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聽了這話，哭聲小了點(diǎn)，又叩頭道：“陛下，臣妾還有個請求，望陛下成全?！?br/>
    “說吧，只要別太過分，朕都答應(yīng)你?！被噬铣谅晣@道。

    周皇后哭道：“臣妾身為一國之母自然不好出宮回娘家料理喪事，然而此番一來，周家就真的沒人了。岳亭和他父親的喪事都沒有人操辦，臣妾想請陛下旨意，讓謹(jǐn)妃出宮去料理一下周家的后事，也算是臣妾對死去的父兄有個交代?！?br/>
    “好，此事朕準(zhǔn)了?！被噬蠂@道。

    周皇后這才緩緩起身，拿了帕子擦了擦腮邊的眼淚，哀怨楚楚的說道：“剛剛是臣妾悲傷過度御前失儀，還請陛下恕罪?！?br/>
    “你一向是最識大體的，剛發(fā)生的這件事情若是換做別人，只怕還不得鬧將起來？此乃人之常情，朕不怪你。”皇上按了按周皇后的手，又勸道：“你回去好生歇息吧，可不許悲傷過度熬壞了身子。”

    “謝陛下關(guān)心，臣妾告退。”周皇后再次福身。

    “嗯，去吧?！被噬蠝睾偷亩f到。

    周皇后后退幾步轉(zhuǎn)身離去，皇上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周家，這回是真的完了。

    *

    周皇后回到自己的鳳陽宮，第一件事情就是差人去請謹(jǐn)妃過來。

    自從周成貞死去謹(jǐn)妃被周皇后關(guān)在小佛堂跪經(jīng)十來天之后，這姐妹兩個的關(guān)系就一直不怎么好，除了在大事上保持一直，平日里謹(jǐn)妃沒事兒極少來鳳陽宮了。

    既然是皇后相請，謹(jǐn)妃自然不敢不來，進(jìn)門后行禮問安后便立在下手等著皇后吩咐。

    周皇后看著謹(jǐn)妃悠然一嘆，說道：“剛剛本宮去乾元殿，恰好遇見京兆府尹帶著一樁案子來見陛下，事關(guān)周家陛下也沒瞞著本宮，便把那案子的供詞給本宮看過了?！?br/>
    謹(jǐn)妃欠了欠身，恭敬的說道：“皇后娘娘有什么話盡管吩咐就是了，臣妾一切都聽皇后娘娘的安排?！?br/>
    周皇后看謹(jǐn)妃的樣子，慘淡一笑，說道：“你只管跟本宮賭氣，就不問問周家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嗎？”

    謹(jǐn)妃一怔，抬頭看著周皇后泛紅的眼圈兒心里也是一緊，忙問：“周家發(fā)生了什么事？還能有誰……難道是岳亭？”

    “岳亭沒了?！敝芑屎笳f著，眼淚再次掉了下來，之前她一直嫌棄周成貞父子不成氣候，嫌棄他們庶出的身份，嫌棄他們狹窄的眼界兒，恨他們挑不起周家這副重?fù)?dān)，然而等這父子倆都死了周家她父親這一支里再沒有一個男丁，才發(fā)現(xiàn)，有人和沒人是完全不一樣的，就算是塊廢物放在那里，也不至于絕了后。

    “姐姐你說什么？你說什么……岳亭怎么會沒了？怎么會沒了……”謹(jǐn)妃頓時慌了神，周成貞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周岳亭是她的親侄子。

    周皇后含淚把事情跟謹(jǐn)妃說了一遍，又嘆道：“現(xiàn)如今家里出了這等事情肯定都亂套了。本宮剛跟陛下請了圣旨，讓你出宮幾天回去料理家事。岳亭的母親是個軟弱之人，你回去要把家里的事情頂起來，明白嗎？”

    謹(jǐn)妃此時已經(jīng)哭成了淚人，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連連點(diǎn)頭。

