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余晉羨宅邸車水馬龍人頭攢動,但凡星點風水草動,記者都要一擁而上瘋狂追逐,連女傭出門采購都被追問,余老先生對長孫涉毒一事怎么看,余家人是否提前一步接到通知,余勉生在景昌職位是否仍會保留?!景俣人阉靼私渲形木W(wǎng).會員登入無彈窗廣告】
女傭說不知道不知道,把車窗鎖緊,這些記著才像嗑過藥,抓住一人不問姓名就要審問到底。小貨車被圍堵在門口,警察聞訊趕來維持次序,但敵不過記者生猛,被逼得要發(fā)誓——他只是小小巡警,對上層決定一無所知,拜托請讓一讓,不要干擾普通民眾正常生活。
普通?他們才不普通。
有人憤世嫉俗,有人追逐焦點,于是擠壓得更熱鬧,人人都有好奇心,享受隔岸觀火,眼看大廈傾頹,驚心動魄,為蒼白乏味的生活添一杯茶時間的興奮談資。
寧微瀾趁著大門前喧嘩騷亂,打開屋后側(cè)門溜進這座五十年來翻新多次的老舊住宅,一路直奔余晉羨書房,傭人幫工雖然仍是做分內(nèi)工作,卻也是惴惴難安的,看見她來,喊一聲寧小姐,陡然多出來的黑衣保鏢才木著一張臉,退回門邊。
書房里靜得出奇,金絲柚木雕花門,刻出喜鵲等枝富貴延年,每一筆都是錐心泣血之作,才襯得起余家六十年不落的家財與地位。舅舅余敏文,舅媽關淑貞,世交顧懷君,以及外公余晉羨都在,一壺清茶,一裊塵煙,一人做一方位,具是沉默相對。
摘掉鴨舌帽,抬手敲門,一步步踏過書房里沉甸甸的緘默無聲,一一問候過,“外公好,舅舅舅媽,顧大哥都在?!?br/>
余晉羨微微頷首,“你也回來了,很好?!鳖檻丫酒鹕韥?,要把作為讓給寧微瀾,推拒一番,他最后說女士優(yōu)先,她才肯落座。
余晉羨拍一拍她肩膀,滿是慈愛口吻,感嘆道:“阿寧的茶藝也是跟著我學的,不好,不專,但好在練出一股沉靜,尚能裝裝樣子,強過你哥哥勉生,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卻又總是一時沖動,行差踏錯?!?br/>
關淑和一時跪在余晉羨腳下,一身三十年代墨綠色復古套裙,將蒼白面色襯得愈發(fā)憔悴,忍著哭腔,哀求,“我只有勉生一個兒子,煩請公公看在我在余家三十年,勤勤懇懇的份上,救救勉生吧?!?br/>
余晉羨看也不看她,只收端著茶杯,任絲絲余溫透進滿是橫紋的掌心,“你還有小女兒勉蓉,她在加拿大,也很好,你和敏文是時候去渡假探親。”
關淑和怎么肯眼睜睜看著兒子去受牢獄之災,仰起頭,不肯起,“公公,我愿意把嫁妝拿出來,去補生態(tài)城的虧空,再送錢給法院檢察院,再不然,一千萬足夠買一條人命給勉生頂罪。只要公公肯開口,方市長絕不會不答應。實在不行,我去求我大哥,去北京求人,我把全部家當砸下來,不至于消不了一件毒品案。”
寧微瀾看著,余晉羨顯然是被氣急了,當著小輩的面又不好發(fā)作,只能閉上眼,做一次深呼吸,再喊余敏文,“把你媳婦兒扶起來,哭哭啼啼像什么樣子?!?br/>
關淑和甩開余敏文的手,自從嫁進余家,三十余年從未跟公公婆婆紅過臉,今天卻也豁出去了,抹一把眼淚,說:“公公不答應,我就不起來?!?br/>
“你這是要逼誰?”余晉羨余威仍在,一個眼鋒掃過去,就讓關淑和頭皮發(fā)麻,“生態(tài)城的項目,是勉生自不量力,經(jīng)營不善,又去和霍展年合作,與虎謀皮,自食其果,我已經(jīng)賣掉阿寧的恒川報業(yè)集團去給填他的虧空,二十年的產(chǎn)業(yè)說賣就賣,你聽見阿寧抱怨過一句沒有?”
