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州聲樂之道無門，不代表整個天下的聲樂就此沉寂。

    中州師家，繼齊家和尺家之后，近些年來被世人公認(rèn)，最有機(jī)會接過禮樂世家稱呼的一脈。

    師岳，出自師家，隨著師家的崛起，或者說，他帶來了師家的崛起，自然而然地成了天下近十二年來風(fēng)頭最盛的樂師。他技藝高超，被金意樓奉為座上賓；所操之曲，聞?wù)咝膭?，無一不拍手叫好；所著之譜，天下聞名，樂師畫舫之人皆爭相彈唱傳誦之?？v使未聽聞?wù)?，也是心向往之?br/>
    而此時，陵樂江上，師岳一人獨(dú)占一座畫舫。按理來說，他如此身份，金意樓如此禮遇，與他再正常不過。哪怕今日發(fā)出邀請之人，乃是某個金意樓主。他也是心安理得?？上?，排頭畫舫有兩座，這就意味著，在那位樓主看來，此人可與他并駕齊驅(qū)。所以，另一座之上是何許人也？師岳至今都十分好奇。

    也不是沒有動作，師岳行事果斷，先前幾番派人前去拜訪，卻遲遲沒有得到該有的回復(fù)，只知道是一個年紀(jì)不大的小伙子。

    師岳聲名在外，消息一旦傳出，這座畫舫頓時就成了此時江上的焦點(diǎn)。

    樂師們受金意樓之邀請，本就是個好差事，此時，得見師大家在此，更是不愿放過這個難得機(jī)會。

    八座商船，樂師不下百人，竟自紛紛來訪。

    于是，畫舫之上，人群擁擠，立刻熱鬧了起來。

    “南嶺顧良俊見過師大家。”

    “中州馮成才拜見師大家。”

    “中州薛問理拜見師大家?！?br/>
    ……

    自報名姓，簡單拜見師大家之后，眾人自覺露面，目的達(dá)成之后，也知不便叨擾，于是徑直下樓，聚在一處寒暄，交相問好，倒是一片其樂融融。

    樂師湊在一處，談?wù)撟疃啾闶菢防碇?，除去一些技法的討論，還有就是意境悠揚(yáng)高遠(yuǎn)之議論。沒多時，便開始討論起誰人技藝高超。話題自然重新回到師岳師大家身上。

    “按我說，當(dāng)今天下，深通樂理，技法高超第一人，舍師大家其誰？不論是古曲《鳳求凰》，還是《十面埋伏》等，都是信手拈來，彈奏自如呀?！?br/>
    “對呀，馮某不才，前兩年在金意樓有幸聽得師大家的獨(dú)奏，當(dāng)真是余音繞梁，三月不知肉味呀。以至于，馮某一時難再撫琴呀。”

    在某些人的有意引導(dǎo)下，一人呼，二人應(yīng)，再者，三人從眾，場面頓時間成了師大家的歌頌大會。

    “我早年僥幸得到過師大家指點(diǎn)，真是受益良多呀。不過，說來奇怪，之后我琴藝見長，倒是越發(fā)覺得師大家深不可測呀?！?br/>
    “師大家的本事，我們大家是有目共睹。縱然是比之當(dāng)年的齊尺兩家，也不遑多讓呀?！?br/>
    “對咯，恐怕師大家早就進(jìn)入了所謂的樂圣之境界了?！?br/>
    人群一陣諂媚，都將師大家夸做天上少有，地上更是無雙。樂師中不乏高傲，可沒誰是個傻子，會去為了一時口舌之爭，平白無故得罪風(fēng)頭正盛的師大家。

    “那為什么師大家不能稱圣呢？”一道突兀的聲音響起，就好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眾人拾柴燒起的諂媚之火。

    對呀，師大家聲名天下雖知，技藝高超，可始終無法成圣。

    沒過多久，樓上下來了一人。

    那人快步下樓，頭頂羽冠，面色冷峻，顴骨高高突起，最令人注目的那一對三角眼。

    他一手指著樓下眾人，大聲質(zhì)問道：“方才是何人所言？”