    周皇后看不得她這個樣子，便吩咐自己跟前的宮女：“你們好生把謹(jǐn)妃送回她的宮里去再替她打點(diǎn)一下出宮的東西。需要什么盡管來本宮的庫房里取?！?br/>
    謹(jǐn)妃被送回醉春宮收拾東西準(zhǔn)備出宮，別人倒還罷了，趙湄聽見這事兒是一定要跟著去的，謹(jǐn)妃此時一心為娘家侄兒的事情傷心悲痛，哪有心思管女兒，也變隨口答應(yīng)了。

    謹(jǐn)妃在周皇后的眼里什么都不是，但是出了皇宮她就是皇妃，在臣子們的眼里身份極其尊貴走到哪兒都得是呼啦啦跪倒一片的主兒?；叔鷼w省的事情并不少見，像德妃，賢妃便時常有悄悄出宮回娘家的事情，只要皇上不說什么，大家也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做不知道。

    然而這回謹(jǐn)妃回周家卻不一樣，那是奉旨回娘家料理喪事的，周家嫡系雖然沒有了，庶出的周成貞以及兒子抽岳亭也沒了，但家族仍在。

    謹(jǐn)妃歸省，周家遠(yuǎn)支旁系整個家族都被震驚，一個個原本抱著旁觀的心態(tài)這會兒也不好旁觀了，由族長出面料理迎接皇妃的事宜，幫著周成貞的夫人把周成貞父子倆的喪事操辦起來。

    其實這也是周皇后的意思，她就是想讓那些看熱鬧的人瞧瞧，周家只要她這個皇后還在，就永遠(yuǎn)不會沒人。只要她愿意，在遠(yuǎn)支旁系里面隨時可以過繼一個侄子過來直接繼承嫡系的家業(yè)。想看周家從此滅絕無人？做夢！

    睿王府，修遠(yuǎn)堂，安然靜謐，博山繪彩香爐里焚著上好的白檀香。

    宋嬤嬤把兩個小祖宗應(yīng)進(jìn)門來，趕緊的奉上兩碗湯：睿王爺?shù)氖球?qū)寒湯，容世子的是壓驚安神湯——據(jù)說世子爺親眼看見那周岳亭碰死的場景，怕是要嚇壞了，晚上可別做噩夢。宋嬤嬤地雙手奉上安神湯的時候如是說。

    容昭皺著眉頭接過來聞了聞這安神湯的味道還勉強(qiáng)能接受，遂眼睛一閉心一橫，咕咚咕咚的喝下去之后，一抬手安神湯的湯碗撩回小幾上，全然不顧湯碗原地打顫，只隨手拿起帕子嫌棄的擦了擦嘴巴又丟到一旁，扁了扁嘴巴老大不樂意的說道：“人家肅王跑去京兆府是去接兒子去了，睿王爺您去干嘛了？難道我這么大個人了還不知道自己回來？”

    “我就是去看看，怕你吃虧?！壁w沐淡淡的笑了笑，把安神湯的湯碗輕輕地放回宋嬤嬤端著的托盤里，又拿起茶盞來漱口后，方安然的補(bǔ)上一句：“果然是好心沒好報，大老遠(yuǎn)的跑一趟，不但沒賺著好兒，反而落埋怨。這回來的一路上就沒給人好臉色，你這脾氣是越來越壞了?！?br/>
    “老子一直都這樣?！比菡研绷粟w沐一樣，那神色極其傲慢無禮。

    宋嬤嬤擔(dān)心的看了一眼自家王爺，卻見趙沐一臉淡然的坐在那里好像沒聽見一樣，一時心里又萬分感慨，原來王爺還是挺好脾氣的，只是看對誰。

    趙沐發(fā)現(xiàn)了宋嬤嬤的偷偷地看自己，便淡淡的說道：“這里沒什么事兒了，嬤嬤你下去歇著吧?！?br/>
    “噯，老奴就在外面守著，王爺有什么吩咐只管喊一聲?！彼螊邒吒Ａ烁Ｉ恚殖菡腰c(diǎn)了點(diǎn)頭，退了出去。

    “我怎么覺得宋嬤嬤的神色怪怪的？”容昭納悶的問。

    “有嗎？”趙沐輕笑反問。

    “你沒覺得？”容昭心想不可能啊，那么明顯的神色趙沐會沒看見？

    “沒有?！壁w沐輕輕搖頭，看容昭一臉的糾結(jié)，又問：“你覺得有什么不妥？”

