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下的有些晚，不過來勢洶洶，天地在一夜之間銀白。

    天氣越來越冷，君琛也不敢?guī)е庠谠鹤永镒邉恿?，直接下令放下回廊周圍的簾幕封了回廊，又燃了暖氣，每天帶著君兮走幾步?br/>
    她腳浮腫得厲害，到后面越來越不想走動。

    君琛沒事時(shí)就給她的腿按摩一下，她時(shí)?？粗约汗拿浀孟褚崎_的肚子，眸子里除了空洞就是迷茫，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變成了這樣了，她都不敢平躺著睡，但是側(cè)著睡一晚上會翻很多次身。

    沒有人幫忙她自己根本翻不動。

    平日里她不排斥君琛，可是君琛要是跟她擠同一個(gè)榻上睡，她會尖叫著發(fā)抖，君琛沒法，只得讓湯圓寶寶她們守著她。

    可是湯圓八寶有時(shí)候也弄不明白她突然醒來是要什么，不知道是該遞水還是該扶她去起夜，或者是想翻個(gè)身。

    她很少說話，若不是偶爾會蹦出幾句，都讓湯圓她們懷疑君兮不會說話了。

    奇怪的是君琛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這么折騰幾個(gè)月后，三個(gè)婢女都瘦了一圈。君琛就不讓湯圓她們守夜了，自己干脆就在君兮的屋子里的軟榻上睡了，只要君兮有一點(diǎn)動靜他都會驚醒。

    有一次君兮半夜醒來就開始哭，無論他怎么哄都沒有用。

    看著她苦的一抽一抽的，幾乎快喘不過氣來，君琛心都快碎了，他只能徒勞的抱著她一遍又一遍的安慰，把兒時(shí)母妃唱的那些搖籃曲都唱給她聽。

    她哭了一陣倒是沒哭了，也許是苦累了，手抓住君琛的手，貼在了她腹部，君琛一開始不明白她想做什么，貼了一會兒想取回來，她更用力的按住他的手，當(dāng)感覺到掌下輕微的動靜時(shí)，看著她茫然又驚恐的眼神，君琛終于知道她為什么哭了。

    憐愛又疼惜的吻掉她臉上的淚痕，柔聲安慰道，“不怕，那是寶寶動了?！?br/>
    她或許聽不懂他話里的意思，眼底的迷茫又多了些。

    看著她那般懵懂無知的神情，君琛只覺得心臟像被一只大手揉成一團(tuán)，她現(xiàn)在什么都不懂，卻要經(jīng)歷那些無法想象的痛，君琛從來沒有哪一次，恐慌至此。

    “君兮，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窩，嗓音顫抖的一遍又一遍說著對不起。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不安，君兮學(xué)著他安慰自己的樣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君琛身體僵硬了一瞬，仰起頭，讓眼角滑落的晶瑩隱沒在黑暗里。

    后面幾個(gè)月，君兮變得越來越噬睡，也變得越來越粘人，只有抓著君琛的衣角她才能安靜，有時(shí)候她睡著了，君琛出去一會兒，她都能馬上驚醒。

    君琛也發(fā)現(xiàn)了這個(gè)問題，他喜歡君兮粘著他，可是現(xiàn)在更多的卻是心疼，他真的……成了君兮的全部，可是他高興不起來，因?yàn)樗兊媚前愦嗳酰杂胁簧骶蜁凰牡牧鹆尥抟话恪?br/>
    她再也不會有或輕狂或狡黠的神色了，是他親手折斷了她那般漂亮的羽翼，君琛心底充滿了負(fù)罪感。

    他愛她，深入骨髓，可是他也明白得太晚，愛不是為所欲為的自私占有，而是和尊重平齊的，愛她，也該尊重她的一切。

    浩瀚天穹，她若是凰，遨游四海，他追隨她便是。

    “君兮，君兮，君兮……”下顎抵著她的額頭，嗓音是暗啞的，黑暗里看不清那張俊美的臉色有著怎樣的神色，卻能感受他呼吸都是顫抖的。

    他說，“君兮，你回我一句好不好？”

