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寶玉向來厭惡八股文,尋常只愛看詩詞華章游記雜談之類閑書,閑暇之余調(diào)配脂粉,與姐妹們廝混,這會兒被林如海賈政兩大巨頭聯(lián)手,根本不問本人意愿,不由分說,‘咣當(dāng)’一下子給他丟進(jìn)國子監(jiān)。
寶玉心中雖是萬分不愿,卻也不敢反駁,想他父親賈政,尋日里已經(jīng)打罵不休,張口‘畜牲’,閉口‘豎子’,板栗耳刮子也挨了不知幾多,無論何事,賈政的話就是公理,就是圣旨,哪里容得寶玉這黃口小兒半句分辨呢?寶玉知道,倘若自己膽敢當(dāng)著姑父面駁了父親,一頓好打跑不了,所以,好漢不吃眼前虧,寶玉選擇沉默。
林如海賈政郎舅們說得熱之鬧之,寶玉心下卻在暗暗盤算,如此看來,國子監(jiān),自己勢必要上無疑,這事兒就是求老太太也是難成。
對此,寶玉深有體會,近一年來,寶玉察覺老太太似乎對自己態(tài)度有所改變,不再似以前那般,一味寵溺縱容了,像那年老爺讓他開篇學(xué)八股,寶玉去求老太太,老太太也不反對,反而勸說他道一番:“寶玉,你一年大似一年了,我雖然護(hù)著,不讓你老子逼你念書,也是怕你年紀(jì)小,一時不如他的意,他又要打要罵,我怕你受了驚嚇,方才攔著??墒?,你也要想一想,我們賈府將來榮華富貴,終究要靠你支撐,你要好好念書,少惹你老子動怒,免得他又要捶你,你乖乖學(xué)好了,將來也好光耀門楣,老祖宗臉上也有光彩,老祖宗諾大歲數(shù),還能護(hù)得你幾時呢,你要自己爭氣才好喲!”
太太也是這般說詞:“你哥哥早逝,母親今后就只靠你了,你可要為母親爭氣呀!”就連百依百順的鳳姐姐也變了腔調(diào):“寶兄弟,老爺這是為你好,學(xué)好了八股文章,就可以博個官身,自立自強(qiáng)了,有事也能自作一番主張。你需牢牢記得,老祖宗也有無奈的時候,鳳姐姐能力也有不及時,你是堂堂男兒,今后要學(xué)會靠自己了!”
唉,可憐他求來求去,最終還是自己妥協(xié)了事,乖乖去學(xué)習(xí)八股文章。
話說這寶玉,雖然一向懵懂,世故不通,卻也是至情至性的孩子,他知道,自己縱不稀罕這個國子監(jiān)蔭生名額,這林姑父對自己卻是天大的恩惠,除他有誰會白白把一個蔭生送上門來,就連大伯父也想著把機(jī)會留給琮兒。寶玉知道,他若張口說不去,那就是不識好歹,不但老祖宗要傷心,父親要動怒,林姑父肯定也會從此厭惡自己了。
寶玉雖然懵懂,這些日子,每每被鳳姐耳提面命,也知道這婚姻大事,老祖宗也不能包辦,須得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倘若林姑父厭棄了自己,如何能把林妹妹許給自己呢?
寶玉雖然頑劣,這一筆帳確實(shí)算得很清楚,在林妹妹的婚事上,就是老太太也奈何不得林姑父。寶玉十分明白,林姑父是林妹妹的父親,自己萬萬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是以,心下萬分糾結(jié)。
真可謂是:欲讀詩書心不愿,不讀詩書愿難酬,讀與不讀間,書生費(fèi)籌謀!