    有人一眼看出，這個男子正是師大家的弟子龐承。

    人群一片寂靜，面面相覷，很快就在一陣目光的指認(rèn)下，找到了說話之人。

    隨著目光所指，龐承很快來到那人身前。不過讓他失望的是，說話之人原來只是一個穿著樸實(shí)的老頭。

    龐承一笑，問道：“方才那話就是你說的？”

    老頭身材矮小，縱然是站直了也不過到了龐承的肩膀處?；蛟S是不習(xí)慣眾人的眼光，也或許是知道自己闖下了禍?zhǔn)?，他挺直了脖子，反問道：“莫非師大家已?jīng)稱圣了？”

    “老先生說笑了，家?guī)熥匀粵]有稱圣?！饼嫵兄t虛道。

    龐承的這個反應(yīng)倒是令好些人驚訝，不過一些熟悉龐承的人在心里暗道不妙。這老頭今日怕是熱上事了。因?yàn)辇嫵锌墒莻€睚眥必報的主。

    “不知老先生來自哪里？”

    來人語氣和善，老頭自然放下了戒備，答道：“來自陵州。”

    “老先生語出不凡，定有自創(chuàng)的佳作現(xiàn)世吧?！?br/>
    “說來慚愧，老朽并沒有拿得出的作品?！?br/>
    “如此就好?！饼嫵衅ばθ獠恍?，一對三角眼瞇起，手中更是蓄足力氣，下一刻，就是一巴掌打過去。

    老頭整個身子被打翻在地，滿臉通紅，嘴角更是吐出血絲。

    “手中無傳世之作，也敢妄談樂理之道！”

    “額呸，今天我就讓你長長記性，省得你這個老東西，一天到晚討論什么樂理之道?！?br/>
    那老頭眼角含淚，分明是沒想到會遭受如此大辱，他嘴中牙齒也被打落兩顆，由此可見這個年輕人力道之大。他伸出兩根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了龐承，張開嘴就要說話。

    不料，換來的卻是龐承的手腳相向。龐承的拳頭算不上巴掌大，可落在老頭身上，那也是拳拳到肉。

    一旁眾人見到此景，也是不敢向前。

    片刻之后，樓上下來一人，說道：“師兄，師父讓你不要鬧出人命來。”

    “知道了?！饼嫵谢卮鹬螅质窃偌恿藘扇?。

    整理一番衣冠之后，龐承才拱手向眾人示意，笑著道：“諸位，非是龐承不講道理！而是此人誹謗家?guī)熢谇啊｝嫵袨榈茏诱?，視家?guī)熑羯衩?，豈能容他人羞辱？故此，行為有些孟浪，不妥之處，望諸位見諒?！?br/>
    見諒見諒，就是看見了就原諒。這哪里是有半分歉意。那老頭倒地不起，趴在地上氣息減弱，也沒有幾人敢上前攙扶。倒是龐承的做派，將張揚(yáng)跋扈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龐承走上樓梯，站在半道平臺處，看著眼下的眾人，開口說道：“既然諸位在此，也省得龐承再跑一趟?！?br/>
    “承家?guī)熞?，誠邀各位在此，說明來意。此次聲樂盛會，金意樓交由家?guī)熞皇职才牛笠矘O為不簡單，乃是一首組曲?！?br/>
    “眾所周知，而今組曲大多為前朝遺曲，殘缺不全。然當(dāng)今天下樂師不思進(jìn)取，一味墨守成規(guī)，抱殘守缺若至寶，才導(dǎo)致聲樂頹靡?！?br/>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氣憤者有之，不平欲要爭論者亦有之。只是，不知這一番批評刻薄之語，到底是否真的出自師大家之口。要知道，這可真是一棍子打翻了一船人。

    這還不止，龐承伸了伸手，往下一壓，正色道：“故家?guī)熇^往開來，博覽古今之名曲，自創(chuàng)琴瑟琵琶組曲，稱為《一枕黃粱》，今日開誠布公，供各位研習(xí)參考?！睅煷蠹乙暥灰?！如一頭發(fā)怒的雄獅！驕傲若此！