    冷漠也好，嘲諷也罷，他想聽聽她的聲音。

    并不尖銳的痛，卻一直蔓延到了骨髓里，每呼吸一次都是細(xì)碎又纏綿的痛意，渾身像被鐵網(wǎng)勒緊，再勒緊，勒破了皮肉，涌出了鮮血。

    “君兮，我不會放手的。”他又一次在黑暗里說。

    南山別院一如既往的寧靜，可是皇城已經(jīng)徹底淪陷，老皇帝到底還是沒能活過這個(gè)冬天。

    那天燕望北下山后回來，一身素鎬。

    彼時(shí)君琛正在靠窗的小榻上坐著，屋里有炭盆，熏得暖烘烘的，君兮枕在他腿上，他手里拿了一本書，念給君兮聽。

    并不刺眼的太陽光從窗欞里照射進(jìn)來，他半邊臉融在光影里，臉上冰冷的線條似乎都柔和了幾分，狹長的鳳眸半瞌，眸子里像是沁了老酒，叫人看上一眼，便醉了三分，流云般的頭發(fā)沒束冠，貼著俊逸的側(cè)臉垂下下來，有幾絲垂落在胸前，被君兮緊緊攥在了手里。

    他總喜歡穿一身黑衣，像是把一切都淹沒在了那深沉的色澤里，袖口精致的竹葉紋滾著雪浪邊兒，渾身都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青竹的氣息。

    念了一會兒書，他垂下頭去看君兮，發(fā)現(xiàn)她捏著自己的頭發(fā)睡著了，陽光下能看到她面頰上細(xì)細(xì)的絨毛，她胖倒是沒胖多少，臉上的嬰兒肥看著反倒稚氣了很多。

    君琛伸手輕輕磨砂了一下她軟香的臉頰，嘴邊漾開一絲笑意，“君兮，你記得嗎，以前你可淘氣啦，把我的書都換成春宮圖，在我的書案里抽屜下放小老鼠……還有這本《童養(yǎng)媳訓(xùn)夫記》，我沒收了你的書，知道你一定會來書房找的，那樣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見到你了，平時(shí)你看到我了都會繞道走……”

    君兮呼吸綿長，顯然是熟睡。

    他瞇著眼靜靜享受這一刻的寧靜，那原本沒有幾分暖意的陽光似乎也變得暖融融的，“君兮，我們說好的，冬天要一起在屋檐下看雪，你給我煮酒，我給你念書……”

    燕望北本來是火急火燎趕回來的，站在廊下看到這一幕，卻不知道說些什么了。

    君琛自然也從半開的窗口看到了站在對面回廊的燕望北，他輕手輕腳把君兮放到了軟榻上，察覺君兮眉頭一簇，似乎要醒過來，又僵住了動作，好在君兮沒醒，很快又睡了過去。

    他拿過自己放在一旁的大髦給她蓋上，大髦上有他的氣息，君兮睡得很安穩(wěn)，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君琛這才出了門。

    繞過回廊，還沒開口，燕望北就道，“皇帝駕崩了?！?br/>
    君琛說，“我知道。”

    燕望北那一身素鎬，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西伯侯那條瘋狗跟護(hù)國公斗得兩敗俱傷，兩派黨羽也斗得不可開交，一開春，北地胡人肯定又要功過雁門關(guān)，這個(gè)時(shí)候你再不收手，是真要楚國山河踐踏在蠻夷手里么？”

    君琛面色很平靜，“從皇城亂的那一天開始，我就避到這山上來了，現(xiàn)在皇城如何了，與我何干？”

    他說得像是那么一回事，可是燕望北知道沒有他的推波助瀾，楚國不會達(dá)到這一步，但他根本不知怎么開口，只道，“皇帝死了，皇城也淪陷至此，你的恨也該消了?！?br/>
    君琛還是那句話，“皇城之亂，不是我做的，你和我說再多也沒用?！?br/>
    燕望北急得跳腳，“我知道不是你，可是如今這局面，除了你，還有誰能收拾得了？”

