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煙煙愣愣地仰頭望天，腦子里木木的,幾乎忘了身在何處。

    眾人皆已散去，周遭復(fù)又靜寂下來,仿佛剛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般,安靜詳和得簡直詭異。

    夜涼如水,晚風(fēng)吹過長長的宮巷,曲煙煙覺得臉上一片濕寒，伸手摸了摸,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已經(jīng)淚流滿面。

    恨,恨得嘴唇哆嗦渾身發(fā)抖；痛，痛得心如刀絞肝腸寸斷。姐姐？奪她清白謀她性命的竟會是從小愛她寵她的親愛的姐姐么？！怎么會……怎么能夠？！

    那一年她患了眼疾，姐姐聽說晨起的露水可以明目,于是每天天不亮就親自跑到園子里摘下沾了風(fēng)露的草葉,一趟一趟小心翼翼地捧回來給她滴眼睛。那一年,她六歲,姐姐八歲。

    那一年她淘氣從假山上失足掉了下來，姐姐奮不顧身地狂奔過去伸臂去接她。結(jié)果兩人摔在地上,她折了腿,姐姐折了胳膊。若沒有姐姐替她擋了那一下子,估計她折的就是命了。那一年，她九歲，姐姐十一。

    那一年，那一年，有那么多的那一年……讓她如何相信，如何接受？！

    十八年的姐妹情終究抵不過對一個男子悄無聲息的單相思么？以至于不惜去毀了妹妹的清白，甚至打算要了妹妹的性命？！不不不這一定不是真的！只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是一瞬間心如死灰，身上半分氣力也沒了。

    曲煙煙虛弱地啞聲輕喚了聲：“翠翠……”，掙扎著向她伸出手去。

    翠翠卻渾然未覺，滿心里都還是與老友久別重逢的興奮和喜悅，只管拉了曲煙煙的手，對著她上看下看，開心地笑道：

    “煙煙你瘦了，不過比以前更漂亮了哦……哎你怎么哭了？咱們今天好不容易才見了面，應(yīng)該高興才是！”

    曲煙煙忽然間就死死抱住翠翠，崩潰地放聲大哭起來，直哭得神昏氣短涕淚滂沱。

    翠翠從未見她如此失態(tài)過，唬了一大跳，只道她今夜受了莫大的委屈心里著實承受不住，方才如此。自己也禁不住濕了眼眶，一邊不停地輕拍著曲煙煙的肩背，一邊柔聲安慰道：

    “好了好了都過去了，如今皇上要把你調(diào)去天乾宮，以后她們再也不能為難你了，咱們再也不用見她們了……”

    曲煙煙稍止了悲聲，茫然地抬眼看她：“天乾宮……皇上調(diào)我……？”

    “是，皇上剛才來慈恩宮請安，特意跟太后娘娘提了一句，說天乾宮里缺個通文墨又老實穩(wěn)妥的奉茶宮女，打算調(diào)你過去當(dāng)差呢?！?br/>
    翠翠唇邊含了個鬼鬼祟祟的笑容，掩口輕笑道：

    “皇上竟拿這當(dāng)個正經(jīng)事兒特意去跟太后娘娘提了，娘娘很是驚訝。依我看呀，皇上八成是看上你了……”

    一邊說，一邊沖曲煙煙揶揄地眨了眨眼睛。

    曲煙煙呆了呆。明淵看上她了？連翠翠都這么說……？！

    “所以太后娘娘叫你帶我過去？”仿佛失腳踩了空，心里忽悠了一下子，待到勉強(qiáng)穩(wěn)住心神，還是有些上氣不接不氣的感覺，也不知是悲是喜。

    翠翠“嗯”了一聲，卻又漸漸斂了笑，默不作聲地低了頭慢慢向前走。隔了半日，忽然幽幽地道了一句：“可是，羅大哥怎么辦呢？看他今晚上為了你，連命都差點丟了……”

    曲煙煙沒有作聲，眉頭已經(jīng)皺了起來，心中極是煩躁。

    又來了……姓羅的和她又有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總是牽扯不清？！可翠翠自然不會這么想，她還沒法子跟她解釋。