    話音剛落，只見下人手捧木盤，托著琴譜送到諸人面前。

    眾人拿到琴譜之下，紛紛尋一落座之處，靜靜研讀了起來。畫舫位置有限，故論資排輩，許多人也是坐在樓梯口，像極了一群借書看的稚子孩童。有人一言不發(fā)，神色嚴(yán)峻；也有蹙眉細(xì)細(xì)思索者，還有看到精妙處，發(fā)出驚呼者，不一而足。

    待到眾人看完琴譜，才發(fā)現(xiàn)時間也已經(jīng)過去許久，再到眾人抬頭，紛紛對視，從周圍畫師眼中看出了許多笑意。

    一資歷較深的老者這才心悅誠服嘆道：“依我看，如此佳作傳世，師大家稱圣，指日可待呀?！?br/>
    “黃老說得有理。如此佳作傳出，怕是會在人世間，掀起一場軒然大波。從此，聲樂易理，民風(fēng)易俗，也不是不可能呀。”

    “那就要看我輩樂師，是想成為抱殘守缺的老不死，還是愿意成為那為子孫后代另辟蹊徑的先驅(qū)了？”這個聲音雄渾有力，師大家倒是終于露面，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師大家山羊胡須，甚是濃密，頭發(fā)并沒有像尋常樂師一樣梳理得一絲不亂，而是就這樣披散著。

    那雙眼睛極具光彩，長相也不算精致，而是大口闊鼻?？偠灾?，一點(diǎn)也不夠儒雅。

    有初見師大家者，更是發(fā)出了驚訝的輕呼。若不是一旁有人提醒，他怕是會大叫出聲。

    其實(shí)，若不是眾樂師態(tài)度恭敬，估計誰人也不會把眼前這樣一個男子與聲樂聞名天下的師大家聯(lián)系在一處。

    “愿意做那先驅(qū)，師某自然心存感激?！?br/>
    “可若是有人想繼續(xù)抱殘守缺，死守規(guī)矩，師某也不怪罪，只是以后這金意樓就莫要進(jìn)來了。師某說到做到?！?br/>
    “這件事，哪怕只有師某一人敢做，師某也誓要把它做到底。”

    其實(shí)，這最后一句表明決心的話，大可不必說。這一說，倒將諸位看輕了許多。師大家好像并不在意這么許多，說完這三句，也不意與眾人多言語，靜靜等著眾人決定。

    說來道去，就是一句話的事，順我者生，逆我者亡。樂師守著樂器，日子絕對算不上好過。除了教授弟子，偶得一些學(xué)資，哪里還有其他收入。他們不屑于流連三教九流之所，倒是極為樂意被金意樓奉為賓客，一來金意樓的錢資頗豐，二來臉面上也說得過去，風(fēng)光一些。

    而不讓他們在金意樓為賓客，這可著實(shí)堵住了他們的生路。最為關(guān)鍵是，師大家的脾氣眾人皆知，師大家向來說一不二，也完全有能力做到這一點(diǎn)。

    傲氣傲骨在生存面前似乎沒那么頑固，特別身后有家族顧慮，所以一艘畫舫,惶惶百人，最后僅僅三兩位托詞一番，下船而來。

    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許多，不一會兒，一個蘿卜一個坑，眾人便分好了角色。眾人能被金意樓邀請，自然在聲樂之道還算有些造詣。對于曲譜的領(lǐng)悟，倒是沒有多少爭議，就能彈奏得出，把握得住。這便是夠了。畢竟主角不是他們。

    曲譜一共分為五幕，第一幕為青梅繞竹馬，第二幕為琴瑟共和鳴，第三幕為殿前歡，第四幕為明月寥寥，而最后的一幕，也只有三個字，素還真。

    資歷再次發(fā)揮了重要作用，眾人一番推選，前三幕很快就有了著落，分別有那些稍有名望的樂師領(lǐng)奏。而第四幕，旁人提議他攜帶手下弟子合奏，師大家自然當(dāng)仁不讓，少數(shù)人心中雖有微詞，卻不敢多言。至于這最后一幕，素還真，倒是一時之間不好下決斷。

    此時，有一小廝模樣的弟子悄悄走到龐承身前，在他耳邊一陣低語！

    起先臉帶笑意的龐承臉色驟冷，陰沉地幾乎可以捏出水來，那雙倒三角眼更是瞇了起來。

    師大家心有靈犀，將目光投向了龐承，問道：“何事？”