    “就她那眼神……就差把那倆大字寫在臉上了。”容昭冷笑道。

    “什么字？”趙沐笑問。

    “奸情?！比菡岩а赖?，“她那眼神里分明就是再說咱們倆有奸情！”

    趙沐失笑，反問：“有嗎？”

    “你們都有病吧?！比菡押鋈话l(fā)現(xiàn)自己被耍了，趙沐這混蛋心里明鏡兒似的，那個宋婆子跟了他那么久，兩個人配合的天衣無縫什么事兒能瞞不過彼此？這會兒分明是在這兒裝大尾巴狼！

    趙沐遭到一個史無前例的大白眼并不生氣，反而前傾了身子湊近了容昭，一臉正經(jīng)的問：“容昭，今天的事情你害怕了嗎？”

    容昭一怔，然后斜了趙沐一眼，不悅的說道：“有什么好怕的？老子什么場面沒見過。”

    “但是你內(nèi)疚了?！壁w沐輕聲說道。

    容昭這回沒有反駁他的話，一時沉默了。

    “如果你不內(nèi)疚的話，是不會心甘情愿跟著徐堅去京兆府做什么筆錄的。你應(yīng)該知道這樣做會留下不少的麻煩，會被肅王那邊纏上，也會被周家纏上，一個徐堅不足以為你開脫，甚至……徐堅也是有意把你卷進(jìn)來才一定要拉上你。而你如果不想去，當(dāng)時那種情況他們誰都不能勉強(qiáng)你，我相信你有很多辦法不去。”趙沐看著容昭的眼睛，低聲問：“為什么？”

    容昭緩緩地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屋頂，喃喃的說道：“周岳亭跟我無冤無仇，我花錢買通花月樓的姑娘在他耳邊挑撥是非不過是想讓他去找趙潤或者趙海鬧一鬧，好從中找出他們的破綻而已。卻沒想到他真的會死?！?br/>
    “周岳亭也不是那么直白簡單的人，我一直在想他忽然真的發(fā)瘋撞墻，肯定另有原因，絕不是你叫兩個妓女挑唆兩句就能成的。你還是不要想太多?！壁w沐勸道。

    容昭輕聲冷笑：“你也太小看人了。”

    “怎么講？”趙沐笑問。

    “從小到大，老爹不疼，二娘毒害，兄弟之間互相傾壓軋，連生我的親娘都對我下藥！”容昭說著，狹長的桃花眼波光一轉(zhuǎn)，輕笑道：“老子千方百計活到今天目的就是報復(fù)天下的！內(nèi)疚？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毛頭小子自己撞死了跟老子有一根毛的關(guān)系嗎？老子用得著內(nèi)疚？”

    趙沐看著容昭那一副油鹽不進(jìn)的無賴笑容，輕輕點(diǎn)頭，說道：“很好。”

    “好什么？哪兒好？有什么好？”容昭翻了個白眼，又百無聊賴的靠在枕上。

    趙沐看著他美好的側(cè)顏和修長白皙的脖頸，輕聲說道：“什么都好，哪兒都好，一切都好?！?br/>
    “容惜?！壁w沐輕聲叫道。

    容昭身子一顫，猛地坐直了身子盯著趙沐，咬牙道：“你又犯什么神經(jīng)??？能好好說話不？”

    “沒事，這間屋子周圍不會有人偷聽?！壁w沐坦然笑道，“我叫你的真名是想跟你說幾句極其重要的話，這些話我只想跟容惜說，而不是容昭。”

    容昭盯著趙沐看了半晌，冷聲笑道：“你別說得這么瘆人，容惜跟你沒有半根毛的關(guān)系，你的話還是別說了。”

    “你確定？”趙沐輕笑道，“后天是三月初三，顧姑娘的桃花澗之約給我們送了兩分請柬來，一份你的，一份我的。我知道蕭珩，蕭珣和蕭云欣都會去，謝家兄妹也會去，這場看上去是我們幾家姻親表兄妹之間的私人小聚，但實際上也是各方勢力糾纏盤結(jié)的表現(xiàn)。顧家允許顧明軒把請柬給你，就表明了他們的態(tài)度。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處理？”

