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寶釵的襄助，周瑞家的自是放心地前去送宮花了。

    跑了大半個(gè)府邸，才算是完事。

    周瑞家的這才算是松了口氣，摸摸自己懷里，雖然府里幾位姑娘那里沒什么油水，但是林姑娘手里一向散漫，倒是散了不少賞錢，余下幾位奶奶也各有賞賜，算是沒有白跑一次。

    待周瑞家的走后，紫鵑上來給黛玉沏茶，不解道：“姑娘，何必如此大方，周媽媽不過跑個(gè)腿，就封了二百個(gè)大錢？”

    黛玉滿不在乎地說道：“無妨，不過是幾個(gè)大錢，誰還在意那個(gè)？順手便給了唄！”

    紫鵑哭笑不得，說道：“可您這樣一來，倒叫其他幾位姑娘難做了，人家可不像您這么大方?！?br/>
    黛玉說道：“我愛給，是我的事。再說，周媽媽在府里這么久，對(duì)姐妹們的情況又不是不了解，你別往外說，誰知道？”

    紫鵑說道：“姑娘您還說呢？就因?yàn)槟鍪执蠓剑切┑紫碌难绢^們都喜歡往您這里跑。”

    黛玉聞言笑道：“感情我還成了散財(cái)童子了？”

    紫鵑沒有回話，但是從她深以為然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的確是這般想著。

    黛玉遂說道：“這打賞最要緊的便是量力而為，橫豎我家不差這幾個(gè)錢，平白小氣，倒叫人說嘴。再說，我也不是個(gè)傻子，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關(guān)節(jié)。”

    聽她這么一說，紫鵑便也不說話了，又拿起黛玉放在邊上的那盒子宮花，說道：“這兩只芙蓉的宮花，樣式也不怎么新?。≈軏寢屧趺凑f是薛家準(zhǔn)備進(jìn)上的？”

    黛玉聞言倒是有些好奇，遂接過她手上的兩支宮花，細(xì)細(xì)打量一番，方才評(píng)道：“料子倒還一般，不算太差，就是款式舊了些，便是為宮里作的，怕也入不了主子娘娘們的眼，頂多是下邊那些小宮女們戴戴。”

    紫鵑聽黛玉這般說，心里頓時(shí)有些憤憤不平，說道：“姑娘，這薛家也太過分了，不過是宮里的下人們戴著的東西，竟也眼巴巴地送來。”

    黛玉說道：“薛家人怕也不知道吧！前兒個(gè)我回家，才聽見我哥哥嫂子說，薛家這些年境況不大好。特別是薛老爺去了之后，他們家進(jìn)上的東西越發(fā)差了。大約是底下的人中飽私囊多了，這才叫東西不盡如人意。盡管他們這般的皇商名額多是世襲的，但是若是次次這般，怕那名額也要消了?！?br/>
    心中一嘆，怪不得她哥哥當(dāng)時(shí)嘆道：百年皇商，就因?yàn)橐淮訉O不肖，怕就要敗落了。雖說這也不是一時(shí)半會(huì)兒的事，但是按照這樣的趨勢(shì)下來，到薛家下一代，頂多也就是個(gè)富商一流了。

    紫鵑恍然大悟，道：“難怪我看著看著怎么還沒有上次三太太送來的好？我還疑惑著，上用的竟還比不上官用的呢？”

    黛玉說道：“你這話倒也不假，有些東西，其實(shí)上用的，還真比不上官用的！”

    紫鵑好奇道：“姑娘，這又是怎么一回事？”

    黛玉今日心情不錯(cuò)，遂道：“你且不知，一些東西，但凡被列為貢品，像什么化州橘紅、徐聞外羅港魚翅之類的，那是要年年征收的！須知原本作為貢品，便是極珍貴的東西，哪里能夠保證一年又一年不間斷進(jìn)貢呢？若是突然斷了供應(yīng)，上邊還要問責(zé)。自然，便是有些好東西，尋常官員也不敢貿(mào)然進(jìn)上，生怕被點(diǎn)為貢品，倒霉的還是自己?！?br/>
    紫鵑這才明白，遂說道：“原來是這般原因?。　?br/>
    黛玉一笑，說道：“也正是這般原因，許多官用的東西往往比上用的還好。不過就算如此，薛家這兩支宮花還是差了點(diǎn)，若非是祖上的面子，宮里怕也不收。便是收了，也只能分發(fā)給一些沒門路的不得志的小宮女門用用?！?br/>
    紫鵑心下慨然，姑娘懂得真多，不過是一支宮花，其中竟還有這么些道理。

    說了幾句話，黛玉看著幾支宮花，著實(shí)看不上眼，但是到底是薛家人的一番心意，遂說道：“算了，到底是薛家人的心意，把這兩支宮花放到箱子里邊去，你要是喜歡便拿去戴吧！”

    紫鵑笑道：“姑娘才說了，怎么又忘了。既是薛家人送來的，姑娘便是看不上，不戴便好了。何必賞給我，若是叫人家看見了，心里怕是要犯嘀咕的。”

    黛玉一想，的確是這么一回事。瞥了她一眼，說道：“罷了，就你道理多，不過我既然開了口，也不好叫你落空，我那匣子里還有一支赤金的倒垂蓮子的簪子，下邊送上來的，我又不愛戴它，你拿去玩吧！”