    龐承老實(shí)稟告道：“師尊，那人也太不識抬舉了，今兒個還是不愿前來。”

    旁邊的弟子義憤道：“豈有此理，那人簡直是不把師尊放在眼里，師尊三次相邀，他連面都不露出來?！?br/>
    “對面那船也太不識抬舉，依我看，我們不如打?qū)⑦^去，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哪來這么大的派頭？”

    師大家弟子皆是滿臉怒色與不忿，三言兩語間，不用其他人詢問，事情也交待得差不多清晰了。面對師大家的邀請，三請而不至，這可是大大地拂了師大家面子！

    先前弟子提議，后續(xù)又有一群師大家的擁躉也是建議上船問罪！更有甚者，要向金意樓建議，將那人趕下船去。

    師大家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親自上門拜訪吧！”

    幾位弟子更是面露興奮之色，擼起袖子，摩拳擦掌以待。

    同在此地不同景。

    另一艘畫舫商船則是冷冷清清，偌大的一樓船艙之內(nèi)空無一人，僅僅二樓門外有一人靜靜立著。

    師大家率領(lǐng)眾人，毫無阻礙地就上得二樓來。

    龐承作為師大家的得意弟子，自然知曉該如何行事。他身先士卒，快步上前，卻看到門口處立著一位少年，少年長相普通，穿著也是平常，下巴尚有毛茸茸的胡須。龐承開口道：“原來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面對龐承的輕視，少年并沒有回應(yīng)。

    龐承走上前去，一手叉腰，更是毫不客氣指使道：“喂，小娃，快去通知你家主人，天下聞名的師大家前來，叫他快出來迎接。”

    少年反應(yīng)極慢，等到龐承走到身前才開始反應(yīng)過來，他瞳孔微縮，下意識地微縮著肩膀，往后退了一步，面露懼色。再往龐承身后看去，發(fā)現(xiàn)二樓之上已經(jīng)擠滿了人，少年趕忙不停地?fù)]動雙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發(fā)出呀呀的怪叫，卻無法出聲。

    “師尊，原來這小娃是個啞巴?！饼嫵兄钢鴨“蜕倌?，哈哈大笑道。

    而一旁有弟子直接提議道：“師尊，既然那人不愿意出來，那我們直接進(jìn)去吧?！?br/>
    這里的進(jìn)去，自然是破門而入。而這句話，更是一種威脅。

    倏然，一道簫聲響起。這便是回應(yīng)。

    簫聲悠悠，如泣如訴，訴的卻是思而不得之苦。曲分兩幕，意境也是簡單。幸甚喜哉，男子于茫茫人海尋得一知己。哀尤怨之，隱約可見是男子難見心上人，卻有苦衷不能言。

    聲樂貴在交心，而不少樂師更是聽出曲中意，聽懂了曲中人，當(dāng)中味道如此，不少人更是心弦被扣動，難以自拔。

    師大家一樣閉目傾聽，他企圖聽出更多的含義出來，這曲子雖然不錯，卻像一個年輕人的手筆。果不其然，曲子過半，師大家就搖了搖頭。可惜，這一曲得意境，依舊有些不夠看，技法處理上距離自己還有些差距！

    一曲終了，師大家揮了揮衣袖，示意讓弟子上前。

    重重推開啞巴少年，龐承徑直來到房門口，伸手就要去推房門，嘴里喊道：“龐承奉家?guī)煄煷蠹抑?，特來拜訪，請閣下一見?！?br/>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不過，是屋內(nèi)之人出來，迎面出來的是一位持蕭青衣男子！

    “家?guī)熣谛菹?，諸位請回吧！”

    龐承可不信這一套，笑著道：“既然門都開了，不妨讓我們見識一下大家風(fēng)采?！?br/>
    說完，龐承那雙手就要按在了門板之上，意思很明顯，今天我非進(jìn)去不可。

