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皇帝顫顫巍巍地從宮妃的肚皮上直起身來,手還哆嗦呢,心思卻被那一團溫香給勾了去,忍不住宮妃的咯咯笑聲中往那繡著合歡蓮的肚兜上香了一口。
他掀起腫脹的眼皮子,喊了門口的宦官進來:“去,去讓黑衣閣給朕瞧瞧,那邊的山頭是個什么情況?可死了?呵,這么兇的雷中活下來的,還能是什么無辜凡民么,統(tǒng)統(tǒng)給朕就地殺了罷?!?br/>
皇帝轉了轉渾濁的眼珠子:“尤其給朕注意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妖婆,只要見了——”
“陛下,臣以為萬萬不可。”
皇帝瞇起眼,第一反應就是要狠狠地沖這個膽敢拂了自己面子的發(fā)一通火氣,可一看來,他只好咽了咽唾沫,生生把這股氣吞了進去。
“……慕容愛卿啊?!被实垡粨]手,“來來來,坐——會不會做事兒呢們,還不去伺候丞相——不知,愛卿有何高見吶?”
慕容丞相湊了過去,低聲同皇帝說了一番話。
只見皇帝臉色變了數變:“慕容愛卿的意思是,那庵子……絕不能動的傳言,竟是當真的?”
慕容點了點頭:“再容臣多嘴一句,那雷,更像是什么囫圇的法事引來的,而不是修士的劫雷。臣細觀天象,那雷來得甚是古怪,威力也……著實連最式微的丹劫都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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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把自己活生生修成了妖怪?”竇藍好好泡了個澡,頂著一頭濕漉漉的、被雷劈得亂七八糟的長頭發(fā),有些怔忪地坐床上。
拿手戳戳自己的丹田——呵,里頭真的有一枚妖丹!
“想得倒美。無論是何種生靈,一輩子就只有一次血改的機會。的魂靈被投入六道輪回之前,就只能做一只混乎乎的半妖。”
孔雀披著寬寬松松的浴袍,甚至懶得將袖子套上,就那么裸著結實的上身,隨意將袖子合著腰帶胯骨上綁了個結。他叫竇藍側著坐床沿上,嘴里叼著一根紅繩兒,一邊將她的頭發(fā)綁綁放放,一邊用指甲細心地幫她割平發(fā)尾。
“……天道這玩意兒忒神奇了些,也不怪總是悟不透它?!备]藍小聲嘟囔著,腦袋即刻便被敲了一記。
那雷劫,正兒八經是沖著她來的——或者說,是沖著她體內凝成的妖丹來的。
修是每逢進階則歷劫一回,威力極大,基本每一層都能一氣劈死七成修道者;于此不同的是,妖怪進階則全然不需歷劫——聽起來特別舒服不是?可妖怪無論大小,從成妖那一天算起,每過三百年便有一個劫蹲那兒好生等著,無論本身實力有否增強,那劫是妥妥兒強了,要不玩兒命地進階吧,總有一天劈死。
按理說,像竇藍這種走修修煉路子的半妖,應當是按著修的調調來歷劫才是??伤恢趺吹?,戰(zhàn)將之陣里開天辟地、化腐朽為神奇地……給自個兒生出了一顆妖丹來。
這樣一來,天道就默認,喲,這兒多了一只妖!
