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個羅羅跟著,那行動自然不便,秋紋想甩掉他。
可這羅羅忠心。他家貧,無依,跟了王昊當(dāng)山賊,王昊待他也不壞,自己有肉讓他喝湯。怎么辦?秋紋思來想去,唯有一計,就指著那集市的一個包子鋪子道:“小哥兒,且去吃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并幾個肉包子,也好暖暖肚子?!?br/>
這小羅羅還是搖頭兒。
秋紋未免著急,又道:“我去那邊,你就在這里吃喝?!?br/>
小羅羅聞到肉包子的香味,心內(nèi)也有些遲疑,但他還是猶疑,擔(dān)心一個不見,秋紋就會趁機逃跑,那樣自己也會沒命。
秋紋想了想又道:“小哥兒,你去吃,不礙事的。我不會跑。往哪兒跑?我若跑了,寺里的那些尼姑也就跟著沒命,我不會為了自己丟下她們不管的?!?br/>
且不管別人,只說一個妙圓,秋紋也不能見死不救。那妙圓是玉夫人囑托要照顧的,玉夫人的話在秋紋心里也如圣旨。
小羅羅就搔了搔頭皮,說道:“我看你也不敢逃。我們大王很神通的,不管天上的,還是水里的,都能拎個現(xiàn)成的活捉?!?br/>
這小羅羅將王昊賊人簡直夸到了天上,秋紋聽不下去了。她就笑:“卻是卻是。那么你就安心吃包子,我去那邊挑揀上好的豬肉,還有魚,又得去酒鋪子里買酒,也忙呢?!?br/>
那小羅羅就大人一般,一本正經(jīng)道:“也確實忙,如此你就去吧?!彼唤淮?,就捏著碎銀朝著一個包子鋪狂奔。
秋紋也連忙轉(zhuǎn)身,以最快速度叫了一輛馬車,朝衙門狂奔。她是個有心人,衙門離這里不近。倘若小羅羅吃喝完畢,在集市上尋不到自己,定生疑心。秋紋在叫馬車前,已經(jīng)取出碎銀買下了十來斤切好的熟牛肉,還有一堆熏魚,并幾壇子酒。一旦來不及,晚回去了,便拿這些現(xiàn)成的吃食充數(shù)。這些酒肉也一并搬到了馬車后座。也是奇崛,秋紋囑咐肉脯的小兒干這些雜活,也是提溜了風(fēng)險的,因怕那小羅羅突然又轉(zhuǎn)回來。
布置好了,秋紋這才提醒馬夫盡量將馬兒趕得快一些。這天并不熱,但秋紋的臉上滿是細(xì)密的汗珠。一路提心吊膽的,果然就到了衙門前頭。秋紋剛要下車,但她陡然瞧見了衙門前出來的一個女子,一下愣住了,神情呆了一呆,終究沒有下車。這女子秋紋眼熟,她不會瞧錯的。鶯兒不是收了監(jiān)了么?又為什么出現(xiàn)在衙門?瞧她大模大樣目空一切的,好像這衙門就是她的家一樣。
到底怎么回事?其中哪一步出了差錯?
秋紋將車簾拉開一個縫隙,打算瞧上一會。數(shù)月不見,鶯兒白凈了,胖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貴氣。她頭上插滿珠釵,衣裙是上好的綢緞,手腕上戴著的鐲子也昂貴不菲。一個小丫鬟也從衙門口出了來,鶯兒前頭走得快,這丫鬟有些跟不上,口里就急乎乎地道:“雪姨娘,雪姨娘,等一等奴婢……”
姨娘?
雪姨娘?
鶯兒改了姓名了?還當(dāng)了什么人的姨娘?
只見鶯兒陡然轉(zhuǎn)過身,對著小丫鬟沒好氣地罵道:“不長進(jìn)的小蹄子,都說過多少次了,見了我叫我一聲二夫人!什么姨娘姨娘的,聽得讓人別扭!”
“是,雪……二夫人!”小丫頭有點兒結(jié)巴,一緊張更是犯錯。
“這下你算是記住了。我就是州官薛仁村的二房夫人,只等那木頭一般的大夫人死了,從此我就扶了正,是堂堂正正的正妻了!”鶯兒一臉的得意,又叫小丫頭給她理理被風(fēng)吹散的發(fā)鬢。
這廂,秋紋坐在車內(nèi)更是吃驚。鶯兒到底遭了什么際遇,她竟成了州官薛仁村的偏房!大爺不是說早就將她送去衙門,畫押收監(jiān),這會兒鶯兒已經(jīng)在千里之外的邊塞服役嗎?秋紋又以為自己一定看錯了,她使勁擦擦眼睛,沒錯,就是她。那語氣,那說話的腔調(diào)和以前沒差多少。
且不管鶯兒是怎么走了“好運”的,可以肯定的是,她現(xiàn)在身份不同了,背后有薛仁村罩著。她誤會自己,之前一直嫉恨自己。這下貿(mào)然進(jìn)了衙門報案,她這撞見了,想起私仇,肯定還要阻攔。不行,她不能冒這個險。
可自己已經(jīng)出來了,不能進(jìn)衙門,那么去找誰?
史府?