不說寶玉如何糾結(jié),卻說賈政,因?yàn)榱秩绾R釘y寶玉進(jìn)學(xué)國子監(jiān),似乎看見了賈家未來的一絲曙光,想起林如海當(dāng)初也如寶玉一般漂亮風(fēng)流的人物,自己當(dāng)初并不十分看他好,不過父母雙親十分中意,誰想他如今竟然官至一品,想著寶玉將來若似如海,豈不美哉,這般一想,心中頓覺無上榮光,再觀寶玉此刻異常乖巧,并不似往常癡傻乖張,頓時覺得寶玉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腐朽不堪了。
這一日的酒宴,寶玉被賈政安排與林如海同席作陪,不準(zhǔn)他去老太太處廝混。
那邊老太太要叫寶玉,鳳姐忙一聲笑:“老祖宗,寶兄弟如今可風(fēng)光了,林姑父只夸他呢?!苯又褜氂裆蠈W(xué)之事告訴賈母,又說以后每晚林姑父還要親自教導(dǎo)寶玉讀夜書,俗話說,名師出高徒,寶兄弟將來必定狀元及第,光宗耀祖。
在場女眷,邢夫人、尤氏、李紈、薛姨媽,無不幫腔,贊不絕口,個個都說寶玉今番得遇名師,蟾宮折桂指日可待了,真?zhèn)€是前途無量也。
賈母慈眉善目,笑如彌勒,抬手撫一撫黛玉額前秀發(fā):“這都是托了我玉兒的福勒。”
黛玉羞紅臉頰,低頭微微淺笑:“老祖宗太過夸贊,玉兒好生慚愧。”
在場親眷,無不附和賈母,眾口齊齊夸贊黛玉。黛玉連連婉辭不已。只鳳姐心里有數(shù),覺得老太太火眼金星,這回到真是謝對人了。
其實(shí),就是鳳姐,也并不了解這一番林如海的不死之謎!
圣上有心招如海,如海無心拒圣意。這拒與不拒間,決定了如海生死存亡。
究其實(shí)質(zhì),如海當(dāng)年拒絕圣意不返京,一為報答圣上知遇之恩,慷然赴死作報答。二為了無生趣,甘愿赴死,追尋愛妻于地下,再續(xù)前緣。
此番,黛玉喚醒了如海為父職責(zé),如海眷戀女兒未長成,方接受圣意,卸職進(jìn)京,脫離黑暗江南官場是非地。
所以說,此番林如海不死,功在黛玉,亦在如海自己。
不說眾人如何夸贊寶玉,如何興致勃勃,就連大善人王夫人,此刻見眾人聲聲贊美寶玉,頓覺與有榮焉,心里無來由想起嬌寵得意的小姑子賈敏來,心頭一聲暗哼,你賈敏平生總算做對了一件事,否則蔭生焉能落到我兒頭上?心中對那林如海反倒生出幾分感激來,再看黛玉,也沒往日那般礙眼了,眼神里的寒意不免少了幾許,一貫端著的臉龐上,竟然露出幾絲笑意來,雖然有些皮肉分離的感覺,冗長臉上那僵硬線條頓時柔和了許多,這一來,倒真顯出幾分善意來。
三春姐妹黛玉寶釵都知道寶玉害怕讀書,聞聽長親們說的熱鬧,面面相覷,抿嘴暗笑,一個個俱懷了幸災(zāi)樂禍的心思,心道:“哎,這下子無龍頭的野馬上了龍?zhí)琢?,看你如何再蹦跶!”
三春幸災(zāi)樂禍之余,也對寶玉生出一份同情來,想那寶玉先有賈政閻王似的父親壓著,已經(jīng)戰(zhàn)戰(zhàn)兢兢,魂飛魄散,現(xiàn)在又來一個威嚴(yán)的鎮(zhèn)山太保林姑父罩著,還不知這林姑父對待頑劣的學(xué)生是什么手段呢!
三春姐妹均為寶玉擔(dān)心,這苦日子如果熬的出頭呢,想著寶玉,又齊齊看向黛玉,彼此相視一笑,老泰山□準(zhǔn)姑爺喲!
