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斕兒?”見她游神的樣子,長孫詡輕喚。
“嗯?”蒼斕瞥過視線,長孫詡的神情顯得有些凝重地看著她,在這種目光下,蒼斕覺得自己被他看得穿透,反倒無所遁形了。
“九霄劍法是一個黑袍人所給,我也并未拜他為師,就一次見面,之后再也尋無影蹤?!彼?。
要這件事上,她能感覺到他對她的關(guān)心,如果她再生疏保留,那就是太過狹隘了。
黑袍人?長孫詡冥思,單單從蒼斕一鱗半瓜的說詞,也確定不了黑袍人是誰,與無極門又有何牽扯?但是,九霄劍法乃是無極門獨有劍法,只是蒼斕口中的這個黑袍人從何得來?
在腦中一一過濾,長孫詡也沒思索出對黑袍人的印象,這事也得暫且擱下,蒼斕目前的情況才是他擔(dān)憂的。
“斕兒還記得我教你的劍法要常練么?”
蒼斕凝視他點頭,“怎么了?”
“我好像也說過,要斕兒勤練會對你的身體有莫大的好處。”
蒼斕點頭,等待他下面的話。
“那斕兒覺得練了之后有沒有不一樣?”
蒼斕還是點頭,突然,眉頭一凝一蹙,眸光驟然深亮,像是思透了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盯著長孫詡道,“你的意思是你教我的那套劍法可抑制我體內(nèi)陰寒時的煞氣?”
長孫詡淺笑,“那套劍法至純至陽,你身體本屬陰寒,加以又練陰寒的九霄劍法,就會使你更加暴戾陰鷙?!闭f到這里,長孫詡神情凝重,嚴肅認真,“所以,以后斕兒不要再使用九霄劍法了,嗯?”
四目相對,他的目光沉淀,含著擔(dān)憂,含著關(guān)切。她的目光凝緊,松開,從淡漠到柔和,就像是冰川之巔冰封積壓千年的雪,在他含暖的眸光里,一顆一直封固冰冷無情的心感染著漸漸回溫,開始冰化。
可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何況是她那顆千年積壓冰封的心,又豈能是他這一微妙的暖眸而徹底暖化。
至此,那些沉淀在心底的疑問似乎不用刻意去思解,就能明了緣由。京都元宵夜使用九霄劍法第一式靈蛇出洞到臨楓渡以劍戾破夜傲天的《迷音曲》,他都是知情她所使的九霄劍法,在她心煩意亂的時候,他才會有那一出在絕崖上與明月共舞一劍,引起她的注意到接近。
他委婉的教訓(xùn)和用心,他玩世不恭里的戲謔和關(guān)懷,無一不顯示著他對她的好,就如此刻,他透露他的身份,她在他眸光里看到的真情。他雖然放蕩不羈,但她知道他骨子里的實華。他這樣一個瑰杰的男子,世上少有,是女子都會癡迷,可是她能擁有他的真情嗎?能嗎?她在心底呼喊。
不能的,不能擁有的。身份如此,天命如此,她疲憊的不想去掙扎。
長孫詡嘴角揚起微微戚涼的笑意,女子的性子頑固到了石不化的地步,而他自己還要傻傻地一味想去感化。長孫詡呀長孫詡,你真是犯賤的可以,妄想著將她幻化成心中的那個影子,居然還悔之甘飴。
一片斜曳的土坡上,壘起兩堆突起的墓,正是男人夫婦倆。墓前簡單地埋著兩塊木碑,落署是長孫詡。
蒼斕與長孫詡并肩站立在兩座并排緊挨的墓前,微暖的春風(fēng)拂著她額前的細發(fā),掃過臉龐舒開的毛孔,沁入她身體里的肌膚。她殺的人,直接或間接死于她手里的人,她不知道有多少,應(yīng)該有很多,多到她以淡漠來麻痹。
男人夫婦的死,她也想以麻痹來忌慰自己那一顆冰冷的心,可卻還是在胸口劃過絲絲縷縷的糾疼。
昨晚飯間時,男人在聽了她的話之后,對以后走出這片無鄰作伴的山林抱以滿懷的希冀,然而,卻在下一刻就遭來橫禍,而這橫禍還是她直接導(dǎo)引的。
殺了那么多人,從堆砌成小山的尸骨上走來的她,一顆麻木冰冷的心,卻因自責(zé)隱隱犯起痛來。閉上眼睛,任春風(fēng)拂過她身體,任心里的那般酸澀感慢慢散去。
再次睜開眼時,已將這股酸楚的情緒從心里抹去。她抬眼望了望當(dāng)空的太陽,吁了一口長長的氣,無論命運多舛,這世間有多么殘酷,自然輪回也不會因誰而去改變。
前面的路可以肯定的是,會越走越艱險,她殺了暗獄的一隊人,暗獄定不會善罷甘休。嵩明山,她一定是要去的,只是暗獄……
若是暗獄真要逼她絕境,那她唯有大開殺戒,血洗到底……
“長孫詡,我們就此別過吧?!鄙n斕望著坡下連綿不絕的丘形小路,淡淡地說道。
長孫詡聽聞,凝著她的側(cè)顏苦笑了笑,“我們經(jīng)歷了這么多,斕兒還要將我隔離在外?”
蒼斕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開一絲絲嘲弄的弧度,臉上是既往的冷淡,“若不是你,我能經(jīng)歷這么多的‘意外’”?
長孫詡凝著女子淡漠疏離的容顏,張口要說什么,卻又只是動了動唇瓣,扯著一抹笑意道,“這就是命運將我們連到了一起,斕兒若要將我離棄,也要得問問老天才是。”
蒼斕不想跟他扯著嘴皮子下去,她現(xiàn)在也不想使那個力氣和心力。一路來,他總是借著玩世不恭的表面待她好,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裝作視而不見罷了。兩人扯著嘴皮子的打打鬧鬧,隱蓋著內(nèi)心真實的異動,殊不知,那種異動早就潛在于心底,慢慢附上了神經(jīng)脈絡(luò),只為等待有一刻,轟然暴發(fā)。
若說在昨晚之前,她還不肯承認對長孫詡真實的感覺,那么在經(jīng)過昨晚之后,在今早醒來,那份害怕長孫詡不在身旁的感覺多么失落與難過。
她在心底承認了有他的陪伴和相處,可就是理清了自己這份思緒后,她才越感不安和惶恐。
十三年來,她無情無欲,無歡無愛,無任何情感地走來,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樣冰冷淡漠的自己和生活,可這個男子走入了她的視線,強進了她的思想,于是,她有些怕了,怕以后的日子不再隨心所欲,怕自己有了感情就會有所依賴,然而,最怕的是,他對她的情……
情這個東西最噬骨人心,尤其是她對他的點滴所知不詳,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怎能隨著自己去觸碰?雖然,她很想知道他的根底,可是情這個東西,讓她知難而退了,她怕會愛上這個男人,從此就會變得不再自己。
她想與他分開,想給自己一個好好理清思緒的時間,或許這是在逃避,逃避就逃避吧,她是真想要有自己獨處的空間。
蒼斕朝著坡下的一叢林飛身掠了去,速度那樣疾,那樣快。長孫詡沒有去追,他站在坡上,直到那抹瑰紅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若要用心去了解一個人,那人的習(xí)性,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又豈會察覺不到?
長孫詡望著蒼斕消失的方向,默默地自言自語,斕兒,我給你理清自己思緒的空間,暫且讓你逃避,不過,我不會讓你逃離我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