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叫婷葳的，是他們?nèi)o你的？”

    “嗯，大概是對我這個江湖人士不太放心吧?！?br/>
    “昨夜沒睡好？”

    阿阮的手伸到他眼下，駱成威往銅鏡里看了一眼，“我的眼很腫？”

    阿阮不回卻問：“是因為楚敬乾？”

    她沒有等來回答，因為房門被叩響了。門外甜甜的聲音隔著縫隙遞進(jìn)來，讓阿阮翻了個白眼。

    “二少，我是婷葳?！?br/>
    阿阮將外衣給駱成威披上，她的口型是：你帶回來個麻煩。

    駱成威笑笑，同樣沒有發(fā)出聲音：辛苦你演戲了。

    婷葳進(jìn)來時，手里還端著托盤。里頭放著一碗粥，幾碟精致小菜。

    “二少，這些都是婷葳自己做的。”

    駱成威嘗了幾口才道，“手藝不錯。昨夜睡得如何？”

    “婷葳不挑什么，倒是二少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br/>
    阿阮適時補(bǔ)充道，“我們家少爺酒量不好?！?br/>
    婷葳微笑道，“阿阮姑娘是二少的貼身丫鬟嗎？”

    駱成威嘴里含著最后一口粥，模糊應(yīng)道，“嗯?！?br/>
    “婷葳也很希望……能常伴二少左右?！辨幂谛Φ萌崛岬模麄€人就要往駱成威身上靠。

    “人太多，我頭會暈，阿阮一個就夠了，”駱成威沒等婷葳靠上來，直接起身說道，“倒是我剛來京城，諸多事情不適應(yīng)，這座宅子也是剛買下，府里就羅啟一個管家。昨日我見你挺機(jī)靈的，就去幫啟叔的忙吧?！?br/>
    婷葳還想說什么，被駱成威扔下的濕巾打斷，“飽了。我出趟門?！?br/>
    阿阮低著頭，也不理婷葳的注視，把桌上的玳瑁扇收進(jìn)懷里，徑直追著自家主子去了。

    婷葳只在原地靜了片刻，便俯身收拾起碗筷，神色如常。

    只是當(dāng)她東西收好正欲出去時，就撞見了在門外的羅啟——二少京城府邸的管家。

    羅啟人到中年，身形沒有一般男人發(fā)福的狀態(tài)。他很精瘦，氣勢有些不怒自威，像個管家的樣子，昨夜就是他親自領(lǐng)她進(jìn)了這府中。

    此人總讓婷葳覺得，他身上有一種掩蓋了什么的氣息，必須小心應(yīng)對。她于是斂下眼睫，走至他面前，屈膝彎腰，“羅管家?！?br/>
    “二少一般都是主動去找別人，并不喜歡別人不請自來，他對你已經(jīng)很客氣了，”啟叔一掃婷葳的臉，“這里的人都叫我啟叔，你也不必太過拘束。既然二少賞識你，這府里也確實缺人手，你肯來，很好。”

    婷葳自信自己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不愉快，眼前這個人卻只一眼就識破她的偽裝，看來自己還是大意了。

    啟叔沒理會她低垂的頭，微微顫動的肩，楚楚可憐的小模樣兒，轉(zhuǎn)身道，“你才來，這府里須得多熟悉熟悉，我?guī)阕咭槐椤！?br/>
    婷葳聽話地跟上，將托盤給了路過的小丫鬟。

    駱成威在京中的宅子沒有豪闊的商家氣息，突出的是小巧精致，頗有些臨仙州那地方的風(fēng)格，不似荊北州這里喜歡大氣闊朗。

    婷葳眼睛一刻不停，每轉(zhuǎn)過一個地方都把可能的通道記下，然后她發(fā)現(xiàn)，這里的路看似四通八達(dá)，實際走起來，哪里都有可能困住。

    她來之前，只知道駱成威是現(xiàn)買好的宅子，并沒有聽說他有重新翻修過?？墒沁@里的建筑，若仔細(xì)思索起來，不排除有按陣法排列的可能。

    “以前修這宅子的人說，這地段十分繁華熱鬧，往來人中魚龍混雜，要想家宅安寧，必須得按風(fēng)水布局，所以這里的格局有些亂，且大路不多。”

    婷葳再看一眼走在前方的人，他連頭都沒回一下，卻仿佛從背后生了一雙眼。

    她絞緊衣袖，想起自家主子，抿緊嘴唇跟著走入回廊。

    “到這里就算走了大半了，”啟叔繞過假山，前方豁然開朗，湖面微風(fēng)陣陣，拂得岸邊垂柳紛紛揚(yáng)揚(yáng)，水榭亭臺立在中央，幾只小鳥叫聲婉轉(zhuǎn)。

    “后面是二少日常練功的地方，看到那梅花樁時，就不能再往前走了，二少練功時最不喜人打擾?！?br/>
    啟叔說著，就要從梨花林中取小徑往回走。婷葳趁他不注意，攏在袖內(nèi)的手快速一轉(zhuǎn)，一枚銀針在剎那間射了出去，穩(wěn)穩(wěn)落在月洞內(nèi)竹林中梅花樁上。

