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沙城，西郊大營。

    今日秋高氣爽，酋長異牟尋來了興致，來到大營視察軍情，觀看完騎射訓(xùn)練之后，還頗有興致地親自下場比試，贏得滿堂彩。

    之后，

    被大將軍孔宣迎到大帳歇息，好酒好肉伺候。

    君臣二人相談?wù)龤g呢，衛(wèi)士匆匆來報：“酋長，高將軍回來了?！?br/>
    “？？？”

    異牟尋略感詫異，“這么快就得勝歸來了？快快快，叫他進來?！?br/>
    “諾！”

    不一會，高繼能披甲入帳，滿身血污，胡子邋遢，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聲音中帶著一絲哭腔，“酋長，我們，我們被唐國耍了！”

    “什么被耍了？”異牟尋有些懵。

    “末將率領(lǐng)八千聯(lián)軍攻打庭山，還沒走出風(fēng)犬地界，就在鼓風(fēng)嶺遭到上萬唐軍伏擊，損失慘重。末將拼了性命，勉強將白毫一部救出，可憐黑犬、赤犬兩部……”

    說到這，高繼能重重磕頭，“末將打了敗仗，請酋長降罪！”

    “輸，輸了？”異牟尋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一字一句道：“高將軍，你莫非是在跟我開玩笑？”

    帳中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末將萬死，只恨唐人狡詐，甘愿受罰！”高繼能匍匐在地。

    在犬夷，

    敗軍之將的命運往往是很慘的。

    “唐公，真敢戲耍于我？”

    異牟尋總算抓住了高繼能話語中的重點，胸中怒氣在燃燒。

    “千真萬確！”高繼能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酋長試想，一個小小的庭山縣，怎么可能聚集起上萬大軍？”

    啪！

    異牟尋一掌拍下，身前案臺化作齏粉，杯盤狼藉。

    守在帳外甲士聽到動靜，探頭進來，被孔宣以眼神制止，又悄悄退了出去，還屏退大帳百步之內(nèi)的兵士。

    而在大帳中，

    似乎正在醞釀一場恐怖風(fēng)暴。

    眼見場面有些失控，孔宣及時站了出來，對高繼能道：“你將當(dāng)時戰(zhàn)況仔仔細細說一遍，不得有一點遺漏?！?br/>
    “諾！”

    高繼能不敢隱瞞，除了自己狼狽逃命一點之外，其他所見所聞，全部都一五一十做了詳細的匯報。

    帳中漸漸安靜。

    “唐密匹夫，安敢欺我！”異牟尋目光冷得跟千年寒冰一般，對高繼能的推測，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

    孔宣卻心有疑惑，問高繼能：“你說鼓風(fēng)嶺山崗兩側(cè)埋伏了上萬唐軍，他們可有沖下山崗，與我軍正面廝殺？”

    “沒有，狡猾的唐人，只是源源不斷地投下滾木、火球，可光是豎起的旗幟就超過百面，鑼鼓喧天，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高繼能不忿。

    “山崗兩側(cè)拋射的箭雨是否密集，能否估算出弓弩手的數(shù)量？”

    孔宣依舊慢條斯理。

    “箭雨倒不是很密，也就，也就千余人吧?！备呃^能不是傻瓜，問到這，底氣已經(jīng)有那么一點不足了。

    “我再問你，你說敵軍騎兵沖鋒，煙塵漫天，那，以你的經(jīng)驗，可有注意到敵軍沖鋒時地面震動之聲，能估算出敵軍騎兵數(shù)量嗎？”孔宣再問。

    “呃……”

    高繼能支支吾吾，“末將當(dāng)時身處中軍，山道之上又亂成一團，嘈雜得很，已經(jīng)無法分辨地面震動之音?！?br/>
    “說的也是，”

    孔宣并未苛責(zé)，轉(zhuǎn)而問道：“你方才說，我軍撤退之時，那骷髏軍并未在第一時間攔截，而是放走了白毫大軍？”

    “是，是這樣的?！备呃^能目光閃爍。

    問到這，哪怕是快要氣炸了的異牟尋，也察覺到一絲不尋常，“大將軍的意思，是這里面，另有蹊蹺？”

    孔宣拱手說道：“末將只是有些疑惑，如果真按高將軍所言，唐國出動上萬大軍，又選了鼓風(fēng)嶺這么一個誰都沒想到的伏擊之地，正常而言，八千聯(lián)軍，怕是一個也無法走脫。”

    身為統(tǒng)兵大將，孔宣也只是從戰(zhàn)法角度去分析問題。

    “將軍是不是有什么猜測，不妨直說?！碑惸矊ぱ壑芯庖婚W。

    “是，”

    孔宣也不藏著掖著，“末將在想，會不會有另外一種可能?！?br/>
    “什么可能？”