關淑和說:“原本就是余家的產(chǎn)業(yè),她一個外姓人,本身也不該伸手拿。”
余晉羨冷笑,“你也是外姓人,我是不是要限你七天之內(nèi)把你的美容連鎖更名改姓,還回余家?”
余敏文發(fā)力,一定要將她拉走,免得再胡言亂語惹事。但關淑和為了兒子,再害怕也要撐下去,同余敏文拉扯一番,索性跌坐在地上,破罐子破摔,“你滾,你不管兒子,我要管。我沒有你們余家人心硬,能眼睜睜看他去十幾年牢。我關淑和就算是傾家蕩產(chǎn),也要把兒子撈出來?!?br/>
余晉羨稍稍平息的怒氣,又被關淑和這幾句指桑罵槐的話挑起來,不耐地說:“勉生那副為達目的不計后果的脾氣,倒是要歸功于你。我已經(jīng)再三警告過他,離霍展年遠一點,他絕不是霍展年對手,結(jié)果呢?家里人勸了無數(shù)遍沒有效果,外人三兩句就能牽著鼻子走。他的生態(tài)城一而再再而三出問題,填進去恒川還不夠,他要四處去找錢,什么來錢最快?毒品軍火走私。這也就算了,跟云南人交易還被抓個現(xiàn)行,人贓并獲。問起來,人家給他牽線搭橋介紹生意,順帶也把警方臥底也轉(zhuǎn)送給他。晚上抓的人凌晨就見報,花錢買版面讓媒體不遺余力調(diào)查報道。我是老了,居然接到局長電話才知道,我們余家長孫,暗地里做了這么多蠢事,接下來還會有經(jīng)偵科來調(diào)查景昌是否牽涉其中,參與毒品買賣,洗黑錢,這兩天景昌的股票已經(jīng)連續(xù)跌停,在建的幾個項目說不好也要暫時停工。景昌旗下賺錢的只剩下零售連鎖和富登皮具,一家都轉(zhuǎn)給敏文,一家補償給阿寧,是賣是留你們自己決定。我讓你和敏文去加拿大,就算是渡假,也是避一避風頭。”
關淑和已泄了氣,吶吶道:“難道勉生就得救了?我們就讓他去坐十年二十年,一輩子都毀在里面?”
余晉羨嘆息,整頓許久才說:“只能在跟隨他一起去交易的人里面找一個出來認罪,那么勉生就不是主犯,我已經(jīng)讓王國濤去組織律師團,從判決到入獄,再花錢減刑或托人做保外就醫(yī),最多也就做一兩年。你要還不滿意,我就親自去求人,爭取緩刑,他老老實實待在家里不惹事,三兩年很快過去,他還是景昌少東?!?br/>
關淑和這才平和些,低聲說:“謝謝公公?!?br/>
余晉羨擺手,“我當不起你這個謝字,你們自己也注意點,這個檔口再出事,我也救不了你們?!焙蟀刖涫菍τ嗝粑恼f,余敏文點點頭,拉起關淑和退了出去。
余晉羨又叮囑顧懷君,“馬上會有人來查賬目,財務方面你要盯緊一點,不能出紕漏,讓他們抓了把柄?!?br/>
顧懷君說:“是,您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
“那就好?!?br/>
顧懷君看一眼寧微瀾,也帶上門走了。
余晉羨說了好半天話,到底體力不支,閉目養(yǎng)神,并不急著吩咐寧微瀾。
直到寧微瀾被案上茶香熏得昏昏欲睡,才聽見余晉羨說:“霍展年不會就此罷手,景昌從五年前開始走下坡路,沒有他,最多再撐十年。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你大哥身上,誰想到他比你舅舅更加糟糕。”