黛玉雖然聰明,也不知道她們想了那么遙遠(yuǎn),見她們擠眉弄眼,估摸她們又在編排自己,只是不知道編排什么笑話兒,遂故意偏頭不看她們,假作不知她們的眉眼官司,轉(zhuǎn)頭聽賈母鳳姐說笑,一邊仔細(xì)聆聽自外面席上偶爾傳來父親的言談。
一時飯菜上齊,大家依次排坐,黛玉三春姐妹并寶釵陪伴賈母,其余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尤氏李紈共一桌,只鳳姐來回照應(yīng),偶爾奉菜請酒說笑幾句,大家默默用餐不提。
卻說今日接待賈府嬌客林姑爺,鳳姐可是傾盡全力,大顯身手,雖然林如海忽然上門,卻叫她給安排的十分豐盛,那席面乃是南北名菜之集會,從菜肴到酒水乃至餐具酒具,鳳姐都用了賈府里最金貴之物,顯見的是把林如海當(dāng)做了上上之賓。
少頃飯畢,闔家男丁,賈赦、賈政、賈珍、賈璉、寶玉、都陪著林如海在大廳閑談,這邊女眷圍著老祖宗說笑。知道的,說今日賈府接待姑爺,不知道的,還以為賈府有誰生辰辦慶典呢。
這一日,賈府里拜見如海之人,一個接一個,賈珍、賈環(huán)、賈琮、賈蓉、賈薔、賈蘭,具來拜見林如海這個大學(xué)儒,賈環(huán)賈薔等幾個尚在上學(xué)之人,都現(xiàn)場對了對聯(lián),做了詩詞,林如海于他們一一點(diǎn)評,對賈薔賈環(huán)賈蘭三人都做了相當(dāng)?shù)目隙?,言之假以時日,必定有所斬獲。
賈薔等欣欣然,又一個個請求如海賜字留言以作勉勵,如海也不推辭,與各人題詩寫字,不亦樂乎。
林如海一直到晚宴前一個時辰,還在忙碌不停。還是賈母看黛玉坐立不安,心疼不過:“林姑父就在京中,一時半刻又不走,猴兒們急什么呢,我的玉兒還沒見過父親呢?!笔谝怿P姐把人都趕了,父女兩個方才在賈母小客廳里見了面。
黛玉對于日夜思念的老父親,有很多的遐想,見面一定要嗔怪一番,問問父親因何多年不來探視自己,或是再次撒撒嬌,要求父親如小時候一般,吊著胳膊讓自己蕩一蕩秋千,如今當(dāng)真見了父親,黛玉只是鼻子一酸,眼里霎時就霧蒙蒙了,把這之前一切遐思都忘記了,規(guī)規(guī)矩矩上前行禮,盈盈拜倒,口稱:“女兒與父親大人請安,父親安好!”
林如海乍見婷婷玉立的女兒,雖然孩童兒長成少女模樣,眉眼一點(diǎn)沒變化,孩子不過眼更清,眉更翠,更肖似母親了,一時百感交集,堂堂男子一品官,當(dāng)即紅了眼圈,本能伸出手去:“玉兒,過來爹爹這里?!?br/>
黛玉這才現(xiàn)了嬌女本性,撲進(jìn)慈父懷里,暗暗飲泣。林如海和淚一笑:“玉兒長得這般大了,為父大約是舉不動了?!?br/>
黛玉仰頭一笑:“父親大人還是那么挺拔,慈顏如昨,玉兒甚是欣慰?!?br/>
鳳姐知道他們父女多年不見,定有許多的話兒交談,因提議:“姑父許久不來京里,妹妹帶著姑父到院子里逛一逛去?!?br/>
林如海告訴了黛玉,家里房舍已經(jīng)收拾停當(dāng),庭院恰好是江南風(fēng)格,已經(jīng)替黛玉布置好了向陽的房間,擺設(shè)都是原來舊物,黛玉聞言自己將要回家居住,朝夕承歡慈父膝下,歡喜不盡,連連點(diǎn)頭答應(yīng):“女兒早盼著這一天呢。”
林如海原怕黛玉舍不得賈府,舍不得賈母與眾姐妹,不肯家去,這一見才放了心。又說道:“家里我已經(jīng)替你聘請了兩位宮中退役的教養(yǎng)姑姑,在蘇州買了十幾個女孩兒回家來,已經(jīng)由嬤嬤們教導(dǎo)半年規(guī)矩了,玉兒回家,她們正好服侍,這府里之人可一個不必帶回去?!?br/>
黛玉言道:“玉兒沒有那么嬌慣,用不來這些人服侍,爹爹太破費(fèi)了?!?br/>
林如海道:“京中不比地方,各府院都是這般,也只好入鄉(xiāng)隨俗了,況這些女孩兒都是孤兒,為父買她們一為家里缺人手,二也為了略盡父母官之責(zé)任,使她們能夠衣食無憂,總好過她們遇人不淑落入煙花之地去?!?br/>
