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言走上前去,在小梨面前蹲下來,輕輕攏起她垂在臉上的碎發(fā),“別怕,我來救你了——”
他撕掉她嘴上的膠帶,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沿著縫隙割斷纏在她身上和手上的膠帶,“小梨,你還好嗎?你不會有事的。慢慢把這個交給我,慢慢的——”
鄭小梨緩緩抬起頭,她的眼里全是淚水,卻仍舊努力沖萬言做出了一個微笑的表情,“倪獲他沒事了吧?”
“他好得很,你聽聽,罵我的聲音都能傳出幾里地去?!比f言并不十分了解炸彈,面前的這個,看起來威力應該不小,他對著話筒發(fā)號司令,“全體后退五十米之外,報告拆彈專家的位置?!?br/>
“報告,拆彈專家到達目標位置還需要五分鐘?!闭◤椛闲杉t的倒計時顯示萬言用手指輕輕撫著鄭小梨的臉,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能給她一點勇氣,“慢慢把這個交給我,不要有震動,這根導線是連接你的脈搏的對嗎?”
他指著鄭小梨手腕內側的一個圓形的感應貼片,“沒關系,兩次心跳中間還有至少零點五秒的間隔,我會飛快地把它貼到我的手腕上。你流了太多血,必須馬上得到救治,放心,我一直都有幸運之神護體的,我不會有事的?!?br/>
鄭小梨的眼淚汩汩流下來,她緩緩地搖著頭,“萬言,沒用的,除了脈搏,還有我的指紋?!编嵭±娴哪抗廪D到自己右手拇指的位置,“這里每隔三秒鐘就會掃描一次我的指紋,如果不符就會引爆。萬言,謝謝你,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我沒有辦法報答你?!?br/>
“我不要你報答我,我只要你好好地活著。”萬言徒勞地擦拭著她臉頰上的淚水,“別怕,我會陪著你?!?br/>
鄭小梨點點頭,“萬言,我很口渴,我想喝可樂?!?br/>
“水可以嗎?這是西山叢林,你讓我去哪兒找可樂來?”
“倪獲的車里可能會有,我真的很想喝。”
萬言咬著嘴唇,忍住眼淚說,“好,我去找,我馬上回來?!?br/>
五十米開外的眾人看著萬隊奔跑著朝他們過來,一時都弄不清發(fā)生了什么狀況,“可樂,誰的車里有可樂?”
十幾雙莫名其妙的目光射向萬言,沒有一個人回答他。
電光火石之間,萬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瘋狂地轉身拔足狂奔,“小梨——”站在他身邊的江蓉用力扯了一把他的袖子,被帶了一個跟頭,摔倒在地上。那一聲小梨像是釋放了他這么多年隱忍的感情,像是身體上的某個部分被生生扯掉時疼痛的嘶吼,在場的所有人無不動容。
倒計時只有不足五分鐘了,鄭小梨在萬言離開的第一時間,便踉蹌地站起身,朝警隊相反的方向拼盡全力奔跑。她不能讓萬言冒險了,奔跑中,她忘記了傷口的疼痛,忘記了冬夜的寒冷,一些人和事漸漸離她遠去,變得模糊不清。
天快亮了吧,鄭小梨仿佛看到東方的一縷白光浮出地平線,她拼盡全力朝著光亮奔跑,想讓自己暴露在溫暖的陽光之下。
終于,她看到了一片斷崖,鄭小梨傾盡全力將手中的炸彈朝著斷崖丟了過去。拆彈專家也是人,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三分鐘的時間誰也無法預知會發(fā)生什么,與其讓更多的人陷入危機,不如她拼力一搏。
所有人都聽見了山谷中的那一聲巨響,有如平地驚雷炸裂了這冬日寧靜的清晨。唯獨鄭小梨沒有聽見,她只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起又拋下,像一片風中的落葉般盤旋墜落。
沒有疼痛,沒有重量,她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寧靜之中。小梨主人,我走了,你要保重自己哦。她仿佛看到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犬一步三回頭地跑開了,她想沖它揮揮手,卻沒有一點力氣抬起手臂來,只好朝著它的背影笑笑。
*
警方是在距離斷崖五十幾米遠的一處山坡上發(fā)現鄭小梨的,當時爆炸產生的氣流以巨大的力量將她震暈并推入山谷的斜坡,如果不是兩株并生的槐樹攔住了她滾下山坡的去路,說不定此刻她已經成了一具尸體。
搶救和手術一直進行了十一個小時,倪獲一直抱著她那件帶著彈孔和血漬的衣服守在手術室門口。除了等待,他已經完全無法思考,腦海里翻來覆去都是從前跟鄭小梨在一起的片段,她的不屑,她的認真,她的嘲笑,她的假裝不在乎……
四年前救過他的那個人,原來真的就是鄭小梨,她不僅救了他,還吻了他,那個時候她已經愛上他了。掌心里靜靜躺著那枚四葉草,就像隨便在哪里都能盛放的鄭小梨,默默地守護著自己心愛的人。小梨,你要好好活過來,余生的時光,我都用來等你。
萬言此時也一言不發(fā)地守在醫(yī)院停車場的車子里,江蓉握了握他冰冷的手,“你累了,這里我來守著,你回去休息一下?!?br/>
她的話就像是說了給了空氣一樣,毫無反應。
那一聲爆炸,將所有人運行的軌道都震碎了,他們像是茫茫宇宙中無家可歸的小行星,渺小而迷茫,毫無歸屬感地無知游走,不知何處是安身之所。
***
一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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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獲將自己為鄭小梨讀完的第二十本小說放在她的床頭,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懶蟲,整整睡了一年了,還打算睡多久呢?你是冬眠的熊嗎?快起來了?!?br/>
“還有十幾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你想要什么禮物,不好意思說的話,在夢里告訴我也行?!?br/>
倪獲輕輕按摩著她細瘦枯萎的手臂,“小梨,一晃我們都認識六年了,要不要好好慶祝一下。王老板說他一直等著你醒過來,然后給你開個大趴體,狂歡三天,酒水免費,你猜他會賠多少錢?”
