呼其名，不過態(tài)度已經變得親近許多。

    “嗯，麻煩你了，我就在這兒等你?！鄙蚰键c點頭，微笑道。

    劉嶺擺擺手，將右手上裝著水瓶和充饑小零食的袋子提給沈墨良，說：“沒事，你自己小心一點兒，其它演員送的飲料和零食都盡量推掉，千萬不要吃?！?br/>
    “嗯?！鄙蚰紤艘宦?，伸手將小巧的紙袋子接了過來。

    劉嶺左右看看，覺得確實沒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了，才又奮力的擠進領小劇本和號碼的隊伍。

    因為重要配角并不是每一個都已經定死，一般配角中戲份誘人的角色也不少，今天來參加試鏡會的人數量很多，整個試鏡會現場擁擠程度直逼應屆生招聘會，繞是劉嶺是個一米八的北方漢子，仍舊被擠得像是一簇正被狂風摧殘的蓬草。

    “這是你的助理嗎？真體貼，好羨慕你。”沈墨良正用滿含同情的目光送劉嶺去擠那夸張的長隊伍，身邊的一個不大的女生突然開口問道。

    沈墨良循聲看過去。

    這是一個看上去年紀比沈墨良還小一些的女孩子，她大概一米六二到六三的個子，帶點兒嬰兒肥的小臉上，一雙大大的杏核眼看上去就像小動物一樣水汪汪的，她長得挺漂亮，白而瘦，看上去特別纖細可愛。

    因為徐成華的緣故，沈墨良如今似乎對這種外表看起來可憐巴巴的生物有些過敏，無論男女，都很難產生好感。

    “我替他謝謝夸獎了。”沈墨良禮貌而疏離地微笑道。

    雖然對方態(tài)度略顯冷淡，但是女孩子并沒有放棄，她再接再厲地搭訕道：“我叫陳玉潔，來試鏡的是女學生代表何慧，你叫什么名字？想演什么角色？”

    沈墨良看著陳玉潔無意識地把語速拖的極慢，期間一雙清澈的大眼睛總忍不往總自己手上提著的口袋上瞟。

    他沉默了一下，終歸有些心軟，從袋子里取了一條德x絲滑巧克力來，問她：“你要吃嗎？”

    “謝謝！”聞言，陳玉潔的眼睛里瞬間迸出光來，她接過巧克力，扯開包裝，隨后小心地左右看看，似乎是看經紀人不在，迅速地掰下來兩塊，塞進嘴里。

    陳玉潔把剩下的部分還給沈墨良，含著巧克力用含混的聲音笑道：“真是謝謝你，我好久沒吃到巧克力了，好好吃，你真是好人！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呢?！?br/>
    “沈墨良?！鄙蚰颊f著，眼睛一側，就看見劉嶺已經領到東西正往回擠，便沖她點點頭，轉身迎著劉嶺走了一小段路。

    兩個人會合后，他和劉嶺極有默契交換了一下手里的東西，另外找了安靜的地方，迅速投入工作狀態(tài)，專心背劇本去了。

    陳玉潔一邊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目送他離開，一邊小心地吃完了嘴里的巧克力，隨后才偷偷摸摸地摸摸嘴，摸回了兇巴巴的經紀人身邊，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

    根據沈墨良領到的短劇本來看，電視劇與原著的差距并不大，而試鏡孟衡的演員被要求現場演繹的片段，是在故事開始不久。

    當時，名旦橫枝所在的翠輝班來錢塘演出，劉長銘閑來無事，與狐朋狗友一同來看戲。結果一眼便看上了美艷而高傲的橫枝，幾番追求，終于將冷美人收入囊中，成就好事，卻原來美人冷艷的外表下是一顆火熱的心。一時正到情濃時，二人每日膩在一起，皆樂不思蜀。

    這一日是翠輝班演出的日子，頭牌角掛的是橫枝的名字，但橫枝與劉長銘私會，早將此事拋之腦后，忘了個一干二凈。戲班的人遍尋橫枝不著，只得將事情告知班主孟衡。

    孟衡原是橫枝的五師兄，兩人青梅竹馬，在同一個師父手下長大，孟衡本暗戀橫枝，但一直不曾言明，只是對橫枝極好。他原先也是有名的青衣角兒，但為了捧同為青衣的橫枝，慢慢退到幕后做了翠輝班管事的班主。為橫枝前后打點，只偶爾唱兩次二牌三牌。