黛玉點(diǎn)頭微笑:“女兒知道了,爹爹一貫菩薩心腸?!?br/>
卻說這邊廂,鳳姐受賈璉托付,傳賈政的話,婉言告知賈母,黛玉即將返家居住。
賈母雖然早有預(yù)感,依然愣了半晌:“唉,即便她父進(jìn)京,未必就不能再住我這里了,她一個女孩兒,即便父親再位高爵顯,沒有個長親依靠教導(dǎo),與將來聘嫁也有妨礙,林姑爺也是知書識禮之人,怎么不省得這些呢,鳳丫頭,去叫你姑父來,我與他說道說道。”
鳳姐忙陪笑道:“老祖宗莫急,怪我沒說清楚,林姑父這次進(jìn)京原就想到這些了,剛巧林姑父有位簇姑母,丈夫早逝,有個女兒又遠(yuǎn)嫁外省,多年不通音訊,一人苦挨歲月。林姑父回鄉(xiāng)祭祖,見她寡居,日子艱難,正好府中家務(wù)無人打理,便接了簇姑母回家奉養(yǎng),這幾年來,一直是這位老姑母替林姑父打理家務(wù),據(jù)說這位老姑奶奶很有見識,不然諾大個林府她也鎮(zhèn)不住不是,林姑父也有倆房侍妾,縱姑母去了也沒坐大,這也是這位老姑奶奶的功德呢?!?br/>
賈母皺眉一嘆道:“她一個鄉(xiāng)下的婦人,憑她再能干又能到哪里?這可是天子腳下,禮儀教化之地?!?br/>
鳳姐又笑道:“老祖宗放心,就這林姑父也想到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聘請了兩位宮中退役教養(yǎng)姑姑在家教導(dǎo)小丫頭了,妹妹回家,言行舉止,自有姑姑,們教導(dǎo),老祖宗大可放心,宮中的皇妃公主也多受過他們的□,這禮數(shù)決對錯不了?!?br/>
賈母聞言,稍稍寬慰:“恩,我可憐的玉兒,若有她親娘在,該是多好呢,我的敏兒,玉兒喲!”賈母說著就又哭了,鳳姐尤氏等忙忙合力勸慰半晌,方才住了聲音。
晚宴之后,如海拜別賈母,征詢賈母自己要接黛玉之事。
賈母立時臉色沉靜,半晌方言道:“玉兒原是你嫡親女兒,你要接她家里去住,理所應(yīng)當(dāng),我聽風(fēng)丫頭說了,知你思慮十分周全,我心里稍稍寬慰一些。只我想你剛剛駐京,家里縱然有所準(zhǔn)備,你又沒個十分賢能的當(dāng)家主母,縱有你姑母在,也是諾大歲數(shù),且她初來乍到,想來鋪排的不是那么妥當(dāng),你今日先把我這兒寄存的東西拿去,替玉兒安排妥帖,過幾日就是她舅父生辰,老身舍不得玉兒,要留她再住幾日,權(quán)當(dāng)我看她母親,等過了她舅父生日,憑你接她回去就是了,你如今官居一品,今非昨比,也不知道我這個老岳母所說,你依是不依呢?”
林如海耳聽得老岳母委屈求全之語,實(shí)有責(zé)怪之意,林如海飽讀詩書,平生最重仁孝節(jié)義,且他夫妻情深,對老岳母奉若親母,一向推崇敬重,此情此景,如海立生一份愧疚之心。且賈母并沒拒絕自己接女回家,不過推遲些時日,正巧他眼下也有一樁大事要辦,黛玉留下,他自己也好放開手腳,這正是兩兩相宜之事,如海焉有不從之理,他那里急忙納頭拜倒:“小婿惶恐,一切但憑岳母做主?!?br/>
賈母這才稍稍寬慰,點(diǎn)頭道:“嗯,姑爺請起,我老婆子不會說話,姑爺原諒則個?!?br/>
林如海拱手低頭:“岳母此話愧煞小婿了。”
林如海這廂禮儀謙謙,賈母再不好言語怠慢,忙吩咐香茶伺候,母子們(女婿半子,且稱呼母子)閑談幾句,那邊廂賈璉已經(jīng)著人將林如海寄放箱籠歸置上車,這般廂,林如海告辭岳母,黛玉依依不舍,牽衣相送至二門,盈盈拜別父親,黛玉又哭一場。
鳳姐也來送別如海,見黛玉落淚,連忙微笑撫慰:“不過半月時間,轉(zhuǎn)眼即至,妹妹切莫傷懷,老祖宗也是親情難舍?!?br/>
黛玉輕輕抹去眼睫上珠淚,嫣然一笑:“我為心里高興,因而落淚,并非傷懷!”
鳳姐撫掌,了然一笑:“是了,是了,悲也淚,喜也淚,我倒忘了,妹妹是天下第一水做的骨肉呢!”