“小梨,你那輛和我一模一樣的車已經被我托運回來了,等你睡醒了,要不要我把你的車牌號碼還給你?還有,過兩天我會去萳市出差,不會離開太久的,我一定不會錯過你的生日,乖乖等我回來?!?br/>
病房門打開,倪耘和王大木牽著一個漂亮的小女孩走進來,女孩兒五六歲的模樣,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她跑過來坐在倪獲的懷里,“舅舅,舅媽怎么還在睡覺,一定是你給她講了太多的故事了,爸爸媽媽每次晚上一給我讀故事我就犯困,必須要好好睡一大覺才行?!?br/>
倪獲拉著鄭妮的小手問她,“那你什么時候最容易被叫醒呢?可不可以教教我?”
鄭妮從口袋里掏出一支棒棒糖塞在倪獲的手里,“舅舅,每次爸爸說給小妮買糖吃的時候,小妮一下子就清醒啦,你試試?!?br/>
倪獲刮了下鄭妮的小鼻子笑了笑,他隨手將棒棒糖放在鄭小梨的手心里,“可是舅媽她不是太喜歡吃糖,所以我不確定這招是不是管用。”
*
“快元旦了,你說要陪我回家的,別忘了?!苯赝熘f言的胳膊隨電影院的人流走出來,一陣冷風刮過,她搓了搓冰涼的手,伸進萬言羽絨外套的口袋中,鉆進他的大手里取暖,卻不想他的手比自己的還冷。
“嗯,好,你父母喜歡些什么?我好準備禮物。”萬言像是從某種沉思中回過神來,沖江蓉尷尬地笑笑。自從鄭小梨出事以來,江蓉時常會從他的臉上看到這種靈魂出竅的表情。
江蓉知道萬言對她很好,上下班接送,特殊的日子送禮物,既能幫她做飯打掃房間也能陪她逛街看電影,出任務的時候永遠擋在她前面,她說話的時候他也會帶著微笑認真傾聽,局里所有的女警都羨慕江蓉。可只有江蓉清楚,他就像是一個編程嚴密的二十四孝男友,永遠都不會出錯,不會發(fā)脾氣,他根本就是用對自己的好來逃避痛失所愛的重創(chuàng),他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在彌補另一個自己。
江蓉拉住萬言的兩手,鄭重地站在他面前,“我父母喜歡一個全身心愛他們女兒的女婿?!?br/>
“萬言,我覺得你不夠格,”江蓉的聲音哽咽,臉上卻一直掛著笑,“所以,今天我要替他們pass你,咱們分手吧,是我先不要你的?!?br/>
萬言看著小江一點一點將繩結從他的手腕上解下來,“小江……”
“你不用道歉,這不是你的錯。謝謝你給了我一個機會,我知道你也很努力地想跟我在一起,只是你騙不了自己的心。我們已經努力過了,沒什么遺憾對不對?”
她的眼淚滑過微笑著的臉頰,其實一直在騙自己的不止萬言一個人,她從一年前萬言奮不顧身沖向鄭小梨身邊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答案了?!跋裎疫@么好,這么專一的女生,一定會遇到像你愛鄭小梨一樣深愛我的男人的!從現在開始,我們還是最好的同事和朋友!”
萬言看著風中遠去的背影,一直不曾流下的眼淚此刻卻無法抑制地流淌出來。
*
護士小姐照例巡房,檢查所有的儀器是否在正常工作,寧靜的病房里除了儀器運行的輕微聲響安靜極了,突然身后傳來啪的一聲,嚇了護士小姐一條。
她緩緩轉身巡視,走到病床旁邊的時候,低下頭看到腳邊躺著一支棒棒糖,扁圓的糖板列成兩半。
護士緩緩地抬起頭,看到垂在床邊的手指動了動,她急忙按響了床頭的呼叫器,“鄭小姐,鄭小姐你聽得見我說話嗎?試著睜開眼睛看看我,鄭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