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蘇州,秋雨連綿的氤氳里,一座白墻黛瓦的小院,青石板臺階上青苔碧綠,穆修立在檐下。
一蓑衣人從雨中走來,神態(tài)恭敬,將手中油紙包裹的密件呈與他。穆修不急著打開,只問:“張先生可回來了?”
“聽到公子歸來的消息,便也急急趕回來,昨晚才回,只怕今日要來拜見公子?!?br/>
穆修聽到此,只嗤笑一聲,眸光凜然,帶了一絲狠決,若是晏衡在此,定要說一聲,怎么會將他認作個溫和良善的書生,分明是一匹將要露了獠牙的孤狼,姿態(tài)冷傲,眼神決絕。
“張先生可不僅是將我養(yǎng)大的恩師,還曾是我父親的老師與幕僚,怎能讓他來拜見我,該是我去迎他啊?!蹦滦拚f話的時候尾聲帶有江南的綿軟音調(diào),軟糯中纏綿了刀刃,透著陰冷又鋒利的寒意。
他打開密信,唇角勾起了微微笑意,是早有預料的胸有成竹,是他的便就是他的,任徽帝是用了大昭最精銳的宮衛(wèi)找尋那么久,終究還是他先一步找到了。踏著勝者的悠閑步伐,他輕轉(zhuǎn)身,回屋坐在窗前,食指輕叩黃梨木的書案,神情悠哉且勝券在握。
“傳話給赤鋒,要他帶人去寧州守住,掩藏好行蹤,莫要讓人察覺的。再有,讓他往梁王那處繼續(xù)添把火?!?br/>
“諾?!彼蛞氯祟I了話,轉(zhuǎn)身離去。
穆修將手中密信隨手丟進火盆,看著明滅火焰,恍若是一襲張揚明媚的紅衣,直率又可愛。
他癡癡看著,手指輕柔眉心,長長嘆了口氣,且等等,待再過些時日,便可見到她了。許久,眉目緩緩舒展開,唇角也勾起了溫和眷戀的笑意,好似又是在洛京城的書生模樣。
“去尋些朝顏的花籽來,種在墻角處,再把窗前的枇杷也去了,換一片竹林。”
隨侍的小童有些好奇,公子往昔甚愛這顆枇杷樹,如今為何砍了他?但他不敢問,他雖年紀小,也明白,公子雖看上去溫和好脾氣的良善模樣,卻是不知什么時候風雨驟變,殺伐果決從不手軟。
自及冠掌事,才短短兩年,卻使得,而今的南苑,早已經(jīng)不是張先生代管時候了。
晏衡等人修整一日后,便要秋獵。西郊的獵場專門有人飼養(yǎng)了各種獵物,待秋獵的時候放歸林中供人射獵。往常的時候,這秋獵頭一只獵物是要徽帝獵的,而今徽帝雖病愈,卻是身子大虧,自然是不可能騎馬射獵,照理,應該是太子代替才是,可卻是選了其他的皇子。
“今日天氣甚好,秋高氣爽,爾等誰能獵的最多,拔得頭籌,定然重重有賞!”許是此處寬闊,難得的徽帝也有了些笑意。
一聲槍響,早已經(jīng)蓄勢待發(fā)的世家子們?nèi)绔C豹般沖出,晏衡也在列,騎了匹黑馬,一身紅衣風馳電掣的如一支帶火的飛箭般。
林中竄出一只紫狐。居然難得的通身沒有一根雜毛的紫色狐貍,正好獵了給夷光做了個圍脖合適。晏衡挺直了腰背,一手挽弓,一手執(zhí)箭拉了個滿月。一箭射中,只還未歡喜,卻見飛來又一箭,射穿了晏衡那支,從當中穿過。
晏衡讓人去撿了,她先射到的,便是她的。
還未看是誰,卻已經(jīng)聽到一個嬌縱的女聲:“這是我哥哥射的狐貍?!?br/>
“我先射中的?!标毯鈴膩聿粫寗e人占了她的便宜:“原來是陶將軍與縣主,那真是不巧了,這只狐貍是我先獵了的,雖說是陶將軍的箭術更勝我一籌,但凡是總有個先來后到吧。”
若是旁人,看他這般精湛的箭術,拱手相讓也是可以的。只是,陶家兄妹的話,那是必然不可能的,更何況,前些日子在宮里夷光與陶嬪小戰(zhàn)了一場,那陶綰綰牙尖嘴利的為陶嬪做了好大的功勞。
“這是自然,”陶冕道。見陶綰綰不依不饒,非要這紫狐,安慰道:“是我慢了世女一步。你想要,等我再給你獵一只就是?!?br/>
晏衡心中暗道,這般年少便立了戰(zhàn)功,又能不持功自傲,箭術精湛,還是個豁達的人。再過幾年,必是個強敵。