沒辦法,如此只能這樣了。
這些賊人史府也忌憚史府,城中好幾個大戶人家遭竊,惟獨史府安然無恙。一來,是因為史府的家丁都是些身強力壯會武功的;二來,自打玉夫人回府后,替換了日夜輪值家丁,加強了看守,竊賊進(jìn)不來。
秋紋行動迅速。她的懷里藏了一支筆和一張紙。要問這紙筆從何而來?這是秋紋問馬夫借的。她一邊聽鶯兒說話,一邊疾速在紙上寫下求援的書信一封。今日蟠龍寺遭劫,玉夫人一定不會不管,畢竟蟠龍寺是她修行之地,淵源太深。況玉夫人仁善,一定會想法兒將寺里的尼姑救出來。
當(dāng)然,最好的,莫過于將王昊等人一網(wǎng)打盡。
秋紋就對馬夫說要轉(zhuǎn)車,改去史府。馬夫就說要加銀子,秋紋趕緊給了。她再看一樣鶯兒,鶯兒趾高氣揚的,領(lǐng)著一個丫鬟,往西邊巷子口去,大概是去買布料。那地方秋紋也去過一次,上好的綾羅綢緞鋪子都在那個巷里。
鶯兒的事暫且擱在一邊。
秋紋到了史府大門前,急急下了車,那幾個看守的一見是被攆出去的丫鬟秋紋,臉都白了。秋紋人緣不錯,見了他們還是微微地笑。其中一個家丁就道:“秋紋,這個當(dāng)口你怎么敢回來?老爺什么人?你這走了,就一輩子不該來了。”
秋紋便掏出書信,遞給他們:“你們行行好,我這里有一封頂頂重要的書信,還請你們交給老爺。不,交給夫人?!?br/>
“秋紋,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這個時候還來這一遭兒,你是要砸碎我們的飯碗么?快走快走,趕緊走了,就當(dāng)我們不曾看見!”
他們也不想為難秋紋。
秋紋身后的馬夫忍不住開口了。此人竟是個正直之人?!斑@姑娘說話兒太拐彎抹角。就一句話,那蟠龍寺闖進(jìn)幾個賊人,團(tuán)團(tuán)控制了那些尼姑,這姑娘是想法兒逃出來的,大概她和你們府上有淵源,如此趕著過來報信,但求一助。”
秋紋很驚奇。
她沒有和這馬夫交流過,何以他什么都知道?
這馬夫就道:“姑娘你太緊張,方才一辺寫,一辺自說自話,我在馬車前頭什么都聽見了?!?br/>
一個家丁就將書信接過去,他對于蟠龍寺進(jìn)了賊人一事,并沒有多大反應(yīng),反而有些輕描淡寫:“如今世道很不一樣。這一個月前,還風(fēng)平浪靜的?,F(xiàn)在誰還敢大晚上地在街上瞎轉(zhuǎn)悠?到底江城要變成什么樣,誰都不知道!如今那些大戶人家都懼怕得了不得,偏偏州官薛大人就像冬眠了的蛤蟆,不管誰去找他,那衙門都閉得死死的。饒這樣了,他的官兒還當(dāng)?shù)煤煤玫模梢姵⒗镉腥?!?br/>
家丁允諾秋紋一定將信轉(zhuǎn)交夫人。
秋紋連忙道謝,又要上馬車。這讓家丁們疑惑了?!澳阌忠咦魃??你要回寺院,豈不是自己找死?到底你是個好人,且讓我們想想法子,給你藏個老爺不知道的地方?!?br/>
秋紋就對他們苦笑:“到底我需走。一言九鼎。我不回去,寺里的其他人就得遭殃,那些賊人殺起人來如殺一只雞鴨?!?br/>
她這么一說,家丁們更不讓秋紋走了。
“哎呀呀,你這樣一說,我們還能放你走么?真放你走,我們也不是人了?!?br/>
秋紋還是堅持。
幾個家丁就嘆氣:“當(dāng)初你被攆,我們都知道,那是老爺耳朵根子軟,聽了孫姨娘的鬼話,讓你受委屈,也讓大爺不舒坦了?,F(xiàn)在情況又不一樣了。到底夫人是個有能為的,現(xiàn)在滿府里人只聽夫人的話,那孫姨娘就像一個鬼。你不用怕。我們也豁出去了?!?br/>
“不不不,幾位哥哥,我不用躲避,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我只盼著,我去了寺院,老爺和夫人能想想法子,將那幾個賊人捉了?!?br/>
秋紋還是上車走了。馬夫就一邊甩著鞭子,一邊問詢秋紋,到底那蟠龍寺有幾個賊人?如人少,他便領(lǐng)著幾個馬夫殺將過去。他的話,讓秋紋吃驚。馬夫就對她解釋:“姑娘你不知道,如今江城里的山賊沒敢太放肆,就是因為家家戶戶都自發(fā)組織起來,官府不管,只有自救了?!?br/>
這話讓秋紋十分感慨。
車子駛到集市,秋紋跳下馬車,尋找在包子鋪前吃早飯的小羅羅。她找了一圈,一個鋪子不見。秋紋的心里一陣恐慌。莫不是小羅羅見自己逃跑,回去報信了?沒曾想,她在一個角落里找到了喝了半醉的小羅羅。小羅羅在包子鋪里喝了許多米酒,一開始還不覺得,待離開鋪子后,酒勁發(fā)錯,腳腿發(fā)軟,沒走幾步,就倒在路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