    紫鵑知道黛玉素來不在意這些，況每月都有林家大爺還有江南的林夫人往姑娘這里送首飾，俱是極精致的好東西，自然不在乎這些下邊送上來的東西。

    但是對(duì)她來說，也是極為不錯(cuò)的東西了。她遂盈盈笑道：“那我就厚顏謝了姑娘的賞了?！?br/>
    其余幾處，得了薛家人的宮花子釵或燕窩，不論是否喜歡，對(duì)周瑞家的都是客客氣氣的。

    只是拿到手之后什么態(tài)度便不得而知了。

    恰巧賈瑾的妻子程氏得了宮花，正取出來看的時(shí)候，忽然見到婆婆蘇靈珊款款而來。她一驚，忙站起身來迎接。

    蘇靈珊見了她，和煦地笑道：“沒事，你坐著吧！我有事同你商量。”

    程氏剛剛有了身孕，有些拿不準(zhǔn)婆婆過來的態(tài)度，訥訥道：“母親，不知道有什么事？”她是有些愧疚的，因?yàn)橛行m寒之癥，于子嗣上邊有些艱難。但是賈家人沒有嫌棄，反而請(qǐng)了不少名醫(yī)前來看過，調(diào)養(yǎng)了這么些年，才算是懷上了一胎。

    須知，賈瑾今年都已經(jīng)二十二歲了，尋常人家，孩子都會(huì)跑了?？墒沁@些年，賈攸夫婦絲毫不提給兒子納小的事情，賈瑾也是一心一意守著自己。老太太盡管有些想法，但是在公公和丈夫的勸說下，也沒有什么舉動(dòng)。

    因此，盡管沒有孩子，她已經(jīng)是極滿足了。便是回娘家之后，有那些嫉妒自己夫婦恩愛，公婆慈善的姐妹們說什么風(fēng)涼話，她都笑盈盈地忍了。唯獨(dú)子嗣是她的心頭痛，但是好在自己終于懷上了。得知消息的時(shí)候，她真的是喜極而泣。

    只是今日，婆婆正經(jīng)來看自己，不知道是為了什么，難道是？她臉上不免帶出些傷感。

    蘇靈珊見狀，知道自己這媳婦又開始胡思亂想了。不過也不怪她，這世道，不論是什么原因，女人家若是生育有礙，難免底氣不足。

    她溫和地拍拍媳婦的手說道：“你別慌，我就是來看看你，還有說一句，你身邊的丫頭們也不小了?！甭牭竭@句話，程氏心中一顫。

    卻聽見蘇靈珊說道：“你盡早把她們打發(fā)出去，省的一個(gè)個(gè)心大了，肖想起什么不該想的東西來?！?br/>
    聞言，程氏卻是一怔：婆婆來的目的是說這個(gè)？

    見她有些不敢置信的表情，蘇靈珊嘆了口氣，說道：“咱們女兒家，在這世上本就命苦。我是個(gè)有福氣的，我父親一輩子守著我母親，你公公也一輩子守著我，我自己也有私心，希望兒子能夠像他外公、像他父親，做個(gè)頂天立地的好父親，好丈夫！”

    程氏聽到蘇靈珊這話，頓時(shí)愣了，這便是婆婆一直不給丈夫安排妾侍的原因。

    又聽到蘇靈珊說道：“你是個(gè)有福氣的，瑾哥兒對(duì)你也是一心一意。不過你身邊有幾個(gè)丫頭，的確有些心大了。你懷著身孕，我本不該和你說這些，但是又擔(dān)心有人使壞，叫你們夫妻間生了嫌隙。索性提前告訴你一聲，你好好打發(fā)了吧！”

    程氏聰慧，自是一聽就懂，看來是自己身邊有人不安分，叫婆婆看到了，遂來提醒自己。有些不安、愧疚道：“是我不察了?！毙睦镞€有些惱怒，看來是自己平日里待下邊太過于寬和了。自己非得使出點(diǎn)手段來，不然難免有人前仆后繼想要“上進(jìn)”！

    見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蘇靈珊也有些安心。她原是不想說的，但是那幾個(gè)心大的丫頭，著實(shí)叫她不滿。大晚上的給兒子送夜宵，還說自己吩咐的，什么臉！什么居心！

    看到蘇靈珊面前放著兩個(gè)匣子，她好奇道：“什么東西？”

    程氏也有些不自在，遂說道：“沒什么，就是新進(jìn)府的薛家人送來的一支宮花和一匣子燕窩。我還沒細(xì)看呢！”

    蘇靈珊好奇道：“聽聞這薛家可是幾十年的老字號(hào)皇商，百萬家財(cái)，豪富至極。叫我瞧瞧送了什么東西來?！?br/>
    程氏自是無有不應(yīng)的，打開了匣子一看。

    婆媳兩個(gè)都有些尷尬，雖說東西不錯(cuò)，但是好歹兩人都是見過世面的。

    這宮花不過一般樣式，沾上進(jìn)上的名頭，倒是提一提身價(jià)，但是也就那么回事。尤其是三房老爺賈攸，在戶部里摸爬滾打了這些年，三房里的人什么東西沒見過？許多好東西，人家便是進(jìn)上，也不會(huì)忘記給他留一份。

    特別是這一二年間，傳出賈攸要接任戶部尚書的消息，叫他更為炙手可熱了。

    因此薛家的東西，若是一般人家，許還看不出什么，放在三房婆媳的眼里，那倒有些看不上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