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皇帝睡得迷迷糊糊的,那小陸子就來喚他上朝了。往日這件事都是高力士來做,高力士同皇帝鬧別扭,小陸子當仁不讓地接過了高力士的活。
皇帝睡眼朦朧,一邊在宮女的侍候下穿衣,一邊嘟嘟囔囔的發(fā)泄著自己的不滿,一個皇帝,竟然不能睡到天明嗎?龍床上的小宮女見皇帝起來了,也掙扎著爬起來伺候皇帝,皇帝雖是模模糊糊的,但還是一把攬過她的腰,道:“你且繼續(xù)睡,等我下朝回來找你。”
小宮女臉紅紅的,點了點頭,目送皇帝帶著隊伍浩浩蕩蕩地往大明殿去了。
大明殿里,朝臣們已經(jīng)按照官位品秩站好了,等待著皇帝的到來?;实圻M來,坐上了龍椅,看了看隊列整齊的臣子們,揮了揮手,另外一只手則是揉了揉鼻梁提神。
身邊的老太監(jiān)看見皇帝的動作,道:“有事起奏?!?br/>
不待隊伍最前邊的大臣們動作,那文官隊伍里竟然直挺挺地殺出一人來,皇帝看了兩眼,正是昨日那上疏的御史張千福。
“臣張千福,請陛下早立皇后,綿延子嗣!”說罷,就跪在了地上,不再起身。
許德一直正視前方,聽了這話,竟然感到一絲慶幸,昨日里馮天壽同他說了這事兒,他已經(jīng)安排下去了。此刻見到果真有人不畏死地沖出來,這背后必有主事之人。
“這……”皇帝感到憂郁,他沒想到,今日上朝第一件事,就是這樣的選擇,他看了看端坐的許德,許德的表情似乎并沒有什么變化,皇帝不能揣測人心,自然不知這一手的來歷,是他的姐姐,還是一旁面無表情的許德,更或者是隱藏著的某某人。
“皇上,按照祖宗之法,這親政后就應當大婚,綿延漢室的子嗣。”說這話的是竟然是出列跪下的吳大凱,他雖是低著頭,不遠處的臣子分明看見他嘴角的笑容。
“這是天子家事,皇帝何時成婚,當臣子的還須本分一些!”戶部侍郎劉光出列來同這兩位爭辯道。
“劉大人此言差矣,天子家事亦是國事,天子的子嗣,關乎我大漢的江山社稷,當臣子的怎么能不上心?”秦三玄出場了,他現(xiàn)在擔著尚書的職位,說起話來都多了兩分底氣。
就這幾句話,出列的人就越來越多了,朝堂上的火藥味越來越濃,許德饒有趣味地看著這一切,他從來不排斥朝廷上反對他的聲音,這些反對的聲音反倒像是他明志的座右銘。反正那些叫的最大聲的忠犬,都沒能力絆倒他,只要一天還把皇帝握在手里,他就一天是權勢滔天的秦王。
眼見著約莫一個時辰過去了,朝中的眾人聲音不見小,反而越來越大。那秦三玄果真是有些本事,耍起渾來,絲毫不愧對許德給他的這個尚書之位。
皇帝的睡意早就被這群大臣給打散了,他幾次想要插話,畢竟這是他成婚的事兒,但是他竟然一次也沒插進去。就是他的忠臣們,也像是中了魔一樣,陷進罵戰(zhàn)里無法脫身,莫名地忽略了皇帝。
每到這種時候,朝廷上那些武將,往往是最開心的。本來他們在這朝廷中就不怎么說得上話,每次上朝都是一種煎熬,唯有看這群書呆子吵架,才能解解悶。
御衍此刻正津津有味地看著不分勝負的兩幫人,身邊的劉獻卻是嘆了口氣,低聲道:“御兄,我這皇帝弟弟著實可憐?!?br/>
“自己成婚都不能拿主意嗎?確實可憐?!庇芤恢欢渎犞鴦I的話,另一只耳朵卻還是仔仔細細地聽著那群文臣的口水仗,此刻對戰(zhàn)的是馬道遠和許德手下的禮部侍郎鄧渠,兩者舌燦蓮花,竟然把皇帝的婚事牽扯到天地正道上來了,御衍生怕聽漏了一個字。
看著御衍和身邊那群大老粗武將專注的模樣,他們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樣的朝堂之爭不僅是丟了皇帝的臉面,也丟了大漢朝的臉面。劉獻面容悲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朝廷,對于皇帝,已經(jīng)失去了尊重,而把他當成了一個符號,一個成就名聲權勢的符號。
劉獻糾結著,他在試圖做一個決定,他的眼里浮現(xiàn)的父親廣南王癱倒在床上的肥碩身體,浮現(xiàn)的是廣南王府這些年來的隱忍,浮現(xiàn)的,是數(shù)十萬廣南軍將士刀兵鎧甲上的寒光。
想到這里,劉獻緩緩地深吸一口氣,然后站起身來,他身邊的御衍同他是多年的好友了,先帝時,為了掣肘御虎子和廣南王,他倆來到京城作質子,相似的身份讓他倆一見如故。
御衍深知,劉獻此人或者說整個廣南王府,有多么的謹小慎微,他此刻起身來,似乎隱隱地,傳達著一種態(tài)度。