    “什么態(tài)度？”容昭納悶的問。

    趙沐無奈的笑看著容昭：“你裝什么傻？你該不會以為顧明軒的請柬是那么輕易能得到的吧？若非顧家人的默許，你怎么可能拿到明軒姑娘的請柬？”

    “不是因為我是蕭尚書的學(xué)生么？”容昭疑惑的問。

    “舅父的嫡系門生算起來沒有一百也有幾十，哪一個能有你這樣的殊榮？”趙沐心想看來這傻瓜是真的沒領(lǐng)會顧家和顧明軒的意思，于是嘆了口氣給他挑明：“顧家有意把明軒許給你做妻子，你覺得這事兒你能應(yīng)嗎？”

    “我……”容昭想說我怎么不能應(yīng)，可轉(zhuǎn)念一想顧明軒不是蕭云欣，那么好的姑娘自己怎么能隨便禍害呢？若是應(yīng)了再悔婚，這姑娘的一輩子就毀了，若是不悔婚，難道還真的讓人家一個好姑娘跟自己這個不男不女之人過一輩子？這也太坑了——不對，這種事兒坑別人還能接受，不能坑顧明軒。

    “容惜，你剛剛說，你千方百計活到現(xiàn)在就是為了報復(fù)天下的?！壁w沐嘆了口氣轉(zhuǎn)了話題，看著容昭的眼睛說道：“你可知道，我與你一樣，從小也是活在陰謀算計之中？我與你一樣如履薄冰活到現(xiàn)在，就在年前也同樣差點(diǎn)死的不明不白。你說的那些話其實是我一直壓在心底不敢說的，今天聽你說出來——真好，我們經(jīng)歷相似，目標(biāo)一致，不如一起吧？”

    “經(jīng)歷相似？”容昭反問。

    趙沐輕輕點(diǎn)頭。

    “目標(biāo)一致？”容昭又問。

    趙沐再次點(diǎn)頭。

    “一起？”容昭問完之后先笑了。

    “好不好？”趙沐眨了眨眼睛，竭力掩飾著心底的忐忑。

    “我們現(xiàn)在不是在一起嗎？”容昭再次反問。

    “以容惜的身份跟我在一起。不要裝傻，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聽明白了我說的話?！壁w沐緩緩地湊過來盯著容昭的臉，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

    容昭似是被他如火的目光灼傷一樣猛地后退了半尺，見鬼一樣轉(zhuǎn)過身去，悶聲說道：“不好?！?br/>
    “你怕什么？”趙沐隔著小幾伸手扣住容昭的肩膀把他拽回來，“你躲什么？”

    容昭頓時火了，一把推開趙沐的手，沒好氣的說道：“老子怕什么？你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我？老子是不想！老子一個人挺好的，不想跟誰一起?！?br/>
    “你分明是怕了?！壁w沐輕笑著舒展了自己的手腳，靠在身后的軟枕上，懶懶的看著屋頂，“沒關(guān)系，明天一早我進(jìn)宮之前你想明白了就行。一些事情我得跟我母妃通個氣兒?！?br/>
    容昭一聽說趙沐要跟德妃通氣兒，心里更加著急，蹭的一下從榻上跳下去，皺眉道：“你要跟你母妃說什么我不管，但請你尊重我的**不要把我的事情說出去。否則……”

    “否則怎樣？”趙沐微笑著反問。

    “否則，我叫你生不如死?！比菡岩Я艘а?，看趙沐笑瞇瞇的似乎沒把自己的威脅放在心上，便加重了口氣說道，“你別以為我解了你身體里的九連環(huán)之毒你就安全了，我能解毒，也能下毒。你最好遵守承諾，否則我一定會叫你付出慘痛的代價！”

    看著張牙舞爪的容昭，趙沐一是心情大好，遂輕輕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好，我知道了?！?br/>
    “哼！”容昭看著趙沐那副欠揍的淡定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一直守在門外的宋嬤嬤期初聽見兩個人好好地說話，后來容昭居然惱了，因為門板厚實隔音，她隱約只聽見里面說話的口氣不好，聽不清楚是為什么爭吵，于是下意識的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卻冷不防門扇被容昭從里面拉開，她一個趔趄差點(diǎn)摔進(jìn)門檻。

