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要等著和方天震匯合,沈彥秋不得不放慢速度。不過這樣也好,他和鶴星恫分別許久,自有許多話要說,上次在梧桐苑匆匆一面,又被元宿桐這丫頭攪和一番,根本就沒說上幾句話。
鶴星恫一如既往的寧靜,似乎無論經(jīng)過多長時間,無論兩個人的感情有多深厚,她都是那個在火雷原凝聚千千心結(jié)之后,將全身心都交付給沈彥秋,甘愿成為她的仆人侍妾,乃至坐騎的鶴星恫。
命運就是說如此奇妙。
回想起當(dāng)初的偶然相遇,以及匪夷所思的一場交易,鶴星恫也不禁有些恍惚,這樣近乎毫無理由的命運若非是命中注定,根本不可能發(fā)生。
但她從來不曾后悔。
對于情愛之事,她并不了解,認(rèn)知基本停留在全心為彼此著想,將身心都交付給對方的程度——就像她無聊時翻看的那些描寫凡人情愛的文章,無論是愛的轟轟烈烈死去活來最終永絕,還是平淡如水不起波瀾的相守終生,都離不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那個重要階段。
就像她看過的那本書里面說:“表達(dá)愛的方式有很多,每個人的選擇也不一樣,有人深沉有人熱烈,有人激進(jìn)有人溫吞。其實愛很簡單,而最簡單直接的方式有兩個,一個是說,一個是做。”
因為鶴連山的藏云禁,鶴星恫因為孕育胎兒而隆起的小腹,也恢復(fù)成懷孕之前的樣子,沈彥秋不止一次詢問她,會不會對沒出世的孩子造成影響,經(jīng)過鶴星恫耐心解釋即便幾遍之后,他才徹底放下心來。
藏云禁的本質(zhì)是模擬鶴巢,對于云影鶴一族來說,最溫馨舒適的地方就是屬于自己的鶴巢,所以整個云中城的建筑基本上都是鶴巢的樣式。
藏云禁依托鶴星恫的小世界,單獨開辟出一個類似于母體的空間,有鶴連山的法力作為養(yǎng)料,胎兒出生之前都不會汲取鶴星恫的本命元氣,這樣鶴星恫的境界就能再一次通過修煉而提升,胎兒也能更加健康茁壯的孕育成長。
藏云禁中蘊(yùn)含著一道鶴連山注入的本命法力,幫助孕育胎兒的同時,也在緩緩滋養(yǎng)鶴星恫因為丟失本命元氣而衰弱的根基,盡量縮短她凝結(jié)金丹的時間。
如今大劫已起,修行道必然會步入混亂的階段,筑基后期的實力太過微弱,除非她能一直住在凄涼洞不出來,否則現(xiàn)如今的修行道對她而言,實在太過危險。
結(jié)成金丹,也算勉強(qiáng)有了自保之力。
至于沈彥秋,鶴連山雖然迫于哀無心的壓力認(rèn)了這個女婿,可是從本心上出發(fā),他更希望鶴星恫能嫁給孔香君——當(dāng)然,這是在孔雄飛沒死之前——既然出生在云影鶴王族,婚姻之事就不能順從于自己的意愿,更重要的是利益關(guān)系。
凡俗的家族尚且如此,更何況是飛天遁地的修士?
不過既然孔雄飛死了,孔香君也被蒼云術(shù)抓去,最好的結(jié)果也是軟禁在元魔山,謝謝打算自然也就無從提起,而沈彥秋這個第二順位自然而然踏前一步,取代了孔香君的位置。
自家女兒嫁到大悲宗去,實力也不能跟他相差太大,否則只能成為相夫教子的花瓶擺設(shè),必定會有被取而代之的一天。
所以這道本命法力,鶴連山是真的用了心思,下了功夫的。
鶴星恫這般敢愛敢恨的性子,既深沉又熱烈,又是多年不見,埋藏在心里的情感一下子爆發(fā)出來,饒是沈彥秋精通洞玄子三十六式、天下至道談圖解,做好了準(zhǔn)備,也不禁有些吃不消。
等到抵達(dá)匯合地點,沈彥秋兀自感覺有些昏沉,似乎整個人依舊沉溺在鶴星恫似水的溫軟之中,不能自拔。
來的只有方天震一人。
方天震一改之前的裝束,將魔山親傳弟子的道袍換去,換成一套天青色的皮質(zhì)貼身武士服,烏黑的長發(fā)扎成馬尾,兩縷頭發(fā)順著眉梢撒下,整個人顯得干練許多,再加上他凝聚金丹之后修整的全新容貌,再不見當(dāng)初的肥胖臃腫,除了原本的容貌沒有改變之外,整個人都重塑的棱角分明,陽剛氣十足且分外英挺。
照他的話說,這樣充滿男人味的模樣才更討小姑娘喜歡。
沈彥秋道:“怎么就你一個人?立花道友和酒鬼呢?”
