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就好…”
帶著看不出來的心事,郭虎中氣十足的說到。
他對郭永點點頭,十分中肯,捻自己的白胡子,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只是…
那女娃的前發(fā)已經(jīng)剪短,卻恰到好處的遮住了她的額頭。
他又怎么會不知道,只是廳中都是人,他不想再這時候揭開這件事。
話題一轉(zhuǎn),郭虎緩緩起身,“據(jù)那邊的探子來報,孫太守已經(jīng)接手了長沙國的事務,興許不日就會趕來江陵,到時你定要以禮相待!”
郭虎說到,他的態(tài)度不是發(fā)表意見,而是命令,可見,這位老者還是時時關注著晚輩的動態(tài),操碎了心。
郭照容思緒不停,她站在郭昱身側,手被她拉著,好似有人要搶走她一般,剛見面時郭昱就發(fā)現(xiàn)了她頭上的疤,少見的她沒有問為什么,也沒有憤怒,沉默了很久,應該說從那之后就沒說過話,她還挺希望郭昱有個情感的發(fā)泄,這樣,兩個人都會好受一些。
也許她只是在醞釀,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口罷了。
不出她所料,請安過后,在回太守府的驕攆上,兩位太守千金終于有了促膝而談的機會。
“妹妹,額頭上的傷是怎么回事?”
郭照容不言。
“你以為不說,姐就不知原因嗎?”
“知曉只增煩惱,并不會改變什么,姐姐只要裝不知就好。”
“不知曉?”郭昱怒了“怎么會不知曉!姐知道你聰明,但是聰明的女人哪比得過漂亮的女人?”
說完,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臉頰。
郭照容也驚了,今天的郭昱感慨頗多啊,讓她都招架不住。
想想也是,郭昱本就早熟,會有這種想法,在這個本就早熟的時代,也許是可能的。
“若他只看外表,我郭照容也定不會嫁他!”她堅定的說。
神情沒有絲毫猶疑。
算是自我安慰吧,否則還能說什么?現(xiàn)在而言,這個疤算是跟著她了,有可能是一陣子,有可能是一輩子,她不想為了這種事情煩惱,嫁人…
不是早就命中注定了么,雖然她非常不愿意接受命運安排。
郭昱驚住了,她仿佛腦海中浮現(xiàn)了一個畫面,是她這些年一直尋找卻丟失的記憶。
一條金龍,盤旋于空,鳴如雷,忽隱忽現(xiàn),飛入云端。
從小就有人跟她說,郭照容,她的妹妹與眾不同,她覺得不對,妹妹就是妹妹,是一家人。但是今天她確定了一件事,是一家人不假,她也的確與眾不同。
這是她彌足珍貴的地方,或許有了這份灑脫,她會遇到一個不一樣的人吧!
“好!”
郭昱苦笑著說“姐以后不會問你…母親近來身子不好,我想這傷不會被母親發(fā)現(xiàn)。但是…”
郭昱伸出她的玉手,搭在郭照容的肩上,一雙帶著話的眸子,盯著她說。
“答應姐,不要再做危險的事,知道么!”郭昱的表情如入冰窟,她也就點點頭,不想說什么,她有些累了,這次的襄陽行,得多,失也多,她卻不想抱怨什么,畢竟,結局是好的,雖然與自己設想的不同。
隔日,郭照容在郭昱的陪同下見了母親董氏。
董氏在一屋子的人照料下,人微微發(fā)福,氣色卻不怎么好,剛進到屋子里,沒有陽光,空氣污濁,身子舒服才怪呢!
對于這個母親、她是十分感慨的,她生的十分端莊,卻總掛著一副冷漠的臉,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印象中,她與董氏沒有說過貼心的話,郭昱也是如此,相反,她卻總是對大哥郭浮照顧有加,甚至是對他偏愛異常!
要說感傷,她是有過的,前世的母親生前那般疼愛她,如今的母親卻……
要說時間真的是個神奇的東西,隨著它的推動,人會自然而然的忘記很多,記憶的由深到淺,再到忘卻,更何況她這個換了身體只保存了記憶的未來人!
那時的母親,輪廓早已朦朧,音容笑貌也漸漸模糊,甚至在一起的某些片段也已經(jīng)想不起來了,只是在某幾個想念的夜晚,她會被夢中的幾聲‘小融‘,叫的紅了眼,濕了枕!
這么多年過去了,果然在子女心中,最柔軟返璞歸真的地方還是母親!
“孩兒給娘親請安”她跪地行了一個大禮。
郭昱也輕輕俯身,點到即止。
董氏緩緩睜開眼睛,深邃的眼眸思慮萬千,她是個漂亮的女人,舉手投足,規(guī)規(guī)矩矩,淡雅處卻多了幾分出塵氣質(zhì)。裙幅逶迤身后,優(yōu)雅華貴。墨玉般的青絲,簡單地綰個飛仙髻,幾枚飽滿圓潤的珍珠隨意點綴發(fā)間,讓烏云般的秀發(fā),美眸顧盼間華彩流溢,只是那嚴肅的表情,讓端莊中加了一絲刻薄。
“身為女子,怎可與男同行…”她撫著肚子,在榻床上起身。
“此事若不是下人嚼舌根,你們是不是要一直瞞著!!如今,滿城的人都知曉郭家二女任意放縱,日后你該如何嫁到好人家”
她有些動氣,惋惜到苦苦相勸“你才三歲啊……”
“娘言重了,照容只是想去外面看看,況且此事是父親應允的…”她謹慎的說了一句“照容這不是完好無損的回來了么!”