隨著劉獻的起身,那朝中的目光都開始從戰(zhàn)場轉移到他身上來,甚至正在對壘的雙方,都不自覺地停了下來,看著這個起身的年輕人。許德起先一直感到隱約的擔憂,畢竟他現(xiàn)在還不知道,馮天壽所說的京中的變局,會從哪里開始。此刻見劉獻站起身來,他反倒安心了,畢竟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但是,這真是那一桿槍嗎?
皇帝見了他這堂哥站出列來,終于明白為何長公主在京中能夠擁有這樣大的局面。他最后一絲睡意,被劉獻那一站,徹底地沖散了,心里剩余的,只有無窮的歡喜。皇帝瞟了瞟許德的面孔,他的面色明顯地凝重起來,內心雖是竊喜,卻不能表現(xiàn)出來,只好面無表情地高坐龍椅之上。
劉獻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行禮,開口道:“臣劉獻,請皇帝成婚,綿延我大漢血脈!”說完,便拜倒在地,久久沒有抬起頭來。
劉獻的話響徹整個大殿,所有的大臣都沒有再說話,終于是把今日的爭吵定了下來。盡管還有人愿意出面吵上幾句,但是站在許德和廣南王府的對立面,顯然是不理智的。
“堂兄請起!”皇帝聽了劉獻的話,終于還是安穩(wěn)下來,至少,姓劉的開始替他發(fā)聲了,皇帝說著看了看一旁的許德,許德依舊端坐,青玉寶劍斜斜地佩在腰間。
許德明顯沒想到,劉獻也會支持皇帝成婚,當即,他便反應過來,雖然大家都想讓皇帝成婚,但是大家心儀的皇后自是不同,劉獻或者說廣南王府為何今日才真正站到朝堂上來,許德沒想明白,但是,這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開啟了。
許德這時候才慢慢地出列,行禮道:“臣許德叩見皇上?!?br/>
“秦王請啟,秦王有話說?”皇帝臉色不自然,他對這種被人爭來爭去的感覺沒有一點好感。
“既然群臣已經(jīng)將皇帝大婚的事確定下來,那擇后之事也應該開始準備了。”許德一言就指出了現(xiàn)在最大的問題,即是皇后的人選。
許德說出這話,群臣又是坐不住了,大有再戰(zhàn)三百回合的態(tài)勢。萬可法被貶為平民后,這刑部尚書的位置一直空懸,上朝時,這里也是一個明顯地空缺,此刻,劉獻正在這個位置上,隱隱地,已經(jīng)有了統(tǒng)領那群忠臣的樣子。
他聽見背后的漸漸大起來的聲音,轉過身,道:“諸位大人稍安勿躁,且聽我一言!”聞聲,不僅是那群忠臣,就是許德麾下,也安靜了下來。許德這才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這廣南王世子,看見他身上渾然天成的領袖氣質,意識到自己總前對于廣南王府的認識,好像過時了。
劉獻眼見著身后的群臣紛紛安靜下來,又轉身面對皇帝,道:“自古以來,皇后之選都是關乎國家命運的大事,一來皇后將來要治理三宮六院,負責皇帝的生活,二來皇后生下的孩子將來就是我大漢的國君,皇后的人選不得不慎重?!?br/>
說完這話,他看了看周圍人的反應,除了皇帝面色古怪之外,其他人對于他的話都是贊同的,于是他接著說道:“皇帝成婚這事在本朝向來是由德高望重的老臣推薦皇后人選,最后由皇帝親自選擇其中賢良淑德的。今日這事發(fā)突然,想必諸位大人也沒有準備,所以,我提議,今日諸位大人下朝后,將所思的人選確定下來,明日上朝時,再統(tǒng)一不留名地上交到皇帝案前,由皇帝親自決定?!?br/>
不論是許德這邊,還是那群忠臣,聽了這話都算是滿意,皇帝今日莫名其妙地被人定下了成婚,盡管在成不成婚這件事上他沒得選,但是劉獻的一番話,已經(jīng)把選皇后的機會留給他了,也算是給他留了三分面子,所以他對這個方案也是滿意的。
見群臣都沒有反對,劉獻行過禮后,退回了隊列里。他不去看身邊的御衍,只是低頭,呆呆地盯著地板。
御衍看著身邊發(fā)呆的老伙計,卻感到一絲絲陌生,那個同他喝花酒睡畫舫,整日整夜地抱著花魁唱油詩的世子,今日,卻是站出來,試著挽回劉氏最后的顏面。他知道,廣南王知道此事,定然不會讓劉獻好過,但是,他就是做了。他御衍捫心自問,若是和劉獻互換身份,他做不到這樣。心中這般想著,他開口道,這聲音小得只有劉獻能聽見:“在想東西?”