    青衣男子冷冷道：“開門非迎客，家?guī)煵幌矡狒[，更不想與你們多言?！?br/>
    聽得這話，龐承哪里能受得了，頓時怒火中燒，在他看來，青衣男子這般的桀驁，分明是給臉不要臉的表現(xiàn)，一個字，那就是欠揍。

    “你是在找死?！彪S著一聲呵斥，龐承的拳頭也筆直砸向青衣男子的面門。

    青衣男子的動作更快，只是一掌輕輕擊出，龐承就好像一張紙，輕飄飄地飛起，然后落在地板之上，就此不省人事。

    事實(shí)上，青衣男子這是手下留情了。

    “這便是聲樂大家的待客之道嗎？動輒拳腳相向，到底是樂道大家，還是武道宗師呢？干脆，你把我們這船人都給打倒算了?！边@話正是出自師大家的弟子之口。

    青衣男子輕輕關(guān)上房門，糾正道：“首先，你們可算不上客人。既然不是客人，那就沒有客氣的必要。再者，這里不是師家，這條船上，我說的才算?！?br/>
    “放肆，你怎么敢如此跟我們說話？”

    “黃口小兒，本以為你在聲樂之道有些造詣，不想你卻是如此不明事理，真是豎子。”

    一群人義憤填膺，將青衣男子說成霸道蠻狠之人，更有甚者，說到青衣男子道德敗壞，不配吹簫，儼然站在了師大家的身后。

    可惜，青衣男子并未做任何辯解，任由那些詆毀落在身上，好似一些毛毛細(xì)雨，難以影響他絲毫。

    “方才是你在吹簫？”師大家終于開口了。

    青衣男子答道：“正是！不知師大家有何指教？”

    “你果然是認(rèn)得本大家的。只是可惜了你如此悟性，卻明珠暗投，技藝如此不堪。本大家也懶得過問你師門了?，F(xiàn)有一枕黃粱琴譜，讓你師父好自觀看吧。切莫誤了金意樓的大事。”說罷，師大家手中一卷琴譜扔出，便轉(zhuǎn)身下樓。

    “不過，看你年紀(jì)不過三十上下，大有可為。若是有心，本大家倒是可以指點(diǎn)你一二?！迸R走之前，更是拋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如何才算有心呢？而能被師大家指點(diǎn)，這樣的機(jī)會該是如何難得呢?

    只是如此一來，不少樂師看著青衣男子的表情有些不正常了。有人更是嘀咕著，不知道這人什么運(yùn)氣，竟然會被師大家看中。

    一群人浩浩蕩蕩來，走得卻是靜悄悄。不過，此間事了，眾人告別之后，徑直各自回到船艙之內(nèi)，研習(xí)起那一枕黃粱來，不一會兒功夫，琴瑟琵琶之聲漸漸響起，斷斷續(xù)續(xù)，似珍珠落玉盤。

    師大家站在窗邊，終于露出了笑容。

    請過金意樓的大夫之后，一眾弟子的心終于落了下來，雖然大夫說沒有大礙，龐承還是被師兄弟們小心地照看著。

    房內(nèi)僅有二人，不過，那弟子卻是小廝模樣，不算起眼。

    “師父，那人打傷了師兄，難道就這樣放過他嗎？”眼見無外人在此，小廝終于忍不住好奇心，小聲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師大家對弟子管束較為嚴(yán)格，聽得這個問題之后，他冷冷道：“閉嘴！此事休要再提?！?br/>
    小廝說道：“可是……”

    “沒什么可是，他人不懂，連你也看不明白嗎？”

    “那人手持的玉簫，哪里是凡品？你再想想，為師讓你熟記的十大樂器，那蕭看上去是不是有些眼熟呢？”

    小廝摸了摸腦袋，片刻之后，恍然大悟道：“師父，我記起來了，是那十大樂器中的玉海蕭?！?br/>
    “玉海蕭的傳人，那樣的技藝，吹出那樣的曲子，到底是何用意？你想過嗎？”師大家再度問道，不過，這當(dāng)中的語氣稍微柔和了一些。

    小廝依舊是摸了摸腦袋，卻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那是在提醒為師呢。就好比江湖頂尖的劍客，重劍意而不重劍技。叫我不要舍本逐末咧。不過，他倒是好大的口氣，為師這一次就好好讓他見識一下為師的意?！?br/>
    小廝說道：“所以，師父才會送出一枕黃粱吧?？扇羰撬辉负蛶煾腹惭菟剡€真呢？”