    君琛就看了他一眼，“是該說你皮糙肉厚呢還是該說你好了傷疤忘了疼？皇帝要你死，你現(xiàn)在這樣操心他的天下，又是為了哪般？”

    燕望北沉默了，“君琛，我知道郡主快要臨盆了，為你們將來的孩子想想吧，一出生便是亡國之子……”

    “哐當(dāng)——”

    燕望北被君琛一拳砸飛，他吐一口血沫，說，“對不起?！?br/>
    君琛冷笑，“是楚城讓你來的？”

    燕望北沒有說話，便是默認(rèn)了。

    君琛看了看天，道，“那你回去告訴他，他登基若改了楚國的國號，我便替他掃平這戰(zhàn)亂?！?br/>
    燕望北爬了起來，走的時(shí)候說，“子臻，私下我們是兄弟，可是天下大勢面前，我們也是將軍?！?br/>
    君琛閉了閉眼，朝著屋內(nèi)走去。

    半月之后，君兮平安生下三子。

    還帶著血腥味的產(chǎn)房壓抑得厲害，孩子從生下來到被穩(wěn)婆抱出去給等在屋外的君長羨看，君琛都沒分過去半分目光，他眼眶紅紅的，一手還與君兮的手緊緊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已經(jīng)被君兮疼時(shí)咬得血肉模糊了，但他沒在意手腕上的傷口，只單手拿了帕子擦君兮額頭上的汗珠。

    孩子平安生下來的時(shí)候，她就脫力暈過去了。

    面色蒼白，眼角還掛著淚痕。

    “那位爺可真不講究，產(chǎn)房這么污穢的地方，怎么能進(jìn)來呢……”

    “夫人疼的緊，要不是有那位爺在，怕是就熬不過來了……”

    穩(wěn)婆們是被重金請來的，她們上山的時(shí)候蒙著眼睛，給達(dá)官貴人接生不少年的婆子們都心里有數(shù)，只要有錢拿，不該問的不問，前段時(shí)間一直被安排在別院的偏院里，平日不可隨意走動，今日也是第一次見自己的主子，接生了三胞胎，怎么都是件喜事，這才話多了幾句。

    君琛沒理她們，給君兮擦完臉，掌心又匯聚了內(nèi)力，通過二人交握的手傳入君兮體內(nèi)，梳理她的內(nèi)息，幫她調(diào)息。

    君兮體內(nèi)有他的一半內(nèi)力，二人內(nèi)息交融的一剎那，沒有絲毫隔閡，仿佛本來就是一體的一般。

    湯圓抱著剛出生的小少爺想給他看看，君琛冷冰冰落下兩個(gè)字，“出去。”

    一臉懵逼的湯圓就被八寶拖出去了。

    穩(wěn)婆也退出去了，君琛才俯身在君兮唇角吻了吻，“君兮，咱們再也不生了?！?br/>
    他舍不得她痛。

    君兮清醒后，發(fā)現(xiàn)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不見了，變成了三個(gè)小家伙，她不是很明白，但憑著母子天性，還是和三個(gè)小家伙挺親近。

    反觀君琛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兒，之前君兮有孕他緊張得跟什么似的，現(xiàn)在孩子出生了，他對君兮的緊張一點(diǎn)沒放下，三娃倒是在他那兒成了狗不理。

    君長羨說孩子得起個(gè)小名兒才好養(yǎng)，暗衛(wèi)和婢女們都加入了給未來小主子起小名兒的行列，大名兒他們是沒機(jī)會取了，給小主子取個(gè)好聽又好叫的小名還是有希望的。

    誰知他們英明神武的主子，張口就來了句，“狗蛋兒，飯團(tuán)兒，菜丸兒。”

    暗衛(wèi)婢女皆是一口老血！

    君長羨看了看被自己抱在懷里的，被賜名狗蛋兒的老大，突然各種不是滋味兒。

    那一瞬間戰(zhàn)神將軍想：大名兒不能讓蠢兒子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