卻說這寶玉向來厭惡八股文,尋常只愛看詩詞華章游記雜談之類閑書,閑暇之余調(diào)配脂粉,與姐妹們廝混,這會兒被林如海賈政兩大巨頭聯(lián)手,根本不問本人意愿,不由分說,‘咣當(dāng)’一下子給他丟進(jìn)國子監(jiān)。
寶玉心中雖是萬分不愿,卻也不敢反駁,想他父親賈政,尋日里已經(jīng)打罵不休,張口‘畜牲’,閉口‘豎子’,板栗耳刮子也挨了不知幾多,無論何事,賈政的話就是公理,就是圣旨,哪里容得寶玉這黃口小兒半句分辨呢?寶玉知道,倘若自己膽敢當(dāng)著姑父面駁了父親,一頓好打跑不了,所以,好漢不吃眼前虧,寶玉選擇沉默。
林如海賈政郎舅們說得熱之鬧之,寶玉心下卻在暗暗盤算,如此看來,國子監(jiān),自己勢必要上無疑,這事兒就是求老太太也是難成。
對此,寶玉深有體會,近一年來,寶玉察覺老太太似乎對自己態(tài)度有所改變,不再似以前那般,一味寵溺縱容了,像那年老爺讓他開篇學(xué)八股,寶玉去求老太太,老太太也不反對,反而勸說他道一番:“寶玉,你一年大似一年了,我雖然護(hù)著,不讓你老子逼你念書,也是怕你年紀(jì)小,一時不如他的意,他又要打要罵,我怕你受了驚嚇,方才攔著??墒?,你也要想一想,我們賈府將來榮華富貴,終究要靠你支撐,你要好好念書,少惹你老子動怒,免得他又要捶你,你乖乖學(xué)好了,將來也好光耀門楣,老祖宗臉上也有光彩,老祖宗諾大歲數(shù),還能護(hù)得你幾時呢,你要自己爭氣才好喲!”
太太也是這般說詞:“你哥哥早逝,母親今后就只靠你了,你可要為母親爭氣呀!”就連百依百順的鳳姐姐也變了腔調(diào):“寶兄弟,老爺這是為你好,學(xué)好了八股文章,就可以博個官身,自立自強(qiáng)了,有事也能自作一番主張。你需牢牢記得,老祖宗也有無奈的時候,鳳姐姐能力也有不及時,你是堂堂男兒,今后要學(xué)會靠自己了!”
唉,可憐他求來求去,最終還是自己妥協(xié)了事,乖乖去學(xué)習(xí)八股文章。
話說這寶玉,雖然一向懵懂,世故不通,卻也是至情至性的孩子,他知道,自己縱不稀罕這個國子監(jiān)蔭生名額,這林姑父對自己卻是天大的恩惠,除他有誰會白白把一個蔭生送上門來,就連大伯父也想著把機(jī)會留給琮兒。寶玉知道,他若張口說不去,那就是不識好歹,不但老祖宗要傷心,父親要動怒,林姑父肯定也會從此厭惡自己了。
寶玉雖然懵懂,這些日子,每每被鳳姐耳提面命,也知道這婚姻大事,老祖宗也不能包辦,須得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倘若林姑父厭棄了自己,如何能把林妹妹許給自己呢?
寶玉雖然頑劣,這一筆帳確實(shí)算得很清楚,在林妹妹的婚事上,就是老太太也奈何不得林姑父。寶玉十分明白,林姑父是林妹妹的父親,自己萬萬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是以,心下萬分糾結(jié)。
真可謂是:欲讀詩書心不愿,不讀詩書愿難酬,讀與不讀間,書生費(fèi)籌謀!
