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立刻把她拉到主座上坐下,然后把新片好的鴨子端到她面前。面餅、蔥絲、甜面醬也紛紛端到她的面前。
我注意到在這熱情的一群人當中,我媽剛要站起來去迎接她,卻被繃著臉的徐阿姨給拉坐下了。
而剛才喋喋不休的魏阿姨則把臉轉(zhuǎn)向一旁。
鄭阿姨坐下,并不忙著吃東西而是先打量桌上的幾個人,看見我媽時,她眼睛一亮。
“劉勝藍,你來啦!咱倆好多年沒見了。”她說著,欠起身子,隔桌伸過手來。
我媽正把一卷鴨片送到嘴里,連忙把咬了一半的鴨子放下,用紙巾擦擦手,擦掉嘴上的甜面醬,也伸出手去和她握手。
“你現(xiàn)在在哪兒上班呢?”她問。
“哦,我身體不太好,已經(jīng)辦了病退。”我媽說。
“哎呀,可惜了。當年你多意氣風發(fā)呀,咱們班就數(shù)你成績好,系里的名人啊?!彼s回手坐下了。
鄭克己剛坐下,幾個人就湊上去敬酒。
郭叔叔說:“老鄭,你現(xiàn)在還在出國留學司吧?”
“嗯,還在呀。嗨,能力有限,也就這地方還能收留我。不然我還能上哪兒去呀?”“來,老鄭,我敬你一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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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老同學了,什么敬不敬的,來,一塊兒干了?!?br/>
兩杯酒下肚,郭叔叔說:“老鄭,你得幫幫我呀。我都這歲數(shù)了,能不能當上系主任就看這一把了。我們校長出國考察的那事兒……”
“老郭,這個事情應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哪天你到我辦公室來,我們可以再談談。今天就不說了。今天是同學聚會,你不說同學情誼,凈說這些沒意思的事情干什么呢?”“對,說同學情誼,同學情誼?!?br/>
接著,又有幾個人過來給她敬酒。
徐阿姨瞟了那邊一眼,拉著我媽仍然只是密密切切地說話。餐桌上的幾個人分成了好幾派,大的一派如郭叔叔、謝叔叔、汪叔叔等人圍著鄭克己敬酒、說話,小的一派如付阿姨和沈阿姨、徐阿姨和我媽媽,都在各自竊竊私語。
一片嘰嘰喳喳之中,魏阿姨顯得有點落寞,沒有人跟她說話。但顯然,她是不甘寂寞的。
她隔著我媽向徐阿姨叫道:“丹鳳,丹鳳?!毙彀⒁陶覌屃牡脽崃遥凰唤?,只得丟下話頭看向她:“啊,老魏。”
“丹鳳,你過得不錯呀,一看就是經(jīng)常保養(yǎng)的,臉上還是那么白凈,當年班花的風采不減啊。”
徐阿姨笑笑:“你也挺好的啊,一點兒沒見老。你們家老尚怎么沒來???”
“哦,他出差了,他們單位挺忙的?!蔽喊⒁梯p描淡寫地回答。
“你兒子呢?”徐阿姨又隨口問了一句。這下魏阿姨激動了。
“哎呀,可別提了我那兒子了。太煩人了?!彼龘u頭晃腦地大聲說。飯桌上嘰嘰喳喳的聲音停止了,左右的人轉(zhuǎn)過頭來看她。她見目光都吸引過來了,得意地大聲說:“我兒子軸啊,從小一根筋,就是一個勁兒地傻學。別人都逼著自己的孩子學習。我們家的相反,我天天逼著他出去玩,晚上突擊檢查他的房間,就怕他睡覺以后偷偷爬起來看書。后來,他考上了同濟大學。我說那你就別總是念書了,也出去實習實習什么的,攢攢工作經(jīng)驗。結(jié)果呢,人家就是不聽我的,非得還念書。結(jié)果收到了美國大學的全額獎學金。他還難受呢,說本來哈佛也想要他的。但是哈佛沒給他全獎,所以他只好去這個大學了。他就是太要強了,老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我們家的情況你們不知道啊,老尚是個根本不管事兒的,都是我一個人在操心。這兒子太讓人操心了?!?br/>
“有這么優(yōu)秀的孩子還操什么心?。俊庇腥烁胶土怂痪?,她更是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還不操心啊?那么遠天八地的,我又不在跟前兒,他交了一個女朋友,是個老美,白人。哎呦,文化不通,根本沒法交流。我有時候打電話過去,是他女朋友接的,直跟我說英語。我哪會呀?哎,咱們那會兒學的都是俄語,我連26個字母都不會說什么英語???”