她是在試探,郭昱心虛的閃躲卻又好奇盯著她的眼睛。
“完好無損?”她反問道。
二人又緊張起來……
“那名聲又是什么?隨意棄之的玩物么?娘對你們二人的要求不高,琴棋書畫也從不強求,但唯有這一點,你們要知道這世間女子的約束!”
她又把目光看向郭照容,雙眸冰寒“傳言,你與姬先生來往甚密!大概是這個做娘的沒有說清楚,從今之后…常夏,你來教給她!”
“?”
“什么意思?”
常夏平靜的站在董氏身旁,雙眸沒有一絲波瀾。
“娘身體一直不好,再拖下去,沒有人教你們規(guī)矩你們二人會更加放縱,常夏一直跟著娘,與娘情同姐妹,把你們交給她,娘就可以安心養(yǎng)胎了!”
郭照容看了眼前面的二人,撇了撇嘴。
她知道董氏的意思,管不了姬昀,還管不了自己閨女么?!如今的情形,她說什么都像是辯解。
“你們幾個都下去吧,常夏留下就可以了!”
這時,董氏支開了外人,似乎是有話要講…
郭昱第一次見這情景,也沒有開口問,選擇了當次啞巴。
“你們兩姐妹為母親生,為母也有很多難言之隱…也不好向你們抱怨,但有些事你們還是要知曉的!”
她轉(zhuǎn)頭看向才及她膝蓋的郭照容。
“你們從小心智就異于常人,所以這些事情現(xiàn)在告訴你們,也當為母在教你們規(guī)矩了!”她嘆了一口氣,緩緩在常夏的攙扶下站起身。
“為母出自董家,曾嫁于別人,背地里被人嚼舌根也是感受頗深!對于這種身份,為母也不得不謹小慎微,甚至為了做給別人看,一心一意關心你們的大哥,而忽略你們的感受?!?br/>
“原來娘親知道…”
郭昱低頭喃喃道。
郭照容訝異,她本以為灑脫的郭昱從不把這種事當作煩惱,直到今日看到她眼中泛起的淚花,她突然覺得,郭昱,她也還是一個孩子。
“對你們大哥好,自是出自真心,因為他的感受,為母理解。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這點也是在你們祖母身上學到的…”
“祖母?”
董氏從沒給她們說過關于她的母家,母女三人甚至在一起閑聊的機會都沒有,對于這個母親,她們的了解也只是姓名性格罷了!
她似乎在回憶,眼神悠遠,仿佛飛去了過去。
“幼年,你們的親祖母就過世了,不久董家老爺,也就是你們的祖父讓二夫人掌管董宅,為母以為,也許苦日子也就來了……卻沒想到,她會以德報怨……”
董氏苦笑,眼神中訴說著自己的罪。
“女人啊,為了目的從不會考慮過程,哪怕鮮血淋漓,哪怕害人害己……你們現(xiàn)在不懂這句話,但為母希望你們記住,要保護好心中的那份善意!”
“有件事,我希望你們知道,并保守這個秘密!”董氏伸手,握住常夏的手“常夏是你們的長姐,我希望她能融入你們中,作為姐妹!”
“什么?”
“娘是在說笑么,為何我從未聽說過?”
郭照容蒙了,她一開始覺得今日見董氏,她帶著很強的目的性,卻不想這直覺是真的。
這是這件事,她不管怎么算也是算不到的,不過有些事情她也就明白了,為何董氏能讓常夏呆在身邊這么些年。
她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算了兩人的年齡,在年齡來說,兩人應該不是親母女,在情分上來說,董家不聞不問,而常夏又作為丫鬟呆在董氏身邊,也許…
她是董氏前任相公的女兒…
推理出一個自己滿意的答案,郭照容也就安心了,轉(zhuǎn)頭看向郭昱,恰巧兩人四目相對,會心一笑之后,郭昱也就開了口“既然娘都說了,昱兒與照容會牢記并閉口不言的,再深一層的關系,等娘覺得是時機說,再說吧!”
董氏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常夏,今日開始,你就跟著她們二人吧,委屈你了!”
常夏有些猶豫,片刻回答道。
“是”
“該說的也就這些了,先下去吧,明日登高踏秋,為母顧不得你們,希望你們懂得規(guī)矩,謹言慎行!”
郭照容有種直覺,董氏還有秘密,她總覺得把常夏交給她們這件事不簡單。
交給她們什么時候不能交,為何突然在這個時候…雖然她找的理由冠冕堂皇,幾乎找不出破綻,可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件事不要想的太簡單!
走出了董氏的廂房,她看著郭昱與常夏相聊甚歡,兩人皆有出水芙蓉之貌,一顰一笑,一言一語,若她是男子,也必會被這二人吸引吧……
或許她應該像郭昱那樣想開點,多些善意,少些猜測。
風吹亂了她的前發(fā),思慮之際,她用那只小手,捋順,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