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jīng)成為了吾的一部分?！鄙衩魈┤淮鸬馈?br/>
盧克瞳孔一縮，他執(zhí)拗地重復(fù)自己的要求，語聲中流露出本人都未必察覺到的哀求之意：“不，請您將身體還給她，她肯定還在……”
“吾尚未追究汝未如約殺死亞門王子的事。”
“那件事我也很后悔，但……”盧克手中的匕首仍舊緊緊貼著對方的脖頸，“首先請您將身體還給她，之后您要打開天門也好，懲罰我也罷，我都接受?！?br/>
銀發(fā)紫眸的女子陷入片刻的沉默。再次開口時，她顯得有些驚訝：“她似乎的確尚未歸入意識之海……”
“那么……”盧克的口氣立即熱切起來。
“月圓之時吾必須打開天門，摩洛神的使者定然會來阻撓，汝必須阻止他們。”
盧克沉吟片刻，謹慎地問道：“您為何要打開天門？具體又該怎么做？”
“這不是汝應(yīng)當(dāng)過問的事?！鄙衩骶芙^給出答案，口氣理所當(dāng)然，沒有半分被威脅的不安，“屆時吾會再次使用這個容器，即便是汝……也無法阻止。”
盧克眉頭一皺，還沒繼續(xù)追問，對方的身體突然軟了下去。
他并未立即放開匕首，只稍稍將利刃向后撤開，等確認沒有異狀后他才收起了兵器。
西莉亞沒有如此前那般陷入昏睡。盧克才將她攔腰抱起，她的眼睫便顫動起來。
他頓時駐足，立在一棵無花果樹的庇蔭中垂眸凝視她，看著她迷蒙地皺起眉，努力定睛分辨眼前的狀況。
懷中人的眸色再次回復(fù)了沉靜的灰。
狂喜的情緒燃到極致，盧克里修斯反而表現(xiàn)得很平靜。他輕聲喚她，吐出的音節(jié)柔軟繾綣：“西莉亞?！?br/>
“盧克……我……”西莉亞突兀地靜了片刻，猛然全身一震，轉(zhuǎn)而緊緊抱住了他。
這一剎那，言語蒼白無力。兩個人靜默地擁抱，像要在這一個簡單的動作里耗盡所有的力氣。
冬末的風(fēng)急匆匆地從枝椏間掠過，帶得園中一片沙沙的樹響。
盧克的聲音好像也被這一陣風(fēng)吹得變了調(diào)：“對不起……”
西莉亞立即明白他在為什么道歉，不由抬手去撫平他的眉頭，嚴肅認真地道：“如果沒有你，我真的回不了這里。所以不要再為此道歉，也不要再苛責(zé)自己了?！彼鬼бТ?，“你這樣……我也會難過的?！?br/>
“但我還是無法保護你，無法……留住你。”盧克又要蹙眉，卻被西莉亞再次強行阻止。
她突然微笑起來，勾著他的脖子在他唇角啄了啄：“不，神明再也無法控制我的身體了?！?br/>
金發(fā)青年愣愣看著她，好像根本無法理會話中的意味。
西莉亞不由噗嗤一笑：“我沒騙你?，F(xiàn)在上主也應(yīng)該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
盧克也不覺勾起一個笑弧，他的神情充滿迷惑，卻又飽含毫不作偽的贊嘆：“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西莉亞突然止聲，她啞然思索了片刻，竟然發(fā)覺無法向盧克解釋自己身上的發(fā)生的一切。
他并不知道自己本不是西莉亞。
如果要將方才發(fā)生的事講清楚，她就必須吐露自己的過去。
而如果對此含糊其辭甚至編造謊言，盧克是那樣敏銳細心的人，西莉亞自知絕對瞞不過去。她從眼睫底下撩了對方一眼，低聲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說。”
盧克點點頭，牽起她的手往花園中的那座復(fù)廊小屋走去。
西莉亞一邊走一邊在心中擬著說辭，卻怎么想怎么不滿意。她也想讓自己有信心一些，可不論對方是多么親密的人，吐露自己隱藏最久最深的秘密總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
來到廊下，盧克回眸看了西莉亞一眼便立即察覺了她的情緒。他不動聲色地與她并肩坐下，以閑聊般的口吻問：“什么事？”
西莉亞看著他的眼睛深吸了口氣，喉頭卻仿佛哽住了。
盧克無言地捏了捏她的掌心，不催促、不追問，平靜的神情好像在說，不論她要說的是什么他都會接受。
“我……”西莉亞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吐出第一個字后一切都容易了起來，她低卻清晰地坦白道，“我其實并不是西莉亞。”
金發(fā)青年很有涵養(yǎng)地抬了抬眉毛，沒有過多的表示，等待她繼續(xù)說下去。
“在我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已經(jīng)成為了西莉亞，但是再之前……”她為自己顛來倒去的言語煩躁起來，抬手窘迫地揉了揉眉心，努力組織著語句解釋道，“我之前生活在另一個世界，和這里完全不一樣。因為原本的西莉亞身亡，我……或者說我的靈魂就被召喚到了這個世界?！?br/>
把最重要的事說完，她小心翼翼地從指縫間觀察盧克的反應(yīng)。