    戲班里的人因為找不到橫枝尋到他這里來之時，孟衡正為了晚上的一出三牌戲上妝，因為橫枝一直有意隱瞞，孟衡這才知道近日那個叫她魂不守舍的人，竟是有名的紈绔劉長銘。他心里一時悲一時憂一時痛一時悔，面上卻偏要裝作渾不在意橫枝和誰在一起，轉身頂上了橫枝的戲份。

    這是整個故事當中孟衡第一次正面出現，亦是一出極考驗功底的情感戲，臺詞不多，情緒的變化卻極多。

    沈墨良捏著劇本，皺著眉頭對著墻喃喃自語了半晌，一會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一會兒又旁若無人地做了幾個幅度不大的動作，任周圍來來往往，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受一點兒影響。

    在劉嶺看來，就跟魔怔了似的。

    劉嶺摸摸鼻子，一會兒看看周圍，一會兒看看沈墨良，猶豫片刻，還是放任沈墨良對著墻犯病去了。他給藝人當助理時間不算很長，但也有一些經驗，知道每個人尋找戲感的方法都不一樣，他還是不要打擾沈墨良比較好。

    八點五十，劇組的選角副導帶著幾個工作人員懶洋洋的進了被單獨隔出來用以試鏡的小會議室。

    九點整，試鏡會正式開始。

    沈墨良也隨即放下了劇本，微笑著找劉嶺閑聊，試鏡會是預先做過報名與安排的，他被排第三組第十一個，也就是總的第五十一個，算是比較早，不過就這也得等許久。

    沈墨良覺得自己對這場戲已經有了大概的把握，應該不會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差錯，也就不再為難自己，帶著單純閑聊的心態(tài)找劉嶺聊天放松一下，準備等第二組進去以后再把劇本看一遍就算完。

    劉嶺很會察言觀色，也很體貼，他也怕沈墨良緊張，特意說些別的事情，很快就把話題引領到了自己最近在微博上看的小段子上去了，拿著手機翻各種動圖給沈墨良看，把他逗得瞇起眼睛直笑。

    愉悅的好心情一直伴隨著沈墨良到試鏡。

    同組的人試鏡的時候沈墨良根本不看，專心想自己的戲。被叫到號碼和名字以后，沈墨良從隊伍里走出來，乖乖地給選角副導和其余兩個副導演鞠了一個躬，道：“老師好?！?br/>
    今天的試鏡會畢竟只是針對配角的，而且大都是一般配角，所以錢勁風并沒有自降身價來試鏡會現場，選擇權全權交給了選角副導關思明。

    于是今天就是關思明坐在會議室一溜桌子的正中間。他吊兒郎當地叼著一根戒煙用的棒棒糖，一副大爺樣。

    “嗯?！币娚蚰季瞎?，他翻了一下資料，渾不在意地點點頭，“你叫沈墨良是吧？想演孟衡？學過京劇嗎？”

    “我今天試鏡的角色確實是孟衡，老師。抱歉，我沒學過京劇?！鄙蚰济鎺⑿Γ患辈痪彽鼗卮?，焦墨色的眼眸望著關思明，清澈溫和。

    說完，他稍稍停頓一下，見關思明沒有接話的意思，又鎮(zhèn)定自若地繼續(xù)道：“不過我相信即便沒有學過京劇，我也可以通過努力使觀眾相信我就是京劇名旦。作為演員，所面對的很多角色都可能從事的是你不熟悉的職業(yè)，通過學習與模仿使觀眾相信你就是角色，你就是從事這個職業(yè)的人，正是演員的工作?！?br/>
    關思明聞言，非常沒有形象地砸吧一下嘴，一臉憂愁地說道：“我才問了你一個問題，你回答這么多干什么？錢抽風要求我問兩個問題，你把我要問的第二個問題提前回答了，我第二個問題要問什么？”

