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靜默無言，心思不定，不好的預(yù)感盤旋話語之中，監(jiān)糧官不敢口出忌諱妄言，戚保更不會自鎩信心，所以，對糧米的擔(dān)心，誰也沒有真正出口。

    直到斥候策馬來報(bào)，才真正落地砸坑，為這一場遠(yuǎn)征討伐，添上了生死休憩的大難題。

    “報(bào)”

    忽聞信報(bào)聲，戚保迅速扭身看去。

    “報(bào)告王爺，隴西送糧隊(duì)在蟒山遇伏，遭人劫堵三十萬石糧食盡歸敵手，送糧隊(duì)伍全軍覆沒，唯有一人活口沖出重圍，奔赴涼州送來信報(bào)”

    “”

    監(jiān)糧官的臉一下煞白，他身邊的灶廚更是一手抖，砸了握在掌中的大掂勺。

    戚保瞳孔緊縮，泛出無邊的黑色正一寸寸吞噬理智的清明，他顯然已游走在爆發(fā)的邊緣，眼角讓怒火燒得通紅。

    “何人所為”

    一字一頓，平鋪直敘的質(zhì)問，不如發(fā)號施令時那般氣勢洶洶，斬釘截鐵，可就是這樣的口吻，沾染地是壓抑已久的滿腔怒火，它扭著從心底里躥出，像蓄勢待發(fā)的烈焰毒蛇，冰冷了血液，在地上迂回游弋

    斥候灰頭土臉，顴骨高突，更襯著他眼珠圓碩。

    他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猶豫思量了許久，方道

    “來人獵裝短打，皆乘騎挽弓，看架勢以為他們是山中獵戶，只為了打獵而來。可一見送糧隊(duì)，他們便不分青紅皂白砍殺搶奪，形同強(qiáng)盜，還留下話來，若要此糧，得”

    “下去”

    “得讓王爺親自上土司衙門跪取”

    斥候完便噗通一聲跪倒地上，他雙手撐地，將屈辱深深叩在了塵土之中。

    果真是葉家

    “豈有此理，王爺絕不可能屈尊降貴行此荒唐之事，不過是彈丸之地的宣慰使，老土冒一個，口出狂言，大言不慚，待我大軍殺至，莫他一個宣慰使，便是保持朝政的戚姓閹人，也不敢”

    到最后，聲音細(xì)弱蚊蠅，監(jiān)糧官簡直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天下都知戚家父子恩斷義絕，無論是當(dāng)年閹子進(jìn)京充作質(zhì)子，還是晨陽門政變，父子兵戈喋血，一樁樁矛盾早已成了解不開的玲瓏死結(jié)，將父子情誼徹底葬送。

    可除了當(dāng)事之人，又有誰知道其中因由

    好在，戚保心思陰沉，并未拘泥監(jiān)糧官的口舌之失。

    他的怒火捆縛著內(nèi)心咆哮不止的殺氣，捏在馬鞭上的手指驟然收緊，狠絕厲色在眼孔中翻滾

    逼至絕境，休怪他禽獸無情

    戚衛(wèi)的忍氣吞聲，戚保的沙場磨礪，使他對土司衙門的嘲諷奚落不屑一顧若是雙膝及地便能求來那三十萬石糧米，他為何不做

    可事實(shí)并非如此，這是戚無邪給他的局，一個猜心算策，押上身家性命，江山權(quán)柄的賭局。

    若果無竭在姜檀心的身上，一旦放她回京，京城便再無攻陷之日，他戚保即便掃平葉家，將他們拆成零碎，又有何用不過成王敗寇，永世不得翻身。

    但要是姜檀心只是誘餌，真正的無竭在葉家校場兵營，那么他放棄了糧米，破斧陳州孤注一擲，就算在兩日內(nèi)攻占下京城，不用等他喘息過來，葉家的陰兵瞬間便至，那時候的他，哪還有換手的力氣

    真當(dāng)砧板上的魚肉，任由宰割。

    如何選擇，是生是死，這是戚無邪最為殘忍的手段。

    一場殺戮死亡，如果由敵人賦予，那么戰(zhàn)敗死去，不過是技不如人，命不如人，解脫釋然投胎去吧。

    可如果是自己選擇，一半權(quán)赫江山，一半地獄枯骨，贏了僥幸，輸了如何

    后悔，是比恨意更能誅心的東西。

    怪不了天命，恨不了敵手，只因?yàn)樽约旱木駬?，在?dāng)初選擇了一條通往死亡之途的路

    這是戚無邪一番布局的水到渠成，送給他，也贈給飄搖凋零的九州戰(zhàn)局。

    “王、王爺”

    監(jiān)糧官兒還在為自己的賤嘴惴惴不安，他在一邊心驚膽戰(zhàn)地觀察著戚保的臉色，隨著他的陰晴不定，牽動內(nèi)心。

    深思一斷，戚保猛然回神，心口激蕩的心緒齊齊涌上喉頭，匯成一口血痰，卡在了喉嚨之間。

    他瞪大了雙眼，弓起了要背不?？人?，腸刮肚，抓心撓肺，幾乎要把內(nèi)臟一塊咳出來。

    “王爺王爺”

    見戚保馬背咳血，不遠(yuǎn)處的將領(lǐng)紛紛策馬上前，從馬鞍上滾下，伏在了他的坐騎上，將人扶了下來。

    戚保虛弱無力，整個心像被掏空一般，塞進(jìn)了無可奈克的棉絮，他癱軟在將領(lǐng)的攙扶之中，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并無大礙

    “蕭左祁嶸”

