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悲浮起心頭,那一瞬間世界變幻。
然后有人。
是人。
許多人。
好多好多的人。
就像空氣大形滿天地,像海水流浮日月天,像霧滿人間反不見,像大火烈烈皆撲著,還像夜色滿天同,從指尖,從發(fā)絲間,從心河間過去了,漫去了,也見不到了。
巨大的幻覺從將死之際騰飛而起,直入心曲。
但沒有痕跡留下。
包裹著混沌的永夜落下如劫,傾覆萬物。
走過城市,走過鄉(xiāng)村,也走過童年。人走盡了所有的路。在一起的也走了,于是也只剩下他一人了。
巨大的荒原反射著他枯死的心境
他在這荒原里像一頭孤獨的狼。
丁香的味道混合著雨后的清新,任著嘈雜的聲音,在黃昏的火云光輝下飄散。赤色連綿的云層吞食了它所有的親人與所有的光明。
橄欖樹錯落地分布在大地上,隱隱間圍住了這一片荒原。
地上到處是垃圾,臟亂。
還有人的尸體。這些尸體都是曾經(jīng)的偶像。此時卻只有告知的尸蠅(Nasu)在這里繼續(xù)繞著它們。除此之外便是尾巴纏繞在一起的老鼠無力地翻滾,勉強爬行著。它們原是人,但被詛咒了。
惡臭味傳染著,活著的人都變得和尸體一樣,也不過是個死了。
惡死的身軀上有被啃咬的痕跡。傷口中露出的人體器官在人的眼中顯得極其可怕。但習慣以后,竟生出一種不可名狀的美感。
他抬起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在雙樹構造的夢里曾見到的那人子。他還在那樣笑著,笑著……
然而在這新的夢中,他卻只被掛在十字架上笑著,掛在耶利哥的城門前笑著。
十字架的下面是火?;鸬呐赃吺侨?,又是好多好多的人。人們手牽著手,圍繞著火在笑,他們也在笑。還有人坐在一邊椅子上、高臺上笑著。其中有個胖子在一顆顆吃著葡萄,顯得極其愉快。
他們在歡喜。
人的背后是教堂。
教堂的鐘聲起了。
叮咚——
踢踏——
有人出來了。那人是個艷麗的女子,光輝的容貌下,掩藏著無窮欲念。她的眼睫邊有一層微不可見的青黑色,鱗鱗,是蒼蠅眼睛那種顏色。她的手上端著一座制作精美的七枝的燭臺。
她把燭臺扔進了火里。
火更旺盛了。燒起來,正是這火照亮了天邊的云。
是人間結出了太陽么?
他恍惚地問。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轉過頭去。
那是一張業(yè)已燒爛的臉在笑。半落未落的眼球帶著焦黑,腐臭撲鼻,然后從這黑暗里飛出一條黑色的蟲,直朝他的臉撲來。
光漫開了。
金燦燦的顏色像麥田兀生,長遍原野。
生命的光輝搖擺著,像水,是稻穗,被吹皺了,若大山連綿起伏,環(huán)繞大地,又似梯田上下,層層而起?;鹧嬲盏媒t。暮光徹,盡天地黃。
吹——
有東西吹皺了這無窮麥田。如同整個宇宙一般,充斥整個宇宙,卻又像宇宙本身。它介于這兩者之間的無理態(tài)。
萬物處于邏輯空間的位置大概可以用宇宙外、是宇宙、宇宙內(nèi)三個位表述。這是不連續(xù)的。然而這東西不一樣,如果說三個狀態(tài)是-1、0、1的話。這東西,一定要說的話,是0.5。
“原始伽耶氣?!盌知道這是什么。曾經(jīng)弗雷格就利用原始伽耶氣封鎖了一帶地區(qū)的氣息流動,造成了類似“指定地區(qū)時緩”的效果。實際原理比先驗時緩更精深奧妙。
表象的世界作為唯一的真實永恒。真實的世界隱沒在一片不可知的黑暗,也無人知道究竟存不存在。人與人之間的真實隱沒在人與人間的黑暗里也消失殆盡。
而這氣也就是充斥宇宙的真實,人與人間的真實,也是表象的真實。
“用你們的語言說吧,娜姆根本水,火天阿耆尼,原始伽耶氣,陶伊土……這些都是大梵金胎的部分。但作為部分,卻未嘗不能與整體比擬?!?br/>
聲音響起了。不像是一個人的,像是無數(shù)個人的。所有聲調(diào),種種音色,齊發(fā)齊出。
燒毀的軀殼在金色的海洋中涅槃。焦黑的皮膚片片崩碎。從中無窮的虹色噴涌而出,潮卷萬物,如水泥厚重。
千萬顏色變幻莫測,仿佛有不盡景象展露其中。又有一雙又一雙,一只又一只的眼睛,睜著鮮紅、明黃、水藍、紫、黑、白種種色彩的眼瞳。但色澤各異之下,反倒不像是眼睛,更像是什么鬼物或抽象圖景。
“也是少數(shù)被不死的防火墻能放過的東西……當然,一旦發(fā)作,立馬也會落網(wǎng)?!?br/>
人從渾濁污穢的虹水中出來了。
半裸的男性身軀展露出驚人的魅力。長發(fā)卷落,翹著亂著,沒有什么打理。光彩從他眼中掠過,前赴后繼,斑斕夢幻。
“好久不見了,D?!?br/>
龍開口了。
大雷響徹天空,風雨交加,銀河斜落。
金色汪洋與虹彩的泥沼相對,它發(fā)聲著:“奧根……為什么?……這是哪里?外面呢?你又為何在此?”