“忍辱負重,不見得沒有機會。”她斟酌著說,面對外公,她始終有敬畏有懼怕,其實是疏離,七歲之后跟隨外公生活,卻再沒有對寧江心的依賴與親昵。
余晉羨笑,“這句話你應該送給十五年前的霍展年,年紀輕輕,做到高涵副手,來跟我談生意,只懂打打殺殺,設個團套就能往里跳,一紙合同讓他在二十歲時背上百萬債務,跪在高涵面前要砍左手。沒想到啊,沒想到,十五年后卻是我余晉羨被霍展年逼得沒有退路。苦心經(jīng)營,圍追堵截,擠掉景昌市場,我們不止是競爭對手那樣簡單。我記得,他建成第一座商貿(mào)城時來家中拜訪,遇見你一個小小的人,站在小凳子上才足夠高,握筆懸腕,寫賀知章的《采蓮曲》,棹動芙蓉落,船移白鷺飛。荷絲傍繞腕,菱角遠牽衣。他玩笑說,他才是船槳,驚起了白鷺,打碎了蓮花。你嚇得扔開筆,哭著跑開。我說阿寧是余家無價寶,他問我,難道比景昌價更高,我說當然。過年前他曾經(jīng)來,口口聲聲說可以放過勉生,但要用你去換。我不答應,勉生如何,景昌如何,都是我們自己種下的果,跟你沒有關系,談不上交易?!?br/>
她表情凝重,發(fā)誓說:“我絕不會嫁給霍展年。”
余晉羨拍拍她手背,算作安撫,“可是你大了,總要嫁人,趁外公還算硬朗,景昌還有表面繁榮,你又是永安唯一繼承人,結(jié)婚對象也不會差?!?br/>
“可是…………”
“邱一業(yè)你應該認識,他父親邱振宇是香港著名律師,又是你母親舊友。爺爺邱啟明在北美做中國餐飲,已有三十家門店,算不上大富,卻也是小有名氣,足夠支撐你像現(xiàn)在一樣生活。邱一業(yè)謙和有禮,文質(zhì)彬彬,外公看過了,很不錯,配你并不算差。”
“我并不喜歡他,也從沒有想過要在現(xiàn)在結(jié)婚。”
余晉羨已經(jīng)做好決定,對她的辯駁充耳不聞,“你跟你大哥談戀愛也好出去玩也罷,外公有沒有管過你們,但是結(jié)婚這件事一定要門當戶對,父母做主,半點不能馬虎。至于婚后你們夫妻要選擇什么樣的方式維持婚姻,那都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我不能再管。你雖然年紀小,但這是特殊時刻,等你母親離世,我的身體也撐不了幾年,到時候全是不懷好意的人圍在身邊,還有霍展年虎視眈眈,你該怎么辦?我只能趁自己還活著,把你們一個個都安排好了才能放心。明天下午七點,帕特農(nóng)餐廳,已經(jīng)定好位置,你們好好談,月底辦訂婚儀式,你盡快結(jié)婚,移民去加拿大,到時父母都不在了,你能不回來,就不回來吧?!?br/>
難以置信,三兩句話就被人定下終身,但還要說,余晉羨已經(jīng)擺擺手,輕嘆,“你先回去,聽不聽話,做不做事,你自己決定。我老了,能為兒女做的,也僅止于此,以后都憑各自吧?!?br/>
木然回到房間,她仍未回過神來,打電話給陸滿,他那邊卻是嘈雜不休,一個字都聽不清楚。他要做黑社會大哥,混跡在酒吧歌廳夜總會,收錢散貨殺人放火,講兄弟義氣,談無數(shù)姐姐妹妹,誰能有足夠勇氣,在他身上賭一世旦夕禍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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