這般就很值得飛一朵劫云來劈上一劈。
這可當真是打了師徒倆一個措手不及。恰逢靈力枯竭的陣破之時,師徒倆的元神連著戰(zhàn)了百年,**則連著僵了百年,精神面貌都十分不好。又因為竇藍曾受了孔雀的妖丹而撿回一命,這一遭劫云來訪,顯然是將孔雀的妖力也一并算到竇藍身上了,覺得這新生妖怪耐劈得很,一下子就來了黑壓壓的一山頭。
那會兒,竇藍都已經咬牙拿出護心鏡了。可不想,她只與孔雀合力接了一道劫雷。那一劈之后,劫云沉默了好一會兒,將剩下的八十道劫雷以氣吞山河之勢全數劈到了周遭的空地上。
“這是妖怪的雷劫。它劈到了身上,自然是要停的?!边@是孔雀的解釋。
竇藍瞬間覺得自己賺大了。她以后若是放著修的路數不管,只淬煉那顆莫名長出來的妖丹,就可以憑著這幅半妖的軀殼次次避過雷劫,想蹦跶多久就蹦跶多久——
想什么呢。
如今,百年已是匆匆往事,孔雀與她約定的復仇之日,似乎也就這會兒了。
站她身后的孔雀就仿佛心有靈犀一般,將她的頭發(fā)用妖力蒸干,整個兒攏了攏,道:“成了。現(xiàn)們來講講竇家的事兒?!?br/>
竇藍點點頭,很自然地挪到了里頭,將外面半張床讓給了師父大。
孔雀彈指滅了燭火,翻身靠了雕了百鳥圖的床頭,偏頭看著竇藍:“可知,為何定了個百年的期?”
“徒兒不知。”
“呵,當真是信得過。”他不叫察覺地往左腕瞟了一眼,仰頭瞧著窗外,“‘夜觀星象’,可不只是九流道士騙錢的詞兒。星象,很多時候是當真能預示出一些既定的未來——那皇帝身邊的什么慕容仙師,就確實是個觀星好手。”
他伸手,遙遙指向西北方向:“西北有暗紅惑星閃動,周遭亂星環(huán)飼,這皇朝,要從西北開始亂了?!?br/>
竇藍對觀星毫無涉獵,乍然這么一聽也聽不出什么來:“可曾聽說,那慕容仙師說過,皇朝的氣數還得綿延千年?”
“越是遠的未來,從星象中得到的預示也就越加模糊。”孔雀解釋,“百年之前,另用了數種手段才最終確定,涇州西北定此時發(fā)生動亂。千年之后的氣運變數太大——任何一個模糊的拐點都有可能成為反轉的契機?!?br/>
說了半天沒聽到回應,孔雀不悅轉頭,就見竇藍一張睡眼惺忪臉——他轉過來的瞬間似乎很努力地想要換回恭謹徒兒臉——
嘖……真的是累了吧。
“別瞪眼睛了額頭都皺了丑死了?!笨兹敢话驼拼驗貘f姑娘的額頭上,把她拍進枕頭里,“總之,那倒霉皇帝要倒大霉了,就好好跟著為師,有肉吃的?!?br/>
“誒?……誒?!?br/>
半晌,孔雀居高臨下橫眉豎目地盯著依舊眨巴著大黑眼的孽徒烏鴉:“不睡?”
方才聽他說話就困成那副可憐樣兒!現(xiàn)下自己不說了她就精神了!這是造了幾十輩子孽才收下的徒兒!
竇藍猶豫了一會兒,又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孔雀的腰間:“師父,您好歹……將腰帶系一系,作風還是檢點些好——”
“……”孔雀磨牙,“睡不睡了今晚?”
竇藍一激靈,特別識相地將眼睛閉上了,一絲縫兒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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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竇藍足足睡到了大中午才依依不舍地蹭了起來。才稍微清醒一點兒,她就聞到了從院子里傳來的,讓忽視不能的烤肉香。
昨個兒,那些黑黝黝的劫云一散去,庵子里的大小妖怪就呼啦啦圍上來了,端茶送水遞經文的,那聒噪勁兒差點叫她慣性發(fā)作掏出分水刺來。
不過,看到狐姑那條搖得虎虎生風的大紅尾巴時,她著實徹底地心安了一把。這幫子密友與她而言,是連師父都不能代替的存呢。
后來,小妖怪們眼神兒很尖地察覺出竇藍的疲憊,便勸她先去休息,大伙兒明天帶了好肉好酒再相逢——當然,更可能是孔雀冷得兇殘的臉色令他們感到了生死攸關的緊迫。
當然,小妖怪們尋歡作樂的精神是永存的。這不,竇藍摸摸身邊的被褥,孔雀大抵是一個半時辰前離去的,她瞄了瞄院中燃著的松香木,哈,也差不多是燒了一個時辰多的長度。
“小豆子醒了!來吃小寒最愛的雞脖子!”