不說寶玉如何糾結(jié),卻說賈政,因?yàn)榱秩绾R釘y寶玉進(jìn)學(xué)國子監(jiān),似乎看見了賈家未來的一絲曙光,想起林如海當(dāng)初也如寶玉一般漂亮風(fēng)流的人物,自己當(dāng)初并不十分看他好,不過父母雙親十分中意,誰想他如今竟然官至一品,想著寶玉將來若似如海,豈不美哉,這般一想,心中頓覺無上榮光,再觀寶玉此刻異常乖巧,并不似往常癡傻乖張,頓時覺得寶玉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腐朽不堪了。
這一日的酒宴,寶玉被賈政安排與林如海同席作陪,不準(zhǔn)他去老太太處廝混。
那邊老太太要叫寶玉,鳳姐忙一聲笑:“老祖宗,寶兄弟如今可風(fēng)光了,林姑父只夸他呢?!苯又褜氂裆蠈W(xué)之事告訴賈母,又說以后每晚林姑父還要親自教導(dǎo)寶玉讀夜書,俗話說,名師出高徒,寶兄弟將來必定狀元及第,光宗耀祖。
在場女眷,邢夫人、尤氏、李紈、薛姨媽,無不幫腔,贊不絕口,個個都說寶玉今番得遇名師,蟾宮折桂指日可待了,真?zhèn)€是前途無量也。
賈母慈眉善目,笑如彌勒,抬手撫一撫黛玉額前秀發(fā):“這都是托了我玉兒的福勒?!?br/>
黛玉羞紅臉頰,低頭微微淺笑:“老祖宗太過夸贊,玉兒好生慚愧?!?br/>
在場親眷,無不附和賈母,眾口齊齊夸贊黛玉。黛玉連連婉辭不已。只鳳姐心里有數(shù),覺得老太太火眼金星,這回到真是謝對人了。
其實(shí),就是鳳姐,也并不了解這一番林如海的不死之謎!
圣上有心招如海,如海無心拒圣意。這拒與不拒間,決定了如海生死存亡。
究其實(shí)質(zhì),如海當(dāng)年拒絕圣意不返京,一為報答圣上知遇之恩,慷然赴死作報答。二為了無生趣,甘愿赴死,追尋愛妻于地下,再續(xù)前緣。
此番,黛玉喚醒了如海為父職責(zé),如海眷戀女兒未長成,方接受圣意,卸職進(jìn)京,脫離黑暗江南官場是非地。
所以說,此番林如海不死,功在黛玉,亦在如海自己。
不說眾人如何夸贊寶玉,如何興致勃勃,就連大善人王夫人,此刻見眾人聲聲贊美寶玉,頓覺與有榮焉,心里無來由想起嬌寵得意的小姑子賈敏來,心頭一聲暗哼,你賈敏平生總算做對了一件事,否則蔭生焉能落到我兒頭上?心中對那林如海反倒生出幾分感激來,再看黛玉,也沒往日那般礙眼了,眼神里的寒意不免少了幾許,一貫端著的臉龐上,竟然露出幾絲笑意來,雖然有些皮肉分離的感覺,冗長臉上那僵硬線條頓時柔和了許多,這一來,倒真顯出幾分善意來。
三春姐妹黛玉寶釵都知道寶玉害怕讀書,聞聽長親們說的熱鬧,面面相覷,抿嘴暗笑,一個個俱懷了幸災(zāi)樂禍的心思,心道:“哎,這下子無龍頭的野馬上了龍?zhí)琢?,看你如何再蹦跶!”
三春幸災(zāi)樂禍之余,也對寶玉生出一份同情來,想那寶玉先有賈政閻王似的父親壓著,已經(jīng)戰(zhàn)戰(zhàn)兢兢,魂飛魄散,現(xiàn)在又來一個威嚴(yán)的鎮(zhèn)山太保林姑父罩著,還不知這林姑父對待頑劣的學(xué)生是什么手段呢!
三春姐妹均為寶玉擔(dān)心,這苦日子如果熬的出頭呢,想著寶玉,又齊齊看向黛玉,彼此相視一笑,老泰山□準(zhǔn)姑爺喲!