    “宋嬤嬤，想聽就進(jìn)去聽，在這兒隔著厚厚的門板怎么聽得清楚呢？”容昭丟下一句涼薄的嘲諷，大步離去。

    宋嬤嬤看著急匆匆的背影，搖了搖頭進(jìn)門去看趙沐。

    “王爺，容世子怎么了？看上去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br/>
    “沒事。”趙沐手里捏著一本書，淡淡的說道。

    宋嬤嬤看著那本被拿反了的書，心想這肯定是有大事兒??！于是轉(zhuǎn)身去關(guān)上房門又回來，倒了一杯熱茶給趙沐，體貼的勸道：“王爺，您身子還沒養(yǎng)好呢，先別這么用功了，歇歇吧。”

    趙沐低頭看見自己拿反了的書，自嘲的笑了笑丟去一旁接過宋嬤嬤的茶。

    宋嬤嬤從旁看著趙沐郁悶的臉色，試探著問：“王爺，您跟宋世子鬧別扭了？”

    “一言不合而已，算不上什么別扭?！壁w沐淡淡的說道。

    宋嬤嬤又試探著勸道：“要奴才說，世子爺這脾氣的確是驕縱了些，不過人還是不壞的。他比王爺小幾歲，又救過王爺?shù)拿?，王爺就讓著他幾分也就罷了。他耍耍小脾氣什么的，您也別往心里去，過兩天就好了。”

    趙沐聽了這話，一時心里非常感慨，嘆道：“你不懂?！?br/>
    “奴才這把年紀(jì)了，沒什么不懂的。在外人看來這事兒是有些不妥，但在奴才看來也沒什么。那靖西候戍守西疆戰(zhàn)功赫赫是不假，可王爺您乃是人中龍鳳，那容世子也不算是委屈了?！彼螊邒叩吐曊f道。

    趙沐一愣，忽然抬頭看著宋嬤嬤，半晌方問：“嬤嬤你說什么？”

    宋嬤嬤被趙沐一看，倒有幾分不好意思，不過她年紀(jì)在這兒擺著也沒什么扭捏的，因笑道：“王爺難道不是喜歡容世子？”

    趙沐忽然有一種心酸的感覺，就像是在別處受了委屈回到家里聽到母親的一聲安慰，莫名其妙就點(diǎn)了頭，居然沒有反駁。

    “喜歡就喜歡唄，容世子挺好的?！彼螊邒咝Φ煤苁瞧届o，見趙沐發(fā)呆，又補(bǔ)了一句，“奴才瞧著他其實對王爺也挺上心的，就是面子上有些抹不開罷了。王爺比他大幾歲，讓著他也是應(yīng)該的?！?br/>
    趙沐這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是跟自己的奶娘談?wù)撌裁?，因好笑的撇開視線，問道：“嬤嬤，其實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br/>
    宋嬤嬤還以為是趙沐因為自己喜歡的人是個男人而不好意思，于是轉(zhuǎn)過去小聲說道：“王爺也不用跟奴才這兒抹不開臉，其實奴才活了這把年紀(jì)什么不明白？人活在這世上，十件事情總有九件事情不能如意，就算王爺這樣的人不也是處處都是險礁暗灘？這整天如履薄冰的過日子一點(diǎn)開懷的事兒都沒有會把人悶壞的?！?br/>
    趙沐一時也難以解釋這件事情是怎么回事兒，但什么也不說承認(rèn)宋嬤嬤的圖個一時開懷的話又覺得非常不妥，因蹙了眉尖兒說道：“嬤嬤，我對容昭，不僅僅是圖一時之樂?！?br/>
    宋嬤嬤聽了這話也是一愣，繼而又笑了：“奴才知道。”