    “他會的。他一定會的。誰人能夠拒絕名利的誘惑呢？金意樓既然安排他與我并駕齊驅(qū)，那么他就該明白，我與他之間勢必會一分高下，這一點(diǎn)，他不會不清楚。而與我共演素還真，是我給他的唯一機(jī)會。金意樓也不會給他退步的機(jī)會。”

    “到時候，我們就拭目以待吧。”師大家眼睛里散發(fā)出異樣的光彩，光芒璀璨耀眼，似一汪極具活力的泉眼，侵濕整個山峰。

    另一邊，啞巴少年再一次吃著船上美味的糕點(diǎn)，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又消滅了一小碟。他身前已經(jīng)有足足四五個空碟子了。

    青衣男子則是端坐在一旁，也沒有聲音。

    畫舫之上，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身黑衣的王大管事急沖沖地上樓而來，問道：“剛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曲大官人。”

    “小事，不過是師大家親自登門送琴譜而已?！?br/>
    王大管事小心翼翼問道：“沒發(fā)生其他事？”

    曲星憂如今真是大官人，前有名副其實(shí)的師大家，屋內(nèi)更有其他聲樂一道的大山大賢存在，他在聲樂一道上難以稱作大家，而至于大俠，他向來不屑于這個稱呼，因?yàn)樵谒磥?，大俠總是沒有好下場的。所以，曲大官人這個稱呼是極好的。

    可惜，曲星憂興趣泛泛，不愿多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嘴里吐出兩個字：“沒有?！?br/>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二人簡單問答，更是沒有寒暄，王大管事見到曲星憂之后，就急忙忙地離開船舫，往龍骨大船去了。

    事實(shí)真是如此嗎？王大管家哪里不知道這里發(fā)生了什么事，只是大事在即，容不得半點(diǎn)差錯，也就不追究了。

    屋內(nèi)，一老者身著灰衣，言語緩緩：“依我看，這孩子不錯！”

    “放在江湖游歷，多少有些圓滑世故，處理事情自然是不錯?！绷硪蝗瞬灰詾橐獾馈?br/>
    灰衣老者搖了搖頭，擺了擺手，這對于行將就木的他，是極為花費(fèi)力氣的，他聲音低沉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是那個女子很不錯，也很幸運(yùn)！能得到這孩子的掛念。年輕人與愛情，都是充滿激情與沖動的，不似我這般老朽能向往的了……”

    另一人淡淡道：“不過是相識數(shù)月功夫，哪來的如此情深，時間久了也會忘卻！”

    “是嗎？”灰衣老者嘴角一抿，“愛而不得，思之不得，所以技藝出錯，依我看，這樣才見本心！你這弟子，也是個癡情之人，很不錯?！?br/>
    澹臺滅明一愣，沒想到曲星憂能得到眼前之人如此高的評論，要知道，將整個江湖前翻數(shù)十年，聲樂之道獨(dú)領(lǐng)風(fēng)騷的便是眼前這個行將就木，滿臉褐色老年斑的老人。老人姓李，李鶴載的李?？上?，當(dāng)年遭遇變故，才落得今日的地步。

    可是，澹臺滅明沉思片刻之后，依舊是搖了搖頭，意思很明顯，他不會改變自己的主意。

    “我有一問，李大家，你本不必來此！何必來和年輕人爭？”

    李鶴載佝僂著身子，嘆了一口，說道：“什么大家，我不過是個代罪之人罷了！某今年八十有五。白發(fā)蒼蒼者化雪矣，牙齒動搖者或脫落矣。毛血日益衰，每日進(jìn)食不過四五兩，哪里還有什么爭強(qiáng)好勝之心？人之將死，我呀，也就是想出來走走，看看。這大好世界，頹敗山河，我終是，終是沒機(jī)會了。”

    澹臺滅明說道：“李大家定會長命百歲的！”