黛玉雖然聰明,也不知道她們想了那么遙遠(yuǎn),見她們擠眉弄眼,估摸她們又在編排自己,只是不知道編排什么笑話兒,遂故意偏頭不看她們,假作不知她們的眉眼官司,轉(zhuǎn)頭聽賈母鳳姐說笑,一邊仔細(xì)聆聽自外面席上偶爾傳來父親的言談。
一時飯菜上齊,大家依次排坐,黛玉三春姐妹并寶釵陪伴賈母,其余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尤氏李紈共一桌,只鳳姐來回照應(yīng),偶爾奉菜請酒說笑幾句,大家默默用餐不提。
卻說今日接待賈府嬌客林姑爺,鳳姐可是傾盡全力,大顯身手,雖然林如海忽然上門,卻叫她給安排的十分豐盛,那席面乃是南北名菜之集會,從菜肴到酒水乃至餐具酒具,鳳姐都用了賈府里最金貴之物,顯見的是把林如海當(dāng)做了上上之賓。
少頃飯畢,闔家男丁,賈赦、賈政、賈珍、賈璉、寶玉、都陪著林如海在大廳閑談,這邊女眷圍著老祖宗說笑。知道的,說今日賈府接待姑爺,不知道的,還以為賈府有誰生辰辦慶典呢。
這一日,賈府里拜見如海之人,一個接一個,賈珍、賈環(huán)、賈琮、賈蓉、賈薔、賈蘭,具來拜見林如海這個大學(xué)儒,賈環(huán)賈薔等幾個尚在上學(xué)之人,都現(xiàn)場對了對聯(lián),做了詩詞,林如海于他們一一點(diǎn)評,對賈薔賈環(huán)賈蘭三人都做了相當(dāng)?shù)目隙?,言之假以時日,必定有所斬獲。
賈薔等欣欣然,又一個個請求如海賜字留言以作勉勵,如海也不推辭,與各人題詩寫字,不亦樂乎。
林如海一直到晚宴前一個時辰,還在忙碌不停。還是賈母看黛玉坐立不安,心疼不過:“林姑父就在京中,一時半刻又不走,猴兒們急什么呢,我的玉兒還沒見過父親呢?!笔谝怿P姐把人都趕了,父女兩個方才在賈母小客廳里見了面。
黛玉對于日夜思念的老父親,有很多的遐想,見面一定要嗔怪一番,問問父親因何多年不來探視自己,或是再次撒撒嬌,要求父親如小時候一般,吊著胳膊讓自己蕩一蕩秋千,如今當(dāng)真見了父親,黛玉只是鼻子一酸,眼里霎時就霧蒙蒙了,把這之前一切遐思都忘記了,規(guī)規(guī)矩矩上前行禮,盈盈拜倒,口稱:“女兒與父親大人請安,父親安好!”
林如海乍見婷婷玉立的女兒,雖然孩童兒長成少女模樣,眉眼一點(diǎn)沒變化,孩子不過眼更清,眉更翠,更肖似母親了,一時百感交集,堂堂男子一品官,當(dāng)即紅了眼圈,本能伸出手去:“玉兒,過來爹爹這里。”
黛玉這才現(xiàn)了嬌女本性,撲進(jìn)慈父懷里,暗暗飲泣。林如海和淚一笑:“玉兒長得這般大了,為父大約是舉不動了?!?br/>
黛玉仰頭一笑:“父親大人還是那么挺拔,慈顏如昨,玉兒甚是欣慰。”
鳳姐知道他們父女多年不見,定有許多的話兒交談,因提議:“姑父許久不來京里,妹妹帶著姑父到院子里逛一逛去?!?br/>
林如海告訴了黛玉,家里房舍已經(jīng)收拾停當(dāng),庭院恰好是江南風(fēng)格,已經(jīng)替黛玉布置好了向陽的房間,擺設(shè)都是原來舊物,黛玉聞言自己將要回家居住,朝夕承歡慈父膝下,歡喜不盡,連連點(diǎn)頭答應(yīng):“女兒早盼著這一天呢。”
林如海原怕黛玉舍不得賈府,舍不得賈母與眾姐妹,不肯家去,這一見才放了心。又說道:“家里我已經(jīng)替你聘請了兩位宮中退役的教養(yǎng)姑姑,在蘇州買了十幾個女孩兒回家來,已經(jīng)由嬤嬤們教導(dǎo)半年規(guī)矩了,玉兒回家,她們正好服侍,這府里之人可一個不必帶回去?!?br/>
黛玉言道:“玉兒沒有那么嬌慣,用不來這些人服侍,爹爹太破費(fèi)了?!?br/>
林如海道:“京中不比地方,各府院都是這般,也只好入鄉(xiāng)隨俗了,況這些女孩兒都是孤兒,為父買她們一為家里缺人手,二也為了略盡父母官之責(zé)任,使她們能夠衣食無憂,總好過她們遇人不淑落入煙花之地去?!?br/>