對方默了片刻，突然問：“然后呢？”
她不由愣了愣：“我來到這里不到三個月后亞門人就攻進城了，之后的事你也知道……”
盧克將她還遮在眼睛上的手掌溫柔地撥開，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里浮上些柔和的笑意：“你愿意告訴我這個重要的秘密，我很高興。但是這和你剛才說的，不會再被神明奪走身體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剛才我見到了原本的圣女西莉亞。她將自己的神格，也就是讓她繼續(xù)在神明意識中存在的東西給了我……我不再是替神明看管容器的贗品，神明也失去了隨意操縱我的力量?！蔽骼騺喴暰€依舊低垂，不太確定地揪住了盧克的衣袖，又沉默良久輕輕地道，“事情就是這樣……”
盧克反掌包裹住了她不安揪緊的手指，輕描淡寫地應(yīng)答：“我明白了?！彼鋈患又亓苏Z氣，“西莉亞?！?br/>
西莉亞肩膀一縮，聞聲抬頭看向他，堪堪啟唇便被吻住了。
這是個令人心安的、細碎而平和的吻。
他們眼對眼，面龐近在咫尺，彼此任何細微的表情都難以逃脫目光捕捉。
盧克彎了彎眼角：“對我而言，你就是西莉亞。即便有一天你不再叫西莉亞，你也仍舊是你。而我……也會一直愛你?！?br/>
他頓了頓，突然又補了一句：“就算你離開這里、回那個和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也不會放手，我會……”
這次輪到他被以吻封緘。
西莉亞的眼里隱約有水汽，她喃喃：“我知道，”略微停頓，她徹底展露笑容，與他額角相抵，半是嘆息半是調(diào)笑地道，“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根本無法想象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那時的我肯定會同意這一點。”盧克也低笑起來，迷人的綠眼睛里有星辰般的光輝。西莉亞不禁看住了，他將她的神情瞧在眼里，不禁任由本能牽引，再次找到她的唇。
耳鬢廝磨片刻后，盧克復(fù)正色問：“你現(xiàn)在準(zhǔn)備怎么辦？”
“我還是要徹底打開天門，我必須這么做。即便我不動手，達雅也肯定會?！?br/>
盧克看了西莉亞片刻，沒有立即反對，只是認真地詢問道：“打開天門究竟意味著什么？”
“據(jù)那位西莉亞所言，天門是隔絕魔法元素的一道封印。只要打破它，魔法時代的確就會再次到來。但我不明白，為什么神明要爭搶著打破這道封印，畢竟之前就是他們親手將天門闔上的……”
“那么你為何還要打開天門？由你還是由達雅完成，結(jié)果似乎并無區(qū)別。況且打開天門真的是好事嗎？”盧克顯然對這個提案仍然十分抵觸。
西莉亞苦笑了一下：“這是原來的西莉亞對我的請求。她來不及解釋究竟為什么，但我相信她?！?br/>
盧克的神情頓時有些復(fù)雜。他沉默須臾，最后妥協(xié)道：“芬尼根應(yīng)該知道更多……離月圓還有五日，還有時間?！?br/>
西莉亞一頷首，呼了口氣：“首先我必須和馬歇爾做個了斷，我不想到時再被他和軍團長拖累?！?br/>
提到這兩個名字，盧克的神情便稍稍冷淡。他垂眸道：“軍團長那里你不用再擔(dān)心。”
“馬歇爾長老那里……我現(xiàn)在就去解決。”西莉亞說著便站起身來，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不由微微一笑。
她也正缺一個可以試驗自己新能力的機會。
※
“馬歇爾大人，圣女大人要見您?！笔坦賾?zhàn)戰(zhàn)兢兢地進來通報。
醫(yī)官正在為長老處理傷口，馬歇爾聞言不由疼得齜牙道：“我現(xiàn)在不方便見圣女大人，等我……”
他語音未落，含著笑意的聲音便從門外傳來：
“無妨?！?br/>
馬歇爾頓時僵住。他臉色僵硬地看著圣女款款步入室內(nèi)，下意識觀察她的眼睛，心頭不由悚然一驚：是灰色的！這么說來……
“我看上去有什么不對勁嗎，馬歇爾大人？”西莉亞從容自若地發(fā)問。
馬歇爾窘迫無措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含糊地道：“不，不……我不敢……”
“聽說您要前往烏奇薩懺悔？”圣女將“懺悔”兩字念得很重，眸光中有不加掩飾的嘲諷。
“是……”馬歇爾的聲音愈發(fā)低了下去。醫(yī)官扎緊了手中的繃帶，他不由疼得一聲嘶。
西莉亞像是沒看見對方的窘態(tài)，只和和氣氣地道：“既然如此，請您在神殿眾位面前陳述自己的罪行，再將懺悔書轉(zhuǎn)交教宗閣下，之后再前往烏奇薩?！彼馕渡铋L地頓了頓：“您也應(yīng)當(dāng)知道，亞門人正朝著圣城進軍，您去烏奇薩的路上是否安全，可未必有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