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火車上，我睡得很不安穩(wěn)?？ㄟ~恩一夜醒了好幾次，氣哼哼地很難哄。我千方百計安撫他，他還是時不時就哭，鬧了好一陣，把坐在我們旁邊的孩子吵得夠嗆。等到天邊露出一圈圈黃色的曙光，他才終于進(jìn)入夢鄉(xiāng)，小腦袋擱在“德國仔”蜷起的腿上，雙腳則擱在我的腿上。我一點兒睡意也沒有，只覺得整個人緊繃不安，仿佛能感覺到滿腔熱血流過心臟。
我一向把頭發(fā)在腦后胡亂扎成一條馬尾，但此刻我解開了那條舊絲帶，讓頭發(fā)垂到肩上，用手指梳理著，又理順面頰旁邊的頭發(fā)綰起來，能綰多緊綰多緊。
回過頭，我發(fā)現(xiàn)“德國仔”正盯著我。
“你的頭發(fā)很漂亮?！蔽也[起眼睛，在幽暗的車廂里打量他，想瞧瞧他是不是逗我，他卻睡眼惺忪地迎上了我的眼神。
“幾天前你可不是這么說的。”
“當(dāng)初我說的是，你的日子不會好過到哪里去?！?br/>
無論他的好意還是他的實話，我都不想理睬。
“真是本性難移，對吧？”他說。
我探頭打量著，想瞧瞧斯卡查德夫人是否聽見了我們的對話，但車廂前方并沒有什么動靜。
“我們許個約吧。”他說，“要找到對方?！?br/>
“辦不到吧？我們可能會被送去不同的地方。”
“我知道。”
“他們會把我的名字改掉?！?br/>
“說不定我的名字也會被改掉，但我們可以試試?！?br/>
這時卡邁恩翻了個身，把兩條腿伸到他身下，又伸個懶腰，我們倆都挪挪坐姿遷就他。
“你相信宿命嗎？”我問道。
“宿命是什么鬼東西？”
“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你只是……知道吧……按天命而活。”
“一切早在上帝的計劃之中?！?br/>
我點點頭。
“我說不好。我不太喜歡目前的這個計劃?！?br/>
“我也是?！?br/>
我們都笑了。
“斯卡查德夫人說，我們應(yīng)該從頭開始，”我說，“拋開過去。”
“我可以拋開過去，沒問題?！彼捌鸬舻降厣系拿海诳ㄟ~恩身上，把他的小身子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但我不想忘記一切?！?br/>
我望見窗外有三道鐵軌，銀色中泛著褐色，與我們正飛馳而過的軌道并行。在比鐵軌更遠(yuǎn)的地方，是片片犁過的土地，寬闊而又平坦。碧空萬里，車廂里聞上去有股尿布、汗水和酸牛奶的味道。
車廂前方，斯卡查德夫人站起身，彎腰跟柯倫先生商量了一會兒，又再次挺直了腰。她戴著她的黑帽子。
“好了，孩子們。別睡了！”她說著環(huán)顧四周，拍了幾下手。她的眼鏡在晨光中閃閃發(fā)亮。
我聽見周圍有人小聲咕噥，有人小聲嘆息，那些家伙走運地睡了一覺，正伸展著憋屈的手腳。
“梳洗打扮的時候到了，要讓自己像個樣。你們每個人的旅行箱里都有一套換洗衣服，你們也清楚，旅行箱在頭頂?shù)男欣罴苌稀Ｄ昙o(jì)大的孩子們，請幫幫小孩子。至于良好的第一印象是多么重要，再多說幾次也不為過。臉要干干凈凈，頭發(fā)要梳好，襯衫要掖好衣角。眼神明亮，面露微笑。不許亂動，不許摸自己的臉。還有，待會兒你們會說什么呢，麗貝卡？”
那句臺詞我們已經(jīng)爛熟于心?！靶行泻?，謝謝你?！丙愗惪ㄕf道，聲音幾不可聞。
“‘行行好，謝謝你’，還有什么？”
“行行好，謝謝你，夫人?！?br/>
“你們必須等到人家跟你講話的時候再開口，那時候就要說‘行行好，謝謝你，夫人’。你們必須等，等著干什么呢，安德魯？”
“等到人家跟你講話的時候再開口？”安德魯說。
“沒錯。不許亂動，還不許什么，諾瑪？”
“不許摸自己的臉，夫人……夫人夫人。”
車廂里爆發(fā)出一陣竊笑。斯卡查德夫人瞪眼怒視著我們：“這倒逗得你們很開心，對嗎？等到大人們一個個全都不要你們，我可不認(rèn)為你們會覺得很有趣?！也幌胍粋€沒教養(yǎng)又邋遢的孩子’，結(jié)果你們就只好乖乖回火車上來，再去下一站。你覺得呢，柯倫先生？”
聽到自己的名字，柯倫先生猛地抬起頭：“你說得全對，斯卡查德夫人?！?br/>
火車車廂變得鴉雀無聲。沒被人家挑中——我們并不愿意想起這件事。坐在我后排的一個小女孩失聲哭了起來，沒過多久，我可以聽到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嗚咽聲。在車廂前方，斯卡查德夫人拍了拍掌，撇了撇嘴，算是擠出了一絲笑容?！昂昧?，好了，沒必要哭哭啼啼。跟人生中幾乎一切事情差不多，如果你有禮貌，表現(xiàn)上得了臺面，那你很有可能會成功。明尼阿波利斯的好心人今天是帶著一片摯誠來到會議廳的，誠心要從你們中間帶個孩子回家，說不定還不止一個呢。所以請記住，姑娘們，扎好你們的絲帶。小子們，把臉擦干凈，頭發(fā)梳好，襯衫扣子扣好。等到我們下火車，你們要直直地站成一排。除非人家跟你說話，你才能開口?？傊?，你要盡全力讓某個大人挑中你。明白了嗎？”
陽光如此耀眼，我不得不瞇起眼睛。它是如此灼熱，我不得不慢慢挪到靠中間的座位上，躲開刺眼的車窗，又把卡邁恩摟進(jìn)懷里。列車駛過橋下，經(jīng)過車站，光亮搖曳閃爍著，卡邁恩伸出手，在我的白色圍裙上投下影子。
“你應(yīng)該沒問題?！薄暗聡小钡吐曊f，“至少你不會被農(nóng)活壓得喘不過氣來?！?br/>
“你怎么知道我會沒問題。”我說，“再說你又怎么知道，你自己會有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