    “……”沈墨良。

    關思明說完，似乎難過了一下，隨即就把資料一揮，對坐在旁邊的小文書特別認真地說道：“干脆就算我問完兩個問題了！你記得分成兩個問題寫?！?br/>
    而后他扭頭道：“發(fā)給你們的劇本看過了吧？你可以開始了?！?br/>
    “好的，老師?！鄙蚰加志狭藗€僅有十五度的躬。旁邊的打下手的工作人員給他抬了一把椅子過來，沈墨良小聲地道了謝，調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坐了上去。

    他抬手作出一個正往臉上畫油彩的動作，而后閉上了眼睛。須臾后，沈墨良緩緩睜開眼眸，周身的氛圍隨之一變。

    孟衡捏著一只細細的筆，漫不經心地往自己的臉上描摹。他眉眼清冷，神情懨懨的，似乎對著俗世已然厭煩，任戲院后臺人聲嘈雜，他好像就身處在安靜的真空中。

    他就好似一只游蕩的風箏，僅有最后一根線牽著他在這塵世游走，飄飄蕩蕩，好像隨時就要飛走。

    戲班里跑去找橫枝的人小跑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班主”。

    孟衡眼眸微斜，瞥了他一眼，用沒有什么感情的聲音輕聲問道：“小枝呢？”

    他的聲音是極好聽的，清泠泠如山泉，因為自幼學習京劇，他咬字字正腔圓，尾音卻又一些微微的拖沓，總有一種淡淡的慵懶感。而輕輕發(fā)出的“小枝”兩個字中，似乎又包含了太多太復雜的東西，讓人聽了，不由心里泛起一絲悸動，又很快消散。

    戲班的人聞言，連忙喏喏地說出了橫枝與劉長銘相好的事情，越說聲音越小，越說越忐忑，孟衡則越聽眸色越深。

    他眉頭漸漸微微蹙了起來，描畫妝容的手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手指亦越捏越緊。等那人說完了，孟衡手中的筆已經摁在了桌子上，他的眼眸死死盯著面前的鏡子，似乎要努力控制自己，才能保持平靜，以至連呼吸的節(jié)奏都微不可查地顫抖起來，面上卻沒有了表情。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問道：“你說的這個小少爺劉長銘，是劉秉臣老爺家的那位三少爺？”

    得到了肯定的答復，孟衡眼眸一沉，身子也微微有些僵。他面上閃過一絲絕望，隨即唇角一挑，露出一抹冷冰冰的笑。他笑起來是極好看的，就像曇花一瞬綻放，幽香清冷，潔白無暇，但此時看來又頗有威嚴，有些嚇人。

    孟衡重新拿起筆，繼續(xù)慢慢描起了妝，他好似混不在意般笑道：“我竟是今日才知道，她尋著了好人家。看來我明日就可以把翠輝班交給橫枝打理，回鄉(xiāng)收徒混日子去了，橫枝如今說話比我算數。罷了，和劉三少在一起才是正事，我們這里值當什么。你去告訴戲樓老板，去登個告示，就說橫枝今日唱不了，孟衡領頭牌戲。各位老板若是不愿聽，可以退票，損失都由我們翠輝班擔著?！?br/>
    說罷，將手上細細的筆隨手一扔，并不管身后那嚇得發(fā)抖的人，起身便走。水袖從細細的腕間滑下，襯著身上的紅綢料子，尤為驚艷。將人的視線引著，隨孟衡一并走遠……

    沈墨良走回會議室中間的位置，再次鞠躬，溫和地微笑道：“謝謝老師，我表演完了?！?br/>
    坐在一溜桌子后面的副導演們一個激靈，周圍古舊紛亂的景色倏忽如潮水般退去，他們眨眨眼，似乎這才驚醒，眼前并不是嘈雜的戲樓后臺，而是的試鏡會現場。

    在剩下兩位副導演仍然在驚嘆面前年紀不大的青年竟然擁有如此驚艷的演技時，關思明已經率先回過神來，他又翻了一遍沈墨良的資料，眉頭一皺，又迅速地舒展開來。

    他挑挑眉，問沈墨良道：“膝蓋繃直，腿別彎，伸手摸個地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