    “末將在”

    另兩位年輕后生從馬背上下來，點(diǎn)膝跪在了戚保的跟前。

    他擋開右側(cè)的攙扶，抬起手背，抹去了嘴唇上泛著腥氣的血水，深吸一口氣道“你們二人年紀(jì)尚輕，沙場磨礪不足，狠絕不夠，此處平武城，離京城不日便可奔赴，可以是決戰(zhàn)在即，你們甚是讓王掛心”k浪客中文曻瓛

    兩個將面面相覷，紛紛抱拳道“愿行歷練，懇求一戰(zhàn)”

    搖了搖頭，戚保按上了兩人的肩頭，言詞懇切，甚至無奈“王并不欺瞞，軍中存糧無幾，援糧未至，已經(jīng)到了青黃不接的地步了，軍法有言，不掠奪無辜，不搶占百姓，可將士亦是鮮活之命啊于此，王不可不行變通之法，這軍法懲處，王一人來受罷”

    “王爺王爺無憂，末將愿為王爺解憂”

    將心神皆震，難過不已。

    隴西武王治軍有方，廣受人心，雖為舊國叛將，但嚴(yán)苛的軍法，一視同仁的執(zhí)行，讓他的軍隊(duì)行令劃一，將士齊心。

    今日一番委屈之言，在場之眾都感懷在心，不是搶奪，不是取，只是情勢所逼，今日所借多少，明日攻占京城之后再還上，變通之法罷了。

    只不過簡單的一個決定，一句話，戚保立即挽回了頹廢的士氣，建立了一軍主帥該有的仁義之心和器量。

    糧來之不易，故此委曲求全，又加之?dāng)橙藢?shí)在欺人太甚，更叫軍士斗志昂揚(yáng)

    將領(lǐng)命之后，帶著兩路隊(duì)伍，向百姓“借”糧去，是借，其實(shí)與搶奪無異。

    一時間平武城雞飛狗跳，家家喊苦，為了保全命他們只得將糧食雙手奉上，去換一張借糧的空頭憑據(jù)。

    好不容易送走了借糧的瘟神，卻在傍晚時分，迎來了死神。

    穿著同樣衣服的士兵再次殺進(jìn)了家中，這次，他們不為米糧，只為了百姓的性命而來

    一刀割喉，一劍入腹，刀刀干脆，劍劍果決。

    血濺在了白墻上，被褥凌亂，柜箱翻倒，他們將屋子翻得一塌糊涂，奪走了一切值錢的東西，最后一把火，將血淋淋的殘忍燒得一干二凈。

    殺戮的火燒透了半片天，平武城一夜被屠，嗚呼哀哉

    在焦炭廢墟之中，戚?？此泼嫔?，可眸色卻黯淡無光，他緩緩蹲下身來，伸手撫摸腳下一塊燒得灰黑的木板，心神游走。

    身后心腹上前，附耳一句“王爺，人抓來了，您是要見見還是”

    擺了擺手，戚保闔目凝神，不發(fā)一言。

    心腹自是心領(lǐng)神會，他直起了腰，怒目圓睜，揮手示意將兩個犯事的將軍押上來

    蕭左、祁嶸被捆成了粽子，他們嘴巴被布條勒著，嗚嗚訴不出冤苦來，一路被推搡著跪在了廢墟之前。

    火油濃烈的灼燒味刺鼻難聞，他們?nèi)f分不解地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王爺

    “大膽蕭、祁大軍困頓此處，已如絕境，王爺痛心疾首、萬般無奈之下方出此下策，問平武的百姓借糧，爾等禽獸之心，貪圖金銀財(cái)物，竟狠下屠戮無辜，放火燒城，千刀萬剮不足以平息冤魂”

    蕭左搖了搖頭，面色鐵青，他掙扎著欲從地上起理論，這越掙扎，身后鉗制的力道便越大，冤屈讓身體氣得發(fā)抖，他一遍一遍起來，卻又一此又一次讓人踹倒在地。

    膝蓋砸在木板之上，發(fā)出骨裂的清脆響聲，鐵骨錚錚的漢子，讓一抔臟水，澆地生不如死

    心腹并不敢直視蕭左的眼睛，他心虛地向后退了一步，指著手指大聲道“如如此惡徒，軍法從事殺殺”

    一聲撕裂吼聲從蕭左喉頭溢出，他奮力一掙，掀開了壓制自己的兩個士卒，紅著眼睛向躲在戚保身后的心腹撲去

    他的手被絞在身后，唯有隔著勒嘴的白布，一口狠狠咬上了那人的耳朵，生生啃下半個耳廓來

    來不及啃其肉，喝其血，可憐一代年少英杰就這般死在了亂刀亂劍的劈砍之下

    尸體踐踏，已不成人形。

    待眾人退去，戚保方扭過了身，向地上的尸身投去冷冷的目光

    他還沒有輸，也不會束手就擒，抉擇戚無邪留給他的生死路棋局完美，經(jīng)緯縱橫，可世間就沒有絕對的東西，何況是人心掐算，戰(zhàn)局籌謀，天元處總有死角破綻。

    而戚無邪的軟肋

    呵，屠戮平武城，不單單是對戚無邪蟒山劫糧的事后挑釁，也是捆縛姜檀心的一招先棋。

    賭心，誅心

    只要她心懷愧疚，心有顧忌，便會停下奔赴京城的腳步，那么他戚保便有一探無竭的契機(jī)。

    夜幕伊始，黑煙蔓延，順著北風(fēng)之勢，一路向京畿蔓延。快來看 ”hongcha8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