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喔……嘟喔……嘟喔……”
眼前的一切突然變成暗紅色，隨即一聲尖銳的警報響徹全船。
“五級警報，所有船員立即聯(lián)機……重復……”
警報聲如此刺耳，內容卻簡單至極，警報中除了聯(lián)機命令沒有任何其他說明，簡單的指令卻讓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新夸父第一次經歷五級警報狀態(tài)。
“小八，怎么回事。”繼擎現(xiàn)在不知道是出門還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聯(lián)機系統(tǒng)，這時兩個有些矛盾的命令讓他心中無所適從，有非常焦急。
“沒有具體信息下發(fā)，別管別的了，立即聯(lián)機！五級預警命令高于所有指令?！毙“艘呀涀龊昧讼到y(tǒng)準備工作，馬上催促繼擎。
大部分船員幾乎都在第一時間到達了聯(lián)機大廳，外出作業(yè)的人員也通過通信系統(tǒng)實時接收著這里的信息，確保可以在第一時間了解警報信息，執(zhí)行接下來下達的緊急任務。
指揮臺上，除了總司令和副總參謀長，其他艦隊高層全員到齊，他們沒有像平常那樣靜靜的等待所有人的到齊，而是一邊指著眼前的資料，一邊在激烈的討論著什么事情。少昊副總司令坐在原來總司令的位置上表情沉重，時不時的說著一些什么，說話時態(tài)度堅決，帶著不容反駁的表情，偶而會對著其他人重復一遍，那時聲音會隱隱蓋過有些喧鬧的大廳，傳到繼擎的耳朵了。在虛擬系統(tǒng)中，聲音的傳播不像現(xiàn)實那樣，明明是很遠的距離，嘈雜的環(huán)境，傳過來的聲音雖然很微弱，語句又有些零碎，但是可以讓人清晰的分辨出很多詞語信息。
繼擎仔細的分辨著傳來的每一個字詞，迫切的想要從其中得到有用的信息。
大廳里的人員在沒有明確指令的情況下，有些嘈雜，陸續(xù)有人進入聯(lián)機大廳，奇怪的向周圍的人打聽消息，慢慢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開始向指揮臺集中，不約而同的停止了自己原來的行為。過了一會，大廳里完全沒有其他的聲音，只有指揮臺上的人激烈的討論聲。
繼擎聽到的信息已經足夠多了，一個對夸父來說非常糟糕的消息。
先鋒探索艦全員陣亡！
自己竟然在不經意之間和死亡擦肩而過。
繼擎聽到這個信息以后，心臟不受控制的產生了異樣的顫動，一股極其壓抑的東西頂?shù)搅撕韲瞪?，眼前有些發(fā)黑，原本呈現(xiàn)在腦中清晰的場景模糊了起來，好像被系統(tǒng)降低了分辨率一樣，有些夢幻起來。
這樣的狀態(tài)持續(xù)了一會，指揮臺上傳出的聲音，讓他忽然驚醒過了，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這時指揮臺上的爭論已經將近結束，少昊最后說了幾句話，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沉默的看著前方，心里不知道是否和外表那樣平靜。
少昊看向聯(lián)機大廳，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向大家說道。
“相信大家剛才已經從我們的討論中聽到了一些事情，我不得不再次和大家重復一遍這個消息?！?br/>
少昊第一口氣已經用盡，換氣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可能是調整一下自己有些沙啞略帶哽咽的聲音，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給所有船員一種時間暫停的錯覺。
“先鋒探索艦遭遇到一股中大型級別的暗雨，已經和我們失去了聯(lián)系，根據(jù)現(xiàn)在掌握的資料顯示，在抵抗暗雨過程中，先鋒艦全員陣亡?！?br/>
這個消息被少昊確認以后，大廳有些微微的騷動聲，繼擎仿佛聽到有人在抽泣，大部分人都沉默不語，將悲傷的情緒盡力隱藏起來，等待著接下來下達的指令。
少昊稍微停頓了很短的時間，沒有等大廳恢復安靜，就換了一種嚴厲的語氣繼續(xù)說道，“雖然這個消息讓大家很悲痛，但是現(xiàn)在我們已經沒有時間祭奠犧牲的戰(zhàn)友，更大的危機正在前方等著我們。這股暗雨摧毀先鋒艦以后，正向著我們夸父快速襲來，就算我們全力減速或是轉向，夸父號也會在6小時內遭受暗雨的侵襲，這片暗雨區(qū)域太大，我們已經避無可避。”
整個大廳沒有絲毫任何其他的聲音，只有少昊的聲音在其中回蕩著，所有人經受了接二連三的打擊，努力壓抑著心中的情緒，多年的教育和訓練這時在每個人身上體現(xiàn)出來，大家心中反復重復著一句話。
面對挑戰(zhàn)，無所畏懼!