整個包廂的話都讓她一個人說了。我把眼前的幾個菜吃得差不多了之后就再也聽不下去,借口去廁所,跑到洗手間去清凈清凈。
坐在馬桶上,享受一下大董裝修優(yōu)雅,香味環(huán)繞的洗手間。過了一會兒,外面?zhèn)鱽韲W啦嘩啦的水聲和竊竊私語的聲音。
“這個魏學芳太煩人了,當年的老毛病一點都沒變?!边@個聲音像是付阿姨的聲音。
“狗改不了吃屎,她能改嗎?哎,她當年把劉勝藍欺負得夠嗆,害得劉勝藍肄業(yè)。劉勝藍懷孩子的事情就是她跑去告訴系里的?,F(xiàn)在還好意思拉著人家女兒的手說這說那的,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過?!边@個氣憤的聲音則來自于沈阿姨?!鞍?,你知道老尚為什么今天沒來嗎?”
“她不是說出差了嗎?”
“出個屁的差!我告訴你啊,這事兒前年在我們單位是特別轟動的一件大事兒。老尚在外面有人了,兩人還偷偷在外面租房子了呢。魏學芳追到了我們單位去大鬧。老尚干脆和那女的私奔了?!薄八奖迹空娴募俚??”
“我跟你說,我都想象不出來,老尚是多蔫兒的一個人啊,居然會私奔!他都多大歲數(shù)的人了還私奔?魏學芳和我們單位保衛(wèi)處的人追到了酒店把老尚跟那女的給堵住了?!?br/>
“簡直匪夷所思。要我說呀,這魏學芳活該!她太招人嫌了,老尚能跟她過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啊?!薄昂髞砟??”
“后來,老尚回來了唄,但是堅決不回家,在外面自己租房子住。魏學芳又去鬧,老尚放出話來:要再逼他,他就自殺。反正就是死也不跟魏學芳一起過。魏學芳拿他沒辦法,但是也硬扛著就是不離婚,然后這倆人就一直分居到現(xiàn)在。我跟你說啊,魏學芳看見老尚的次數(shù)還沒我見他的次數(shù)多呢。魏學芳的孩子當年是可以在北京上大學的。但是這孩子煩死他們倆了,寧可去上海上大學也絕不留在北京。后來為了不讓魏學芳逼著他考公務員這才跑到美國去留的學?!?br/>
“奧,我說呢,北京這么多高校不去,干嘛跑上海去念大學呀?!?br/>
“嘖嘖,魏學芳現(xiàn)在是連狗都嫌,兒子兒子跑了,丈夫丈夫不搭理她。她呀也就上同學會這兒來吹吹牛罷了?!?br/>
回到桌上,菜已經(jīng)吃得差不多了,盤子里只剩一些殘湯剩水。魏阿姨談興不減。
“老劉,你女兒這么漂亮,對象一定特好吧?”
我媽看了我一眼,回答道:“她還沒男朋友呢。慢慢挑吧,不著急?!?br/>
“哎呦,不能慢慢挑。男人是不著急,他們四十歲結(jié)婚都可以的。咱們隔壁班的于長順不就離婚了嗎?現(xiàn)在娶了一個比他小二十多歲的女人??墒桥⒆硬恍醒剑^了三十就沒人要了。你女兒得有25了吧?也沒幾年了。要是談兩年再分手了那就更耽誤事兒了。哎,我跟你說,我們個小區(qū)就有這么一個……”
我媽急忙打斷她:“我女兒有一個挺要好的朋友,正在發(fā)展呢。”
魏阿姨終于閉嘴了。但是她吃了一口菜,眼睛一亮,又想起了新話題?!袄蟿?,你現(xiàn)在還是一個人嗎?”
我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