    她快速跟上啟叔的步伐，口中乖巧答道，“知道了，啟叔?！?br/>
    帝都朝陽城的布局四四方方，規(guī)規(guī)整整，分東南西北四市，正中央被恒江環(huán)成大島，皇宮就建在島上，另外建了四座橋與周圍取得連接。

    東市是富貴人家聚居地，高樓廣廈比比皆是。北市多官宅衙門，皇親國戚的府邸皆選在此處修建。西市是有鋪面的商家聚集地，酒樓客棧錢莊等都在此處，在一排排商鋪后頭，還有商人居住的樓房。南市是小攤販和平民的天下，最熱鬧，也最雜亂。

    駱成威的府邸就在西市最靠近名花樓的地段，他從側(cè)門拐出去，乘上一頂軟轎，阿阮走到轎子一側(cè)，將玳瑁扇隔著窗遞進(jìn)去，目送轎子走遠(yuǎn)。

    名花樓有個規(guī)矩，白天并不開門迎客，若有人硬闖，樓內(nèi)保安會教你做人。

    要破這條規(guī)矩，除非姑娘愿意讓你上來。

    駱成威坐的這頂軟轎，是名花樓專門用來接送貴賓的。他一坐進(jìn)去，就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仔細(xì)一看，轎簾上還有殘留的胭脂水粉。

    這些對浪蕩公子是最好的催情劑，不過對于二少這個特殊的情場浪子來說，只覺得臟。

    落轎后，駱成威也不用人領(lǐng)路，往正涂著粉的老鴇懷里扔了銀票，衣服下擺一甩，直奔三樓而去。

    沒有迎客的名花樓，撤去令人眼花的裝飾和彩燈，可以清楚地看見樓梯過道上殘留的酒漬香粉。而三樓由最頂層的閣樓改造而來，是專門給雅妓居住的，本身空間不大，房間也分割得很小，床鋪等大件再往里一塞，人連轉(zhuǎn)身都困難。

    “老鴇嫌棄我們呢，陪吃陪喝陪笑，就是不陪睡，假得緊。”

    “瓊玉，你辛苦了，等事情一完，我就把你接回來?！?br/>
    駱成威將門關(guān)上，走至梳妝臺，將最后一片花鈿貼上美人的眉心。

    被他叫“瓊玉”的人，有著另一個令京城人耳熟能詳?shù)拿帧ㄇ倌铩?br/>
    琴娘仔細(xì)查看了妝容，向駱成威斜了一眼，“二少，我今日好看嗎？”

    駱成威笑一笑，“你不上妝的樣子更好看?！?br/>
    琴娘放下頭梳，稍側(cè)過身，“你這個人呀，總是一本正經(jīng)的，連逛歡場都這么認(rèn)真，哪里是傳聞中的樣子?！?br/>
    “是么，可那些名號，都是別人安在我頭上的，我可從來沒認(rèn)同過，”駱成威取過琵琶，“許久沒聽你彈了。”

    “等這件事一完，我日日彈給你聽，現(xiàn)在被他花錢包著，都不許我與其他男人有來往?！?br/>
    琴娘的話到最后成了撒嬌的樣子，但她很知道分寸，沒有靠到駱成威身上。

    她做雅妓很多年，從小女孩到成年女子，于風(fēng)月場中看過無數(shù)男人，見證過無數(shù)轉(zhuǎn)瞬即逝的愛情，自認(rèn)沒有看不透的人和事，直到碰上駱成威。

    這個戴著面具的男人，性格也套了一層偽裝。她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才是真實的，真實的程度是多少。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很認(rèn)真，可每一句都天衣無縫。她沒有見過他的全貌，也不覺得他高挑挺拔，沒有明顯波動的情緒，也不似其他男人那樣會刻意端著，他只是不動如山。面具上露出的那雙眼，每每望去都覺得有距離感，不可親近，不能侵犯。

    她嘆了口氣。

    “你來這里的事情，我從未和他透露過?！?br/>
    “放心，即使他知道也沒事，就快了。”

    琴娘的眼瞇起來，“你萬不可大意，尤其小心那些官居末流卻與皇宮關(guān)系緊密的人。”

    駱成威遠(yuǎn)眺的眼收回來，琴娘神情嚴(yán)肅，繼續(xù)道，“他縱然要借那位的手才能除掉，可你與那位的關(guān)系，才更危險。若被那位發(fā)現(xiàn)，你的性命——”

    駱成威豎起一指放到她唇邊，琴娘會心一笑，站起來放柔身形纏上他的手臂，俯身貼耳道，“關(guān)于他的罪證，都在簪子里藏著了?！?br/>
    腳步聲漸近，外頭傳來叩門聲，來人聲音恭敬，“琴姑娘，衛(wèi)大人派來的人到了?！?br/>
    語畢，門被推開，來的人穿著太傅府中的衣服，往屋里環(huán)視一圈，除了端坐的琴娘，沒有其他人。

    “琴姑娘今日梳妝晚了些。”

    花琴娘皺眉道，“其實早就好了，可臨時一支簪子找不到了?！?br/>
    “一支簪子，不值什么。以后你若缺了東西，盡管和我開口。”

    隨著這把陰沉，沙啞的嗓子響起，門口站立的人自動往兩邊讓出一條道，一個略顯老邁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門口。

    “你就住在這兒？”

    琴娘顯然也沒料到他會親自前來，連忙從凳子上起來行禮，“衛(wèi)大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