“咦咦咦總算醒了!來吃狐姑最愛的雞腿!”
竇藍才一踏出房門,便有兩句叫喚同時響起,伴隨著六道凌厲的破空之聲。
狐姑與小寒相互怒視:“個無恥小賊何時偷了的腿(脖子)?!”
倆妖怪不共戴天地對視了一眼,又一臉驚慌地嗷嗷大叫起來:“嗷嗷嗷嗷竇藍藍快先接住的脖子(腿)別管她的腿(脖子)?。。?!”
竇藍:“……”
“……誒?誒誒誒!”狐姑瞪大了眼睛,望著左手三根脖子右手三條腿的竇藍,“都接住了誒!”
九聞眼中寒光一閃,戰(zhàn)意瞬間爆棚,一抖腕子就飛來一打雞翅:“再接接看,就用方才的步法!”
竇藍黑著臉,不得已卸下腰間空蕩蕩的小竹簍子,左挪右挪,最后一個漂亮的滑步,將一打油乎乎的翅膀盡數接住了。
“好!”蘑菇們紛紛鼓掌。
“再來!”九聞瞇起眼,左右連動投出一大波魚。
“……又接住了!誒也來玩兒!”狐姑高興地灑出一籃子雞塊。
“唔?!贝蠛槑榈厍浦]藍,手里不動聲色地彈出兩只羊腿。
“下……也想玩?!斌@蟄一臉莊重地起身,雙腿分立至肩寬,高舉雙臂投出了半扇黃牛。
竇藍:“……”
怎么辦她全身的血液都叫著交友不慎的姑娘啊快去斬斷這份孽緣!
如此這般,一群小妖怪們相愛相殺地烤了許久的肉,把天色都給烤得黑了。期間,老太妃并楊氏母子來串過場,坐了一會兒,后因為“年紀大了實受不了烤肉的味道”告辭了,卻將阿光留了下來。
百年過去,老太妃看起來又老了三兩歲,楊氏卻是奇跡般地,容顏一絲未改。
楊姨,也并非什么尋常物啊。竇藍嘆了一句,卻沒太往心里去——誰沒有一兩個不能言說的隱蔽事兒呢,她只需記著,楊氏待他們竇家姐弟向來不薄,對她更是有救命之恩,也就夠了。
她的左側,阿光正與大寒相談甚歡。阿光現(xiàn)下已經完全是個俊俏青年的模樣了,所有的青澀和雌雄莫辯的氣息都從他身上干干凈凈地褪了,留下一派低調的沉穩(wěn)。如今他坐大寒邊上,倒是挺像一對兄弟。
這般模樣的阿光,自然是不能住道心院了。百年之間,楊氏母子索性找了個借口假死遁了,也一同搬到了前院來。
也不知道竇檸現(xiàn)怎么樣了。
竇藍給一串牛里脊最后刷了層特釀的蜂蜜,將一串油亮亮、香噴噴、呈誘醬紅色的烤肉遞給阿光:“別關顧著說話,填肚子才是正事?!?br/>
“誰都知道姐姐的手藝最好,香料最多,方才狐姑盡圍著轉,連牙都呲出來了,哪兒敢同她搶?!卑⒐庑Φ?,四周看了一眼,“誒?狐姑這會兒怎么不見了?”
才說著,狐姑的聲音便從遠處急急傳來:“哎喲出大事兒啦——大家快來瞧瞧——”
眾妖怪一致回身,炯炯望著那高馬大的黑臉姑子一腳踹開了院門,操著一口不能再興奮活潑的聲線道:“咱們,咱們庵子來新客了!這位新客被妖法定了身,背后插著一封大信,點名兒說是直接送去庵主身邊的!”
“嘿,沒錯兒,那落款的名字是青耕——那個拐跑了竇檸小弟弟的混帳妖怪!”
作者有話要說:綠喜鵲又來刷存在感了大家不要忘了他(青耕百轉千回揮小手
嘛新人口出現(xiàn)了~第二更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