晏衡收貨頗豐,還打了一只鹿,正好晚上炙烤了吃。今日拔得頭籌的居然不是哪個皇子,是陶冕。陶嬪挺了個大肚子,頗有幾分揚眉吐氣的模樣,要徽帝重賞,徽帝也應了,不只賞了金銀還摘了個隨身佩戴著的玉玦給他。
不由讓晏衡心中暗嘆,難怪祖父說的,陶家有陶冕還能興百年,陶家也是好運,之前有陶貴妃,現(xiàn)在有了個陶將軍。
晚宴頗豐盛,卻正胡吃海喝時候,聽到徽帝將夷光賜婚于寧州世子梁睢平。
晏衡雖久離洛京城,也曉得梁睢平是唯一的異姓王寧州梁王梁懿的長子,自五六歲的時候便送來洛京華做質(zhì)子,原本說好及冠時候便要回寧州的,而今已經(jīng)拖延了一年了,梁王的請折一封又一封的遞來,徽帝只能說過了中秋再走,如今又拖沓到現(xiàn)在。
梁王仗著寧州偏遠,且接壤西琉邊塞,擁兵自重,又時常上折子哭窮要朝庭軍餉兵刃馬匹,這十幾年早已經(jīng)囤銀錢的盆滿缽滿的,養(yǎng)的兵強馬壯,城門一關,便是個小朝廷了。
不知道徽帝目的作何,但知道這不是個好事情,她看向夷光,夷光仍是溫婉笑意,端莊婉柔,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
只晏衡注意到夷光將手攏在袖中,摳著手指。這是夷光思索事情時候的無意識的動作。
梁睢平起身謝了圣恩,悄悄抬頭看了坐在太子身旁的夷光,夷光發(fā)覺,也抬頭看來,梁睢平便慌亂的收回目光。
只是晚些散宴的時候,梁睢平過來了。走的近了,看的清楚了些,居然是個眉目舒朗頗英俊的男子,目光平和又純良,是自小離開寧州,長在洛京城里,從狼窩里掏出來被徽帝精心養(yǎng)大生生馴化的羊崽子。
梁睢平走到夷光與晏衡處:“睢平見過公主殿下?!?br/>
夷光微微點頭:“世子有何事?”
梁睢平有些慌亂,只見他緩緩伸出后,是一塊羊脂玉壁,玉色溫潤:“此物,可否,許臣贈予公主?!?br/>
晏衡回了殿,不待關門便問夷光:“你是真要嫁去寧州?怎么收了他的玉壁?”
“阿衡是不知道父皇現(xiàn)在的脾氣,我是不能說一句否的?!币墓馊缃袷窃桨l(fā)冷靜了,自持的模樣有幾分像永安長公主,只道:“如今父皇要我嫁過去,必然是要籠絡梁王?!?br/>
“只怕陛下想的一手好算盤,卻是不能如意,寧州早已經(jīng)是被梁王把持多年,豈能這般甘愿被陛下擺布?!标毯鈿饧迸牧俗雷佣迹骸盀楹慰偰媚阕銎澹∧橇和醯膶幹萑缃袷顷P了城門便是個小朝廷了,若是當真不愿讓陛下擺布了,白白將你折過去了又能討個什么好處呢?”
夷光如今也是對徽帝僅存的幾分敬意也沒有了:“不過將我拿了做塊磚了,哪要便往哪填。若是用我能收攏了梁王那是最好,若是我將我白白扔了于他不過少了個沒有什么情分的女兒。若折在寧州受辱最好,那他也好拿來做文章了?!?br/>
“你既然知曉,怎么就這般坐以待斃?”晏衡頗有些焦急,這下該怎么辦才能替夷光解了難?
“而今我是明白了。我以前只怨母后心狠,將我趕出宮這么些年。如今才知曉,最心狠又冷情的是我父皇?!币墓庾陂缴?,眼神疲憊又失望:“他既坐在了龍椅上,便只皇帝一個身份了。誰若是質(zhì)疑了他的權威,動搖了他的帝王地位,便都要殺了。只我外祖當年在朝堂上駁了他對先太子“戾”的謚號,便被貶謫。即使我祖父名士氣性,索性罷官去書院做個教書先生,仍又要忌憚當時朝堂上留下的許多外祖門生,便疏遠打壓我母后和阿弟。你瞧我二哥哥,做太子做的好了,得了臣民的心,這也是個錯。”
晏衡瞧見夷光失望的樣子,也只唏噓,祖父如今也經(jīng)常嘆息:“陛下多疑,多做多錯,晏衡只享樂紈绔便好,你那新封的什么官位,不要管他,也不用去點卯,每月的俸祿若送來了,你且收著,也不必替皇帝省錢?!?br/>
夷光卻只平靜的說:“早知洛京城是這番冰冷的地方,我便不回來了。”
晏衡握了她的手:“你若想回茂臨山莊,我便帶你走。”
“如今哪里說走便走的了?!币墓饷嫔?,只一雙眸光淡淡的,