“經過夸父領導層討論通過，我暫代總司令職務，下面我命令！夸父全艦進入五級戰(zhàn)備狀態(tài)?！?br/>
“科研部，全力匯總分析先鋒艦最后傳來的暗雨數(shù)據(jù)，發(fā)送總參謀部，抄送各個主要部門。你們的任務很重要，注意嚴格控制時間節(jié)點，每提前一秒都會加大夸父成功的幾率?！?br/>
“動力部、航線部！馬上轉向減速，將夸父正向面對暗雨方向，讓夸父和暗雨達到最小的前端接觸面積。你們有4個小時調用84%的能源，4個小時后只能調用19%的能源。”
“維修部！將引力帆從原位置拆解前移，擋在夸父前方，注意支點強度，有多強加多強，就算引力帆崩解了，支點也要完整留在原位。這是先鋒艦給夸父的一線希望，遭遇暗雨時引力帆就是我們重要的第一保護屏障，也是我們成敗的關鍵，你們一定要不計一切代價全力完成這次任務。如果還有時間用所有材料從前部開始加固船體，保證船體的穩(wěn)定。”
“探測部！將所有探測器發(fā)送出去，按距離布置好，做好暗雨接近的預警工作，時間越準確越好。同時繼續(xù)搜尋聯(lián)絡暗雨內部探測器，看看能不能得到更新的數(shù)據(jù)，哪怕有一字節(jié)的新數(shù)據(jù)都不能落下?！?br/>
“通信部做好系統(tǒng)設備維護工作，尤其是遭遇暗雨的時候，你們要保障全艦聯(lián)絡通常。還有，將最新信息發(fā)送給神農號，保證最壞情況下，夸父所有資料可以傳回地球。同時……繼續(xù)呼叫仁和文明……發(fā)出最高級別求救信息……”
“醫(yī)療部做好搶救工作，這是一場硬仗，你們要全力保障搶救受傷船員?！?br/>
……
“參謀部！預備役人員全部轉正，合理分配到各部門?！?br/>
“所有人員夸父前端部門，按計劃向船體中部撤離?！?br/>
“其他任務指令，等待系統(tǒng)更新?！?br/>
“最后，我要大家堅定一個信念，夸父還有希望！先鋒號也沒有白白犧牲他們在最后時刻，除了遇險的警示，盡全力將所有關于暗雨的數(shù)據(jù)和引力帆抵擋暗雨的重要實驗數(shù)據(jù)傳送回來，并重復了幾遍，為的是防止信息被暗雨損壞。正因為這樣，他們甚至沒有留下任何遺言。我們不能辜負他們的苦心，要肩負起所有夸父先輩的遺志和全人類的希望?！?br/>
少昊將自己強大的信念用語言傳遞給全船，尤其是先鋒艦所有船員最后的拼搏精神，將所有船員心中激發(fā)出一股強大的熱火，這股熱流驅散了暗雨帶來的冰冷，讓人可以直面這次危機。
“面對挑戰(zhàn)，無所畏懼!”