    “就是此番設(shè)伏的，或許真的只是庭山一部？”孔宣語出驚人。

    “不可能吧，”

    異牟尋下意識不信，“小小庭山，能有這么大的能量？”

    “酋長細想，整個作戰(zhàn)過程，敵軍展現(xiàn)出來的戰(zhàn)力，其實也就是一千余弓弩手，一部尚不確定數(shù)量的騎兵。至于火鴉兵、骷髏軍，末將猜測，當(dāng)是庭山前番殲滅風(fēng)犬大軍的秘密武器?！?br/>
    孔宣有條不紊，“山崗兩側(cè)伏兵，既然只是投放滾木、火球，或是搖身吶喊，那未必就要是戰(zhàn)兵，普通農(nóng)夫就可?！?br/>
    “大將軍是說，我竟敗在一群農(nóng)夫手中？”高繼能臉色慘白。

    “不，這只是我的一點猜測，做不得數(shù)。也有可能真像將軍所說的，是唐國戲耍了我們，派出大軍設(shè)伏?！笨仔f話卻是滴水不漏。

    異牟尋面色陰晴不定，冷冷掃了高繼能一眼，厭惡說道：“暫且將你項上人頭寄存幾天，滾下去吧！”

    “多謝酋長開恩！”

    高繼能不敢辯駁，狼狽退下。

    自有衛(wèi)士進入帳中，將地面打掃干凈，重新搬來案臺，布上好酒好菜，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般。

    等到帳中再次安靜下來，

    異牟尋喝了幾杯悶酒，心中怒氣稍解，這才說道：“大將軍真以為，小小庭山，能有如此本事？先是滅我風(fēng)犬部落，再擊潰三部聯(lián)軍，什么時候，我族戰(zhàn)士變得這么不堪一擊了？”

    “不管是不是庭山單獨干的，至少這一仗，在末將看來，對面是打得極為漂亮的。在鼓風(fēng)嶺設(shè)伏，說實話，就算是末將統(tǒng)兵，怕也是要著了道。”

    “你就別再替高將軍求情了。”異牟尋心中煩悶，“這一仗，可是把我們宿沙的臉都丟盡了。以后，還怎么在犬夷立足？”

    “酋長的意思，是要繼續(xù)發(fā)兵？”孔宣不確定道。

    “你的意思呢？”異牟尋不答反問。

    “接連吃了兩次敗仗，按照我族傳統(tǒng)，那自然是不能善罷甘休的。只是，末將以為，眼下并非出兵的好時機。”

    “怎么說？”

    對孔宣的意見，異牟尋還是極為重視的。

    “其一，寒冬將至，此時發(fā)兵，倘若久戰(zhàn)不下，對我宿沙將極為不利?！?br/>
    “嗯，”

    異牟尋微微點頭，經(jīng)歷了兩次戰(zhàn)敗，驕傲如他，也不敢妄言，說能在短時間內(nèi)擊敗敵軍，攻破庭山城。

    也是諷刺，

    宿沙國接連兩次發(fā)兵，都號稱要屠滅庭山，卻連城門都沒摸到。

    “其二，接連兩次失利，損兵折將，附屬部落的戰(zhàn)爭熱情已經(jīng)大打折扣，怕是沒有那個意愿遠征庭山。屆時，就只能由本部出馬?！笨仔f的很直白。

    敗了兩次，

    本部再想拉附屬部落當(dāng)炮灰，怕就沒那么容易了。

    除了風(fēng)犬、黑犬、赤犬、白毫四部，其他附屬部落離庭山都不近，倘若本部拿不出足夠的籌碼，就更沒有那個意愿了。

    附屬部落，

    名為附屬，但也不是任由本部本宗揉捏的。

    “本部出馬嗎？”

    異牟尋聲音低沉，“那確實要慎之又慎。”

    犬夷民風(fēng)彪悍，本部本宗能夠統(tǒng)御諸附屬部落，呼來喝去，靠的是什么，大義、仁慈？

    都不是，是拳頭。

    一旦本部本宗實力受損嚴重，那可是會動搖國本的。

    “現(xiàn)在敵暗我明，更不宜急忙出兵報復(fù)，反正庭山就在那，又跑不了?！笨仔遣唤ㄗh倉促開戰(zhàn)的。

    宿沙可以失敗一次，兩次，但絕不能敗三次。

    下一次再要出手，

    就要以雷霆萬鈞之勢碾壓過去，確保萬無一失。

    “你說的對，就這么辦吧。”

    異牟尋突然感到有些疲憊，原本他還想同孔宣談?wù)劊瑢谌?、赤犬兩部的后續(xù)處置之事，此時卻是沒了興致，離開大帳。

    在衛(wèi)士拱衛(wèi)下，匆匆回城。

    望著酋長車架漸漸遠去，孔宣喃喃自語：“公子景嗎？當(dāng)真是一個不錯的對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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