他不理解。
“魔女又做夢了。”
金色海洋無風起浪。
“它是被你引回地球的。它曾經(jīng)存在,現(xiàn)在存在,未來存在。它在這個宇宙中最后的名叫做伊芙,也曾被你們喚作傾斜黃道的女神。你莫非忘記了么?那槲寄生上被你望見的魔神……”
他在陳述著事實,沒有任何感情,他對D的冷漠讓D困惑甚至悲痛。
“那槲寄生正是那魔女留下的。就算是在來訪的壁壘下,被思念過的魔神也能有限地干涉宇宙。”
他說。
流光的沼澤是他的身軀。無數(shù)泥水仿佛仿佛有生命似的在他的身體上爬。
“怎么了?這是怎么了?”
D問。
世界被切裂了。
漆黑的墨光形成的黑暗崩壞境界穿過了這個世界,轉而被世界吞沒。
在這境界中,將外界一個切面的覺知帶了過來。
那是混戰(zhàn)中的大魚使出的。
“差點忘了?!監(jiān)說,奧根說,“由于娜姆根本水的干擾,再加上僅憑原始伽耶氣無法形成完全絕緣的獨立的世界,世界與時間皆有限。接下來就請正主上場吧?!?br/>
他鞠躬,但沒有敬意。沼澤淹沒了他的身軀。
“小O……”金色大海掀起無數(shù)怒浪,想要卷住眼前的人兒,無果。
“以后有緣,自會相見?!?br/>
異變兀生。
巨大的灰色光流分開了宇宙。
無數(shù)撲克牌士兵從中列隊走出。大象被叉著帶著,哀鳴著。宇宙被灰之色彩充滿。那灰色扭曲跳躍,像一根根樹枝,然后形成一顆顆大樹,有無數(shù)彩花綻放。
無常的湖水漸漸流出,照出魔鬼之貌,倒映世界的丑陋。無數(shù)星光的魔女,自然的精靈在這里跳舞,裙衣飛動,嘻嘻哈哈。光輝的天使從遠方墜落,化為塵土。更有無明的風暴響在歌之彼端。
然后是三重六翅十字星在湖之上展開。
那是晶體的翅膀,比灰之彩流純粹,也比撲克牌兵真實,又如根根冰凌,倒插向天。每一冰凌中都在演化真實。
其上的十個巨星以著十種對其的贊美如十字架般排列,彰顯最高的神秘。
氣息躁動,周轉不停。任誰看上一眼,都會發(fā)覺氣息中千萬種歷史如走馬觀花。
在翅膀的中央,灰之色彩形成了一花苞,然后開放。
那是相仿的七層天堂,彩虹般的天堂,似一花瓣。每層天堂各持一種顏色,旋轉包裹,漸而復蘇,活力非凡。
然后顏色洗落,燦若星群爆炸,散若煙花四冷。于是純白之禮從中見,便有七色的奇跡倒映天地。
類似花房的器官里噴涌出巨大的粘稠物質(zhì),形成一個粘膜,濕潤骯臟,更下起了灰色的雨,帶著活生生肉體的那種新鮮和溫度,又像是無數(shù)蠕蟲抓不住膜而脫落。那膜帶著惡心的死綠色,涂抹著鼻涕一般,還像肺泡和被拽出的腸子。D看著,竟想起曾經(jīng)在馬路上被碾過的狗。他隱約間能看到人影在其中動作。個,十,百千,萬,乃至無窮,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美或丑,各自不同。
神圣與丑惡交織,噩夢與美好同質(zhì)。
D想要發(fā)話,但他竟忘記了,忘記了如何發(fā)話。
他不由自主了。
那東西藏在三重帷幕之外,觀想這世界。
交流成了被摒棄的東西。一切都在天啟中造成,而思維卻化作了光,在霧中交織。
無數(shù)異象異彩紛呈。
仿佛是一種巨大的充沛豐富的感情迸發(fā)出來“??!”