    “你知道？”趙沐心想你知道的還不少，你還知道什么？

    “前陣子蕭姑娘在老奴跟前給容世子臉色看，老奴就看出來了。王爺若非對容世子動了真心，那蕭姑娘也不會吃醋吃成那樣?！彼螊邒咝Φ?。

    趙沐心想原來是這樣。

    宋嬤嬤看趙沐不說話，又繼續(xù)勸道：“不過這事兒奴才得勸勸王爺，不管怎么說，王爺將來是成大事者，蕭姑娘是娘娘和蕭大人一起給王爺定下來的賢內(nèi)助，雖然沒明說，可這事兒基本上也是板上釘釘了。這一左一右您的好好地權(quán)衡，不要讓兩邊起了矛盾才行?！?br/>
    趙沐一聽這話頓時哭笑不得，連剛剛被容昭拒絕的那份郁悶也散光了，忙道：“行了嬤嬤，你說的也夠多了。你去忙你的，且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br/>
    “行，王爺自小就是心中有數(shù)的，老奴就不多嘴了。”宋嬤嬤答應(yīng)著，把空了的湯碗茶盞一溜兒都收拾了端了出去。

    *

    第二日趙沐一早起來換了朝服進(jìn)宮去給德妃請安。臨走時又叮囑宋嬤嬤如果容昭過來問起就告訴他自己進(jìn)宮去了，如果有機(jī)會見到悅妃一定會替他轉(zhuǎn)達(dá)問候。

    宋嬤嬤給趙沐整了整斗篷的宮絳和風(fēng)帽，點(diǎn)頭應(yīng)道：“王爺放心，奴才知道怎么跟容世子說?！?br/>
    趙沐又看了一眼蘅院的方向才上了馬車。

    自從年前生病到現(xiàn)在，算起來趙沐有三個月沒進(jìn)宮了，也有三個多月沒進(jìn)宮了。

    時隔許久再次穿過那道厚重的宮門穿行在后宮悠長的夾道上，趙沐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德妃早就知道今日兒子會進(jìn)宮來給自己請安，提前幾天就預(yù)備了各色點(diǎn)心干果還有南邊進(jìn)貢來的時鮮水果。關(guān)雎宮里里外外都讓人用心的打掃布置，稍微有些不精神的花卉都被搬走換上好的，連正殿內(nèi)的帳幔等也都換上了清新的綠色系。

    趙沐進(jìn)關(guān)雎宮的宮門一路看著奇花異草進(jìn)正殿，便見他的母妃穿著一身湖綠色素面貢緞對襟長襦正端坐在主位的榻席上用心烹制一壺春茶。那一片秋香色百褶裙裾在一側(cè)如新出水面的荷葉一樣鋪散在洋紅色銀線繡西番蓮花的坐墊上，甚是養(yǎng)眼。

    “好香的茶！”趙沐先嘆了一聲，然后撩起袍角徐徐叩拜，“兒子不孝，久病在床不能時時來給母親請安。今日特來請罪?！?br/>
    “快起來！”德妃抬頭，眉眼帶笑朝著趙沐招手，“快來，嘗嘗母親新制的春茶?！?br/>
    “謝母親?！壁w沐再次叩頭之后方站起身來走到德妃身邊，又撩起袍角跪坐在德妃身邊

    “一場大病，竟讓我兒瘦了這么多?！钡洛鷲蹜z的摸了摸趙沐的臉頰，悠然嘆道“雖然宋氏隔三差五的進(jìn)宮來跟我說起你的境況，說你已經(jīng)大好了，只是還不敢太出來走動，然而母親總是不信。今日見到你瘦是瘦了，然而精神上好，這顆心也算是放下了。”

    “讓母親擔(dān)心，實在是兒子的不孝?！壁w沐忙伸手去倒了一杯茶雙手奉給德妃。

    德妃接過茶盞來卻顧不得喝茶，只是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趙沐，似乎要把兒子的每一根眼睫毛都看到心里去牢牢地記住。

    趙沐輕笑道：“母妃，我身體好了以后會常進(jìn)宮來看你的?！?br/>
    “嗯，這么久沒看見你了！母妃心里實在是記掛的很。”

    “兒子知道的，兒子也記掛著母妃，只是……唉！當(dāng)前的境況兒子還不好太張揚(yáng)?！?br/>
    “母妃明白。”德妃無奈一笑，低聲說道：“宋氏跟我說了，說是你跟容昭兩個人商量的主意，要韜光養(yǎng)晦，坐山觀虎斗?！?br/>
    沒想到宋嬤嬤會在德妃面前提及容昭，趙沐便低頭一笑，沒有多說。