    “不是你想的那樣……”措辭實在是艱難，曲煙煙不想多說，索性木著臉道：

    “你說我薄情寡義也好，貪戀榮華富貴也罷，總之今時已非往日，我跟那人絕沒有可能了。經(jīng)過今晚的事，他若還是一味地執(zhí)迷不悟，那就真是個傻子了！不但會害了我，還會害了他自己。我想他應(yīng)該很明白了?！?br/>
    翠翠輕輕地“哦”了一聲，低垂了眼皮，臉上頗有幾分凄然不忍之色；但隨即又點了點頭，很認(rèn)真地看著曲煙煙，輕聲道：

    “煙煙你是對的，若有機(jī)會能與羅大哥長談一次，我會替你勸勸他的。”

    她繃著小臉，表情嚴(yán)肅而端凝，但目光里隱隱又交織著些復(fù)雜的東西，似悲還喜，閃閃爍爍，雖極力小心地壓制著，卻仍如涓涓小溪一般，在不經(jīng)意間流淌出一臉的溫柔。

    曲煙煙將她小心翼翼隱藏著的那一點心事看了個滿眼。那是小小少女初初懷春時的甜蜜和憧憬，一如很多年前的自己。

    欲言又止了很多次，曲煙煙最終決定不去點破她。這個女孩子受了太多的苦難，若是有可能，希望仁慈的上天補(bǔ)償她一份甜蜜的柔情吧。

    翠翠的小鳥依人和溫柔善良；羅鈺的俠骨柔情和英俊豁達(dá)，真真是一對璧人……

    曲煙煙相信還是有這種可能的——姚太后既然刻意要替明淵挽回人心，她必然要給翠翠安排一個美滿的歸宿，說不定還會讓她自己選一位稱心如意的夫君也未可知。

    兩個女子各懷心事，一時無語，攜了手慢慢向前踱著步子。忽聽得背后一陣腳步聲趕了上來，卻是羅鈺。他壓低了嗓門在后面叫了一聲：“你等一等！”

    曲煙煙停住腳步，轉(zhuǎn)過身，平靜地望著他。

    翠翠顯得十分局促，她低低地叫了聲“羅大哥”，便垂了眼眸，輕聲道：“你們說話，我去前邊等著……”剛要疾步走開，卻被曲煙煙不動聲色地一把扯住了袖子，只得渾身不自在地僵立在了原地。

    羅鈺卻絲毫也沒注意到翠翠的拘謹(jǐn)和不自然，只是向她點了點頭，說了聲“多謝”，便靜靜地看向了曲煙煙。

    他筆直地站在兩步外，身姿挺拔得如同一株傲雪的青松。夜色中，他的眉眼看不大真切，也看不清他臉上究竟是什么神情。

    曲煙煙的目光不禁越過他的肩膀，遙遙向后面望去——棲秀宮外黑黢黢一片，已不見半點燈光和人影。

    羅鈺將她戒備的神色盡收眼底，忽而笑了笑，心平氣和地開口道：

    “放心，我不會再糾纏你，你以后可以不必再煩惱了?！?br/>
    “你……想通了？”曲煙煙頗覺得意外，仔細(xì)向羅鈺臉上端詳了端詳，試探著問：“或者……你想方設(shè)法進(jìn)宮來，只是想另謀一條進(jìn)身之路？”

    “另謀個進(jìn)身之路？”羅鈺笑了起來，笑容里卻透著無窮無盡的苦澀和悲涼：

    “這花花世界原本早已和我無關(guān)了，你不過是我最后的一點念想罷了。現(xiàn)在既然你一心要飛進(jìn)這牢籠里，那我在這世上從此便再沒了想頭。我孤家寡人一個，在哪里活著都沒什么分別，在宮里，好歹還能幫你添一雙眼睛和耳朵，如此而已。放心，我的存在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你不必?fù)?dān)心。”

    他平靜而沉緩地說著，語氣里不帶一絲火氣，有的只是隱約的傷感和疲憊。曲煙煙一時反倒有些不知說什么才好了。

    “你，哎，這又是何苦呢……”夜色中，她默了半晌，喟然一嘆。

    翠翠一直小心翼翼地偷窺著羅鈺，這時便向他福了福，聲如蚊蚋地輕聲道：“羅大哥，太后娘娘召煙煙過去呢，不敢耽擱了?！?br/>
    她抬眸飛快地看了羅鈺一眼，聲音越發(fā)低了下去，囁嚅道：“皇上也在太后娘娘宮里……我們得走了?！?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