“我在想怎么過我爹那關?!眲I笑笑,御衍感覺他又熟悉了些。
“放寬心?!庇苄÷暤溃骸澳闶莻€漢子,我不如你?!?br/>
劉獻笑笑,不再說話。
經(jīng)過此事,朝堂上今日再沒有任何大事,只是北邊的軍報又來了,這次御虎子是主動出擊,奪回了燕主城東北方向上,早些年割出去的錦州城?;实勐犞A下傳來的一聲聲贊美之詞,心里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今天夜里,柳白河會來見他,他只想問個清楚。
他就這樣迷迷糊糊的,恍然聽見老太監(jiān)那細長的聲音,如蒙大赦,臺下大臣們恭送皇帝的聲音還沒有歇,他就起身了,轉身向著后宮里去了。
許德坐在回府的馬車上,仔細地想著早上朝堂發(fā)生的一切,他試圖去弄明白,今日劉獻的異軍突起,究竟是廣南王那老王八的示意,還是另有人指使。
“王爺,到了?!崩铊F的聲音從簾子里鉆進來。
許德掀開簾子下車,待到站定后,開口道:“你再跑一趟,去宮里,將許歌叫回來。”
“是。”李鐵扶著車往馬廄去了,一個人進宮,顯然騎馬馬,比馬車更有效率。
許德轉身進了秦王府,許昌已經(jīng)在門邊守了多時了,開口道:“王爺,您回來了,馮先生已經(jīng)到了,他先去了寒山齋檢查世子的功課?!?br/>
“知道了,你去告訴他,我換件衣裳就去見他?!?br/>
許昌行禮,表示明白了,隨即小跑著往寒山齋去了,許德則進了碧苑。
許德進寒山齋時,那馮天壽已經(jīng)看完了世子處理好的奏折,在窗邊不知想著什么,聽見許德的腳步,轉過身來,開口行禮:“王爺。”
許德抬手,示意免禮,端過一杯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道:“現(xiàn)在怎么辦?!彼嘈篷T天壽已經(jīng)知道了他說的什么事。
“王爺,將計就計吧,沒得選。”馮天壽雖是笑著,卻也能看出他那笑容背后的牽強。
許德沒說話,手中捏著那只汝窯的茶杯,忽的他將茶杯狠狠地擲在地上,茶杯碎的徹底,碎片四處飛舞:“廣南王這老東西,還能活幾年?”一旁的侍女見王爺摔東西,都害怕起來,不敢上去收拾茶杯的殘片。
“王爺且息怒,我們還不知道是不是廣南王那老東西在作怪,我以為,他當幕后主使的可能性不大?”
許德待火氣下去些,開口道,“說來聽聽。”說完就又拿起另外一杯茶,抿了一口。
“廣南王此人,雖有大才,但是被四書五經(jīng)鎖住了手腳,當年武帝時六討南越,他廣南王手中精兵百萬,猛將如云,攻克南越后聲威鼎盛,完全可以取代剛剛登基的先帝自立,但是他沒有,甚至自己裁撤廣南軍,為了徹底打消先帝的疑慮,甚至終生不再踏足長江北岸,試問王爺,這樣一個人,有多大的可能在暮年把手上的殘兵拿出來同王爺賭上一賭?!?br/>
見許德還在思考著什么,馮天壽道:“若是王爺處在當初廣南王的位置上,會如何自處?”