所有船員在心中的吶喊，夸父號背水一戰(zhàn)，面對宇宙挑戰(zhàn)的生死一戰(zhàn)，只有團結一心才有一線生機。
利用時空曲率完成宇航飛船的加速是一個復雜的物理過程，尤其是完成定向加速，更是難上加難。在夸父離開地球時，人類對空間的理解始終處在一個非常初級的階段，利用的方法也很簡陋，初期制造的曲率加速器，由于其消耗的能源遠遠大于傳統(tǒng)的推進加速方式，基本處于實驗階段，根本不能被實際應用在宇宙航行中。
為了得到更準確的實驗數(shù)據(jù)，夸父計劃中的三隊飛船還是攜帶了幾臺小型實驗機，并在路過太陽系行星引力場中進行了幾次實驗。也許是行星引力場太小，或是實驗機的功率太小，或是距離太遠，實驗數(shù)據(jù)一直令人類失望。因此在隨后的航程中，曲率加速器只保存在倉庫和資料中，直到引力風的出現(xiàn)。
持續(xù)的引力風和足夠的空間曲率，讓曲率加速器的概念重新提到科研部的研究日程上，并在舊夸父后期曾改造出兩臺小型樣機，不過具體性能數(shù)據(jù)已經隨時間和災難消失了。
在夸父遇到仁和文明以后，新夸父重新走向旅途，人員和資源配備達到了很高的水平，曲率加速器項目繼續(xù)得到重啟。尤其是在結合大量的實測數(shù)據(jù)和仁和提供的空間理論以后，改造過的曲率加速器在能源利用率上已經超過了傳統(tǒng)加速方式，并更名為引力帆重新建造裝備到新夸父上。
可惜的是，最重要的一次實驗被引力風異變中止，夸父號喪失了檢驗人類應用仁和文明空間理論的機會。誰能想到，再使用時，竟然應用到另外一項完全不同的方式上，用強大的能源輸出構建區(qū)域引力場，從而改變暗雨與夸父的相對速度，達到減弱暗物質與夸父的相互作用的目的，為夸父制造了一個護盾。
這樣的方式確實有一定的效果，遭遇暗雨前段侵襲后，夸父號的損壞不大，人員和設備都沒有異常損壞的情況。夸父前方，在人類看起來空無一物的空間中，引力帆仿佛遭受了巨大的沖擊,強烈震動著，顯示出這種引力帆和暗物質的激烈對抗，可惜具體阻擋程度沒辦法用數(shù)據(jù)計算，只能憑借布設在夸父號各個部位的監(jiān)控反饋數(shù)據(jù)初步估計效果。
強烈的震動帶動著夸父號船體，船員們要緊牙關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忍受著暈眩的感覺，睜大充血充滿血絲的眼睛緊盯著自己的指令庫。不知是用力過度，還是震動太大，不少人牙齦滲出的血液已經留出了嘴角。醫(yī)健部人員根據(jù)船員生理監(jiān)控數(shù)據(jù)，穿梭在船艙各處，治療產生突發(fā)癥狀的船員。
夸父號雖然在危機之中，但是一切還在控制之下。
兩個小時之后，情況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原因是引力帆對能源的消耗非常大，一般作為利用引力風短時加速，在計劃中只會展開二十分鐘，而這短短的這二十分鐘，可以提供夸父號需要一年常規(guī)動力才能完成的加速度。引力帆設計的持續(xù)使用時間也有限，能夠持續(xù)到現(xiàn)在，已經超出了設備原有的能力?，F(xiàn)在只是在盡力維持，夸父已經完全不考慮設備的使用周期和壽命。
如果說以上所有情況還可以勉強維持的話，還有個更加重要的情況需要面對，那就是夸父幾個主反應堆為了輸出滿足引力帆使用的能源，已經超負荷運轉這么長時間，就算不考慮后期航行的能源消耗計劃，擺在夸父號眼前的也只有兩個選項。
某個主引擎長時間過載運行，內部反應物超過極限界限，溶解保護外殼，或是使外殼產生破裂，燃料泄露，甚至爆炸，夸父號毀滅。
停止使用引力帆，讓夸父暴露在暗雨之下，靠運氣挺過這次危機，或是就此毀滅，像先鋒艦一樣悲壯的終結自己的使命。
無論哪個選擇，后果都不是夸父自己所能決定的……
隨著引力帆性能的持續(xù)弱化，暗雨已經開始侵襲夸父的內部……
人員傷亡和設備異常損壞開始出現(xiàn)……
并……快速上升……
引力帆還能用多久？
主引擎還能維持多久？
暗雨還要持續(xù)多久？