黛玉點(diǎn)頭微笑:“女兒知道了,爹爹一貫菩薩心腸。”
卻說這邊廂,鳳姐受賈璉托付,傳賈政的話,婉言告知賈母,黛玉即將返家居住。
賈母雖然早有預(yù)感,依然愣了半晌:“唉,即便她父進(jìn)京,未必就不能再住我這里了,她一個女孩兒,即便父親再位高爵顯,沒有個長親依靠教導(dǎo),與將來聘嫁也有妨礙,林姑爺也是知書識禮之人,怎么不省得這些呢,鳳丫頭,去叫你姑父來,我與他說道說道?!?br/>
鳳姐忙陪笑道:“老祖宗莫急,怪我沒說清楚,林姑父這次進(jìn)京原就想到這些了,剛巧林姑父有位簇姑母,丈夫早逝,有個女兒又遠(yuǎn)嫁外省,多年不通音訊,一人苦挨歲月。林姑父回鄉(xiāng)祭祖,見她寡居,日子艱難,正好府中家務(wù)無人打理,便接了簇姑母回家奉養(yǎng),這幾年來,一直是這位老姑母替林姑父打理家務(wù),據(jù)說這位老姑奶奶很有見識,不然諾大個林府她也鎮(zhèn)不住不是,林姑父也有倆房侍妾,縱姑母去了也沒坐大,這也是這位老姑奶奶的功德呢?!?br/>
賈母皺眉一嘆道:“她一個鄉(xiāng)下的婦人,憑她再能干又能到哪里?這可是天子腳下,禮儀教化之地?!?br/>
鳳姐又笑道:“老祖宗放心,就這林姑父也想到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聘請了兩位宮中退役教養(yǎng)姑姑在家教導(dǎo)小丫頭了,妹妹回家,言行舉止,自有姑姑,們教導(dǎo),老祖宗大可放心,宮中的皇妃公主也多受過他們的□,這禮數(shù)決對錯不了?!?br/>
賈母聞言,稍稍寬慰:“恩,我可憐的玉兒,若有她親娘在,該是多好呢,我的敏兒,玉兒喲!”賈母說著就又哭了,鳳姐尤氏等忙忙合力勸慰半晌,方才住了聲音。
晚宴之后,如海拜別賈母,征詢賈母自己要接黛玉之事。
賈母立時臉色沉靜,半晌方言道:“玉兒原是你嫡親女兒,你要接她家里去住,理所應(yīng)當(dāng),我聽風(fēng)丫頭說了,知你思慮十分周全,我心里稍稍寬慰一些。只我想你剛剛駐京,家里縱然有所準(zhǔn)備,你又沒個十分賢能的當(dāng)家主母,縱有你姑母在,也是諾大歲數(shù),且她初來乍到,想來鋪排的不是那么妥當(dāng),你今日先把我這兒寄存的東西拿去,替玉兒安排妥帖,過幾日就是她舅父生辰,老身舍不得玉兒,要留她再住幾日,權(quán)當(dāng)我看她母親,等過了她舅父生日,憑你接她回去就是了,你如今官居一品,今非昨比,也不知道我這個老岳母所說,你依是不依呢?”
林如海耳聽得老岳母委屈求全之語,實(shí)有責(zé)怪之意,林如海飽讀詩書,平生最重仁孝節(jié)義,且他夫妻情深,對老岳母奉若親母,一向推崇敬重,此情此景,如海立生一份愧疚之心。且賈母并沒拒絕自己接女回家,不過推遲些時日,正巧他眼下也有一樁大事要辦,黛玉留下,他自己也好放開手腳,這正是兩兩相宜之事,如海焉有不從之理,他那里急忙納頭拜倒:“小婿惶恐,一切但憑岳母做主?!?br/>
賈母這才稍稍寬慰,點(diǎn)頭道:“嗯,姑爺請起,我老婆子不會說話,姑爺原諒則個?!?br/>
林如海拱手低頭:“岳母此話愧煞小婿了?!?br/>
林如海這廂禮儀謙謙,賈母再不好言語怠慢,忙吩咐香茶伺候,母子們(女婿半子,且稱呼母子)閑談幾句,那邊廂賈璉已經(jīng)著人將林如海寄放箱籠歸置上車,這般廂,林如海告辭岳母,黛玉依依不舍,牽衣相送至二門,盈盈拜別父親,黛玉又哭一場。
鳳姐也來送別如海,見黛玉落淚,連忙微笑撫慰:“不過半月時間,轉(zhuǎn)眼即至,妹妹切莫傷懷,老祖宗也是親情難舍。”
黛玉輕輕抹去眼睫上珠淚,嫣然一笑:“我為心里高興,因而落淚,并非傷懷!”
鳳姐撫掌,了然一笑:“是了,是了,悲也淚,喜也淚,我倒忘了,妹妹是天下第一水做的骨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