    “悅妃那邊挺好的，你回去說給容昭那孩子聽，他姐姐挺聰明，就是性子有些直爽，眼里容不得沙子。不過還好，她很理智，所以不會出什么大事兒，至于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有皇上的寵愛，一切都不要緊?！钡洛f道。

    趙沐忙向德妃躬身道：“兒子替他謝謝母妃了。這些話兒子一定原封不動的說給他聽。”

    “隨你。”德妃此時此刻眼里心里只有兒子，旁的事情旁的人都得靠邊兒站。

    然而趙沐此時卻是滿腹心事，他喝了一口茶，在心里把要說的話又順了一遍，才開口說道：“母妃，兒子今天來給您請安，還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br/>
    “說吧。”德妃愛憐的看著兒子，應(yīng)道。

    “兒子知道二皇兄的婚事定了，接下來父皇和您該操心兒子的事情了。”趙沐說道。

    “嗯?！钡洛宦犨@話笑了，“怎么，你等不及要娶云欣進(jìn)門了？”

    “母妃，兒子的想法卻恰恰相反。”趙沐低聲說道。

    “噢？”德妃聽了這話倒是愣了，因斂了笑，納悶的問：“為什么？”

    “因為兒子現(xiàn)在大病初愈需要韜光養(yǎng)晦??！”趙沐低聲笑道。

    “嗯，說的也是?！钡洛c(diǎn)了點(diǎn)頭，“成家之后就是大人了，現(xiàn)在簡王正在風(fēng)頭上跟肅王成對立之勢，你是應(yīng)該比一比鋒芒，三足鼎立的局面雖然你不至于吃虧，可當(dāng)時這種情形……罷了，還是你的身體最要緊?！钡洛f著，低低一嘆。

    趙沐又給德妃斟了一盞茶，沉吟道：“母妃，兒子不想這么早成親其實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br/>
    “還有什么原因？”這回倒是輪到德妃驚訝了。

    “因為兒子不喜歡云欣。”趙沐平靜的說道。

    “你說什么？”德妃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兒子不喜歡云欣，即便要娶妻，也不想娶她?！壁w沐鼓了鼓勇氣，說道。

    “那你想娶誰？”德妃追問道。

    “……兒子還沒想好。”趙沐鼓了鼓勇氣，終究是沒敢說實話。

    “沒想好。”德妃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這個答案總比一個不熟悉的人名更好一些，然而也更讓她不能相信，“既然沒想好，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歡云欣？”

    “之前并不覺得怎么樣，前陣子在舅父家里養(yǎng)病，云欣每每來添亂，便覺得她實在是很不懂事，也不是小孩子了，卻一味的任性，沒有分寸……”趙沐低聲說道。

    德妃嘆了口氣，皺眉道：“你和云欣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可謂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和你舅父都覺得你們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雙，云欣今年已經(jīng)十七歲了，到了現(xiàn)在這個時候你又說不喜歡她？這話說給你舅父聽，你舅父會怎么想？”

    “反正話并沒有挑明，也沒有行婚嫁之禮，云欣真是花信之年，讓舅父給云欣另擇良配就是了。”趙沐說得理所當(dāng)然。

    “你說得輕巧！”德妃沒好氣的瞥了趙沐一眼移開視線，低頭生悶氣。

    “母妃？難道你真的希望兒子跟一個不喜歡的人過一輩子雞飛狗跳的日子？云欣的性子你應(yīng)該比兒子更了解，她真的不是兒子喜歡的那種姑娘?！壁w沐拉了拉德妃的衣袖，哀求道。

    “那你喜歡那種姑娘？你說說看，母妃心里也好有數(shù)?！?br/>
    一說這事兒趙沐的臉上立刻漾開溫和的微笑：“兒子喜歡那種靈氣的姑娘，長得好看，最重要的是不呆板，不拘泥，要能幫著兒臣成就大業(yè)的?！?br/>
    德妃以過來人的目光看著趙沐，無奈的說道：“你明明已經(jīng)有喜歡的人了，卻不跟母妃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