方天震和鶴星恫熟稔,笑嘻嘻跑過來先打了招呼,這才說道:“甭提了,本來說好的跟你一起回瀛洲看看,結(jié)果千城師兄的鬼切突然要晉級,少不得同根同源的雷切,千代師姐也就脫不開身了?!?br/>
立花兄妹手中的兵刃特殊,乃是一爐同鍛的兩件神兵,同根同源,一為雷切一為鬼切,屬性也是一陰一陽,彼此相輔相生。立花千代身為女子,掌控陽屬性的雷切,立花千城是男兒,掌控陰屬性的鬼切,同樣也是陰陽相濟(jì)。
雷切是初始形態(tài),祭煉到一定程度之后就會覺醒第二形態(tài),也就是能夠掌控雷霆之力的雷罡須世理。
鬼切也是如此,第二形態(tài)覺醒之后,就會晉級為戮云切,又稱戮云童子切,天叢云劍,掌控九幽陰寒之力。
立花千代的雷切距離晉級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只是剛剛抓到晉級的眉目,所以才想趁著沈彥秋去青丘的機(jī)會,一道回瀛洲老家看一看,尋求突破的機(jī)緣,不曾想哥哥立花千城福緣深厚,竟然將鬼切祭煉完全,能夠覺醒第二形態(tài),少不了同根同源的雷切護(hù)持進(jìn)階,回家的打算也就因此破滅。
“那酒鬼呢?”
酒鬼這家伙貌似忠良,其實一肚子花花腸子,方天震時長掛在嘴邊的“把妹”二字便是他教的,甚至還發(fā)展出一套理論全面的把妹大業(yè)。后來沈彥秋才知道,方天震之所以能夠成為魔山小白龍,劃船不用槳的“浪蕩能人”,也是酒鬼這家伙一力促成,心里也就對酒鬼怨念頗深。
本來酒鬼也說跟著他們一起,去瀛洲世界玩玩兒,沈彥秋準(zhǔn)備在路上狠狠教訓(xùn)教訓(xùn)這個悶騷的家伙,沒想到他也沒來。
方天震一臉愕然,看傻子一樣看著沈彥秋:“千城師兄是他師傅,這么重要的事情擺在眼前,師尊都結(jié)束閉關(guān)親自坐鎮(zhèn),他要是敢跑出來,千代師姐還不打斷他的腿?”
說來也奇怪,酒鬼這個人整天神神叨叨渾渾噩噩的,除了喝酒就是喝酒,要不就是蹲在房檐角上發(fā)呆,很少有人看到他靜坐煉氣,至于閉關(guān)之類的更是幾乎沒有,偏偏就一路順暢的結(jié)成金丹,被公認(rèn)為魔山派最有資質(zhì)和潛力的十人之一。
只是他這般做派,顯然是不夠用心,一眾長老前輩多次勸說凌懷栩和立花千城,也都被她們兩個不咸不淡的擋了回去,酒鬼依舊是我行我素。
他是立花千城的大弟子,立花千城的凌懷栩的大弟子,凌懷栩是魔劍門宗主,魔山派的右令劍尊,既然這作為長輩的師徒二人不著急,他們又何必自討沒趣?
按照凌懷栩的說法就是,人生百態(tài)世間萬象,每個人對大道的感悟方式都不同,循規(guī)蹈矩的框架只是用來引導(dǎo)平庸之輩,真正資質(zhì)高絕的天才自有他獨特的修行道路,一旦受到約束,只會適得其反,扼殺了他原本契合大道的心。
既然右令劍尊都這么說了,我們還操這個閑心作甚?反正這小子修行進(jìn)境的速度也不慢,跟同輩弟子相比已經(jīng)是遠(yuǎn)遠(yuǎn)超出,便是他師尊立花千城這一輩,不如他的也大有人在,除了整天醉醺醺的看著有些魂不守舍的怪異之外,也沒什么大不了。
沈彥秋點頭笑道:“大道千萬條,我自求我道??磥砭乒硎钦业阶约旱牡懒?,誰能保證他的所作所為,不是遵循著自己的道路前行呢?”