    “長命百歲？呵呵！尋常人家到我這般年紀(jì)已經(jīng)四世同堂，若是年少再孟浪些，五世同堂也是常見！可是，可是，我而今只有一個孫子了，如此，長命百歲又有何用呢？”

    李鶴載來了興致，接著嘆道：“我本以為禮樂傳家，世族可綿長?？v然是有些耍勇斗狠的徒兒子弟，也不至于會惡貫滿盈，殺人全家！”

    “我少年好學(xué)，孜孜不倦，及年四十有二，自成一道，成一大家，而后，苦心問道，卻遲遲無法成圣！”

    “年少時，我也曾見識過齊家尺家的千年難遇，雖驚駭驚羨，心中卻有著不以為然！一代樂圣，乃是欺世盜名……”

    “這也導(dǎo)致，后面釀成大錯！活該了那些孽子逆徒，只是，可惜李家上下一百三十九口，無辜者多數(shù)，一夜之間竟只余二人！也就是老朽和那個啞巴孫兒！”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老朽每日都在問自己，你這只老鬼，這雙眼睛要來到底何用？這雙耳朵又有何用？子弟不賢者不察，子孫造孽者，更是不知?！?br/>
    李鶴載重重呼了一口氣，滿臉的苦澀。

    一家上下一百三十九口，一夜之間僅剩二人。如此飛來橫禍，澹臺滅明哪里不知?？伤?，這件事，是李家錯在先，公道也不在李家這一處。他想要安慰，卻發(fā)現(xiàn)怎么也說不出口。節(jié)哀吧，這十二年過去，尸骨都無，哪里還有什么悲哀。若是說復(fù)仇，那更是白日做夢。李家的仇家可是那位。自稱老鬼，卻沒有死在當(dāng)年，這才是遺憾吧。

    瞇著眼瞧了瞧澹臺滅明，李鶴載贊道：“你也很不錯。有這樣的一個弟子傳衣缽！”

    澹臺滅明打斷道：“李大家真的不必來此！”

    “不言其他，”李鶴載語速漸快，精神也似乎漸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沒想到臨了，還能在此見到你。你曾學(xué)藝過齊家尺家，更師從李家，本來是下一代大家乃至樂圣之首選！可惜，你的樂道已到了盡頭！”

    “以樂道入武道，本是無可厚非。老朽當(dāng)年贈你的那兩句良言，更是用不上咯。但是，看那孩子，我仿佛看到了當(dāng)年的你?；蹣O必傷，情深不壽呀！”

    “所以我才不愿讓他走我的老路！”澹臺滅明答道。

    料想自己無法說服這個名義上的弟子，李鶴載閉上了眼睛，送客道：“今日話語有些多了，老朽也有些倦了！滅明，請回吧。”

    澹臺滅明轉(zhuǎn)身就要走，不料身后又傳來李鶴載的華語。

    “至于那曲子，我料想應(yīng)該不錯，畢竟是師家那小子的手筆，待會就讓那孩子替我合奏了吧！”

    “星憂學(xué)藝不精，怕是會壞了大家的名聲。”

    “我都快死了，還在乎這名聲作何？再說，我哪里還有什么名聲？”

    見到李大家決意如此，澹臺滅明點(diǎn)頭道：“既然如此，我便讓那孩子進(jìn)來吧?！?br/>
    一聲傳呼，曲星憂入得屋內(nèi)，面無表情，靜靜立著無言。

    “過來吧，孩子。”李鶴載朝著曲星憂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曲星憂看了一眼師父，然后慢步走近。

    “你我有緣，今日，我有意將這琴送你，你可愿受？”

    先前不過是吹奏一首曲子，曲星憂對著老者并沒有多少印象。如今這老者竟然送出心愛之物，如此大禮，曲星憂一時摸不著頭腦。

    再度看了一眼師父，曲星憂卻沒能從師父那張臉上得到答案。

    “放心吧。孩子，他還不敢插手老朽的決定?！崩铤Q載顫顫巍巍端起那木琴，輕聲道，“全聽從你的內(nèi)心吧。”

    曲星憂遲疑片刻，終于是咬了咬牙，接過那琴來。

    “謝老前輩饋贈。”

    曲星憂哪里不明白，這等臨終送琴，分明是意在托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