無數(shù)光圈一一綻放,如城市晚夜燈火洞明。
“汝。”
一聲的呼喊,竟連存在與自是的本質(zhì)也搖搖欲墜。
混沌的天空,混沌的色彩被純白一一泡開,稀釋了。然后有大聲,有無數(shù)生命仿佛呼喊:
“去吧……”
被摧毀的圣杯在帶到了這里,借著魔神的力量重與為一,并煥然一新,完全重鑄成另外的東西。
類似獸首牛角杯的造型,通體紅如血,自然深沉。D仔細辯識,整體像一個螺號,又像是一頭紅龍。
那東西倒立著,魔酒傾瀉而出,如汪洋大海。
然后紛紛蒸騰,煙霧氤氳,帶著誘人的芳香,更有絲絲水聲蕩漾,這正是原始伽耶氣的征體。
魔杯落下。
金色大洋重新回歸為D,他在不斷坍塌的境界中行走,用手捧住了這魔杯。然后它竟沉入D身體去了。D感到渾身一陣灼熱,但不死并沒有阻止這種灼熱。
那不是傷害。
他的身上出現(xiàn)了奇怪的紋身,原始古樸,非同一般。
“這是……”
“去拯救伊夫林吧。”
“為什么我要答應呢?”D突然這樣問道。他忿。
“與G?!?br/>
那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地響著。
“什么???”
蟻群啃噬著灰之色彩。夜幕消失了。然后一切都仿佛在狂風中死去。
外界的星光仍無法照耀此處。
D發(fā)現(xiàn)他仍被鎖在黑色的棺材中。無數(shù)紅色包裹著他,金之永恒接著對抗。
這時,他才想起來。
這是【六大限恨】。
憑著六獸的力量抵達的終極,借著六獸的本體漏出給六獸的力量制服生物的手段。在懷特高塔的研究中曾出現(xiàn)過。
似乎有人妄圖借此捆鎖住那個怪物也確實半步成功。
然而那怪物判斷到D的存在后,借著當初D與六獸藕斷絲連的關系轉嫁了目標。
無數(shù)理環(huán)在鮮紅動搖,旋轉,無數(shù)力量影響著D但動搖不了他的不死。
他用慧眼觀想著自己的手。
“魔杯。”他呢喃,如同深夜黑暗的響動。
紋路浮現(xiàn)了,抽象的幾何,如抽象的怪物棲居著。他不自覺間竟將魔方序列的力量用進了這里,竟然成功了。
他握手,再甩手。
“嘭!”
巨大的暴風在真空中刮起響動。這種響動類似于音樂的韻律,曼妙無比,清澈空明,令人直入無想境界。
六獸的力量被刮碎了,法術力一一消散。所有的魔量竟被D奪取過來了。
足以媲美地球循環(huán)總量等級的龐大魔量流入了D的體內(nèi)。他把魔量奪過來了。
這時他才意識到,六獸不滅的根本與魔量無關。魔量是那怪物的自有物,而非宇宙的。而六獸的不滅在于它們的本體泄露在這個宇宙的形式的不滅性。這種形式如同小說、劇本這類形式一樣,會重新組織宇宙中已有的材料,賦予材料以形式以意義而編成“文章”。
雖然想明,卻也顧及不到六獸。
宇宙的暴風在他的身周刮起。
他目視著前方。
前方正是大魚、漆與那怪物的混戰(zhàn)。
大魚的口中墨光無數(shù)次綻放,無數(shù)平面、點、線射出,切分宇宙萬物。又有七天七地,個個世界生成分割自然,還有事件膨脹,跳躍因果。漆隱沒在【結星旋轉軸對群集】的黑暗中,指揮著宇宙力量進行轟擊。無數(shù)異象被他刮起,一時間絢麗多彩,繽紛無比。
而那怪物端坐中央根本水之王座。身下是深淵雙眼,更有達海割昏曉,雙水生萬物,精神物質(zhì)雙景變幻,力抗兩座魔神之觸,堪稱無敵。
這場戰(zhàn)斗每一過招的計時用的是分鐘甚至小時。同樣地,它們的攻擊范圍也充斥了光分甚至光時的等級。
“天國啊!”他高呼。聲音在伽耶中傳播。
宇宙之音,天地之色,萬物之理,圓覺梵意,一時間四種藏力量皆被原始伽耶氣吹起,刮卷太空,向四面推去。
那光人瞥了一眼,便有達海沖來,兩向撞擊。
古老的夢囈響起,一道道光線沖起,合圍住最美的圖形,最靜穆的幾何,與最瘋狂的意志,勾畫宇宙的無意義真理。
圓,無數(shù)的圓成立了。所有異象潮汐也難以動搖。喪失了存在,而僅有了“存在”的東西連異象也難以干涉。
然而五種光輝照來,便要淹沒一切,將萬物拉入深淵。
焰火之中,無法掩蓋的東西自然出換光輝。
正四面體,正六面體,正八面體,正十二面體,正二十面體,以及……
不可能的正三面體,正三十六面體,正四十九面體,正百面體!
他輕輕地接著原始伽耶氣的暴風飛到中央的正三面體上。
然后他舉起了手。
法術力扭曲于自身,影子從黑暗中升起,在微笑。
巨大的黑暗形成了球,像宇宙的破洞。
但他召喚的并非是他曾召喚的……雖然剛才也再度接觸,但他不敢了。他不明白了。
于是此時,他擁有媒介且要召喚的卻是——
曾經(jīng)襲殺歐洲,摧毀了半個倫敦城市群,高居于最高神秘境界,六獸之一,七芒原獸的本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