馮天壽想都不想就知道許德的選擇,不說當初,就是現(xiàn)在,能夠給他一份完全攻克一個國家的武勛,他就敢讓安西軍調轉馬頭,兵鋒所向,即是天京,攔路之人,皆化作一抔黃土。
“以你所見,這人不可能是廣南王?”許德問出了這個問題,他的火氣已經(jīng)完全被茶水澆滅了。
“不僅不可能是他,我猜測,廣南王可能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劉獻不過是被人當了槍使,那人想借劉獻轉移我們的注意力,把視線引到廣南王身上去。倒是這劉獻,他的世子之位可是好幾個兄弟盯著。”
“那會是誰?御虎子嗎?此人有意天京?”許德說道御虎子,自己都不相信,御虎子同他許德不同,那是徹頭徹腦的一個武將,對于朝堂之事,是從來不干涉的。
“王爺,真得送世子去安西軍磨煉磨煉了?!瘪T天壽答非所問,但是言下之意,卻是這隱藏的一股勢力,他也不知道來自哪里。
“我今晚就同王妃說此事?!痹S德也深深畏懼著昔日魏文帝的事,一個文治武功皆是蓋世的皇帝,最后因為沒有子嗣,拱手將江山送了司馬家。
“王爺,皇后之事,我們就咬死了萬蓉蓉。若是那邊有什么動作,我們大可以和他們做一個交易,不管是什么,只要皇帝不能得到一個能夠增強他實力的外戚,我們都可以接受。”馮天壽提出了他對此事的看法,許德思前想后,的確,這已經(jīng)是當下能看到的最優(yōu)解了。
“有時候真想踏平了皇宮,重新修一個?!痹S德低聲嘆道,聲音中滿是疲憊。
“王爺說笑了,刀槍不是這天京城的主角?!瘪T天壽笑笑,道:“倒是還有一個問題,劉獻所說的辦法,由皇帝選擇皇后,對我們可是極不利,我們最后如何保證把送進宮里去的是萬蓉蓉?!?br/>
“這個我已經(jīng)差李鐵進宮去聯(lián)系許歌了,能和皇帝背后的人做交易,自然也能同皇帝做交易。那小皇帝這些日子來不知怎的開竅了,沉迷女色。”許德說來感到好笑,這些日子,宮里報上來,說是皇帝每日都要帶著宮女才睡得好。
“用女色和他做交易?不妥吧。”馮天壽想了想,又道:“皇帝答應了,他背后的那人一定也不會答應,皇帝沒有選擇權。我們要選一個皇帝和背后那人都不會拒絕的條件?!?br/>
“比如?”
“比如撤出皇帝的侍衛(wèi)?”
許德的眼睛頓時像是鷹一樣生冷,仔細打量著馮天壽,道:“撤出侍衛(wèi),我們如何還能得知皇帝的消息?”
“王爺還沒看明白嗎,這皇帝,成不了氣候,盯著他沒用,我們要想辦法揪出來背后藏著的那個人?!?br/>
許德用手撫須,稍微思考了一下,的確,皇帝沒有兵權,有的只是那群死忠的老臣,但是真的放棄宮里的眼線只為把萬蓉蓉送進宮里,值得嗎?
見許德沉思的模樣,馮天壽苦笑,二十年了,許德還是這樣,有些決定,做不下來。雖說這樣想著,馮天壽卻絲毫不表現(xiàn)出來,只道:“王爺,這交易做不做由您決定,我只擔心世子殿下,他沒有武功,就算待在秦王府這深墻大院里,也完全說不上安全。”說完,馮天壽抱拳,退了出去,今日他出門急,連兩個書童都沒有帶出來,此刻他匆匆離去,自是去整理各方面?zhèn)骰氐那閳蟆?br/>
許德坐在窗邊,撫須,看著窗外已經(jīng)開了的桂花,不知道在心里做著多么艱巨的博弈。外邊的侍女見許德火氣消了,也悄悄地進來收拾地上的殘片,動作輕巧,生怕一丁點動作,驚動許德。
“放棄么,去西安么?!痹S德自言自語道,聲音太小,侍女也沒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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