方天震一擺手:“我管他那個!他就是修為再高,我也是他師叔……不說這個,這次我和師尊告了假,便是出來晃蕩個三五十年也不是問題,只要趕在魔山立派之前回去就行?!?br/>
沈彥秋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不過魔山立派……”
沈彥秋面色有些凝重:“十二正宗是這一紀(jì)元開始就定下的,就連金雞嶺取代寧老莊的位置,也是事先做好了萬全的準(zhǔn)備,打聽清楚寧老莊的訊息之后,才開宗立派的。否則就得投貼拜山打敗其中一門,才有資格坐上十二正宗的位置?!?br/>
“你們魔山派,準(zhǔn)備對付哪家?”
方天震道:“哪家也不對付!十二正宗之所以是十二正宗,就是因為每一宗都有神化修士坐鎮(zhèn),就連一向行蹤不定的寸心門,衣劍心尊者業(yè)已證道七劫,進(jìn)軍神化!我們能打得過誰?”
“不打就展現(xiàn)不出實力,沒有實力鎮(zhèn)壓流言,誰會承認(rèn)……”
沈彥秋恍然大悟!
“你們要做名副其實的天道十三宗!”
方天震應(yīng)道:“掌門師兄和齊春水幾位長老師伯商議許久,發(fā)現(xiàn)我們唯一能進(jìn)入天道宗派的機(jī)會,就是自立第十三宗。否則就算是明面上實力最纖薄的大悲宗,只有無心前輩一人頂梁,我們也撼之不動!唉,本來是準(zhǔn)備走金雞祖師的老路子,去找黃花觀的晦氣,不曾想黃花觀主早已不聲不響的成就七劫,直到大力魔王證道七劫之后才放出一絲風(fēng)聲。”
“虧得是我們發(fā)現(xiàn)得早,否則這一腳可算真踢到鐵板上了。”
沈彥秋呵呵笑道:“真要照你這么說,就算黃花觀主沒有成就七劫,你們想取而代之也絕對沒有可能。所謂明面上能讓你看到的,只是他們想讓你們看到的,你們魔山派倒是袒露的一干二凈,誰知道黃花觀里沒有藏著一兩個七劫老祖?若是十二正宗非得有神話修士坐鎮(zhèn)才能安穩(wěn),那大力魔王和黃花觀主晉級之前,又是憑什么坐穩(wěn)十二正宗的位置?”
鶴星恫聽了好一會兒,一直默不作聲靜靜觀瞧,這時才輕聲說道:“十二正宗除了金雞嶺,每一個都流傳了上萬年,便是大力魔王修成《天魔解)體大法》,坐上魔尊寶座之前,自在魔宮就已經(jīng)是魔道圣地。魔山派唯一能跟十二正宗相比的,就只有資歷?!?br/>
沈彥秋嘆道:“可偏偏最無關(guān)緊要的,就是這份資歷。真要論資歷,那些流傳自中古諸子的隱世世家,隨便挑出來一個都比如今的十二正宗更有資歷!”
鶴星恫笑道:“可他們沒有魔道祖師?!?br/>
沈彥秋眼睛一亮,沒錯,這才是至關(guān)重要的點!
洞玄嗔和玄天法祖合力封印三劫,功德加身立地飛升,福澤惠及整個修行道億萬眾生,被尊為魔道祖師,便是自在魔宮的歷代魔尊也被比了下去。若非洞玄嗔自詡正道出身,言吾之魔道于彼之魔道迥異,以正道大魔自居,只怕天下魔修虔心拜服的魔尊也輪不到自在魔宮。
“只此一點,魔山派便立于不敗之地?!?br/>
沈彥秋贊道:“介時只要站穩(wěn)腳跟,把那些跟風(fēng)的門派打怕了,打服了,自然也就沒有人膽敢隨意褻瀆天道十三宗的威嚴(yán),十二正宗中別走心思的門派,也找不到理由來反對?!?br/>
鶴星恫伸手指了指天:“公子放心,縱然有神化修士坐鎮(zhèn)的門派,趕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想來也不會效仿魔山,弄出個什么天道十四宗、十五宗出來。”
沈彥秋抬頭遙望天穹,視線被層層白云阻隔,意念卻似乎穿透了九層罡風(fēng)封鎖,直達(dá)虛空深處,混沌之源。
那里,靜靜聳立著一桿大旗。
封魔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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