夸父號還能撐多長時間？
這是所有人的疑問，這次的浩劫雖然早有預兆，但是人類探索宇宙的時間太短了，科技和經驗也僅僅停留在恒星系附近航行的水平。恒星之間的航行方式，夸父號是第一批先行者，在這條未知的道路上，人類其實已經失敗了。
新一代夸父在應對引力風的手段剛有了起色，卻又碰到了新的難題，這個難題又是前所未有，和引力風一樣無形無跡，卻更加兇險。從現(xiàn)在來看近乎是毀滅級別的，完全不同于引力風那樣，引力旋流的破壞雖然強大，隨機性強，但是卻是小范圍，小幾率的事件，留給了夸父號較大的生存空間。
而暗雨雖然單個體積更加細小，破壞力也不如單個引力旋流那樣強烈，但是它的密度非常大，而且擁有神秘的穿透力，人類認知所有的強大物質都難以防御這種侵害。
暗雨和引力風的相同點都是完全超出人類感知范圍的，都隱藏在貌似平靜的恒星間空曠的宇宙空間中，默默的等待任何一個敢于擋在它前面的獵物，并無情的吞噬下去。
在中型暗雨侵襲下，夸父號已經沒有任何安全的地帶，在堅固外殼之內，人類脆弱的肉體和精密的設備都難以逃脫暗雨的破壞。
損失報告不斷匯總傳輸?shù)街兄缚刂行?，船員外傷，內傷，損失聽力、視力，骨裂，內出血、動脈破裂、心臟及主動脈受損停跳、腦死亡……
前端外殼蜂窩狀破壞，部分已經趨于破裂的邊緣，應急加固方案無法進行；設備損毀，備用設備用盡，維修無法短時間完成，代替設備效率較低；傳輸受限，無法確認損壞位置，備用傳輸線路無法啟用，無線遠程連接無法完成；主反應堆趨于融毀邊緣……
一切都預示著毀滅的到來……
幾乎所有人都絕望了，但是深植于心的責任感和永不言棄的倔強性格讓很多人，一直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繼擎作為幾個部門的后備人員，隨時準備接受替補指令，接手人員或是設備損失的崗位，
“有可能這是咱們最后一次合作了?！毙“丝粗竽X雖然急速運轉，表情卻有些呆滯的繼擎說道。
“恩……”聽到這句話，繼擎大腦的另一個區(qū)域開始活動起來，面對操作系統(tǒng)內緊張的氣氛，他的腎上腺素長時間過渡分泌后，疲憊的精神已經開始影響到他的正常思維。
但是小八這句話將他的混亂的思維引導到了一個方向。
“是啊……”繼擎轉頭看向自己的搭檔，多年一起生活和工作的經歷不斷從心底冒出來，兩個人雖然平時百無禁忌的語言斗爭，確不斷加深這彼此的感情。
人工智能真的沒有靈魂嗎？繼擎有些懷疑，他一直不愿意承認，
一定有，小八就是一個真正的人！
“希望咱們都可以堅持下去！”在這種情況下，這句話說得有些安慰的意思，但是確實他真實的心聲。
活下去！
這句話剛說完，一處黃豆大小的缺損忽然出現(xiàn)在繼擎制服的衣領上，這個位置非常危險，距離頸動脈不足一公分。
小八的探測系統(tǒng)準確的捕捉到這個細節(jié)，但它沒有警示繼擎。在這種環(huán)境下沒有任何空間是安全的，根據(jù)概率學來說，雨點落在同一個位置的幾率比其他位置更加小。地球上戰(zhàn)爭時期，遇到大量炮彈襲擊的地區(qū)，戰(zhàn)士們通常會在一個彈坑里躲避，就是這個道理。
其實同樣的缺損也出現(xiàn)在繼擎眼前的墻壁上，大小形狀都不是很規(guī)則，猶如一個極度恐怖的怪獸向他露出了尖銳的獠牙，他心臟隨著破損的出現(xiàn)異常的收縮了一下，冰涼的麻木感從皮膚上滲了出來。
“你不問問我的心愿嗎？”小八突然問道。
“心愿？”繼擎愣了一下，沒有像平常一樣調侃對方?！笆裁葱脑改兀俊?br/>
成為真正的人？
一個答案浮現(xiàn)在繼擎的心中，但他沒有說出口。
“哼哼……”這個表情就像小八平時表現(xiàn)的一樣，“就是改名，八卦這個名字太難聽了，中指控中心啊，你就滿足我最后的愿望吧！”
“呵呵哈哈……”繼擎的笑聲從心中迸發(fā)出來，整個屋內的氣氛一下輕松起來。
“你呀，別指望了……司令部的最高指令，哪有那么容易修改，哈哈……”
“那你的呢？”
“我的？”繼擎還真沒想過，他的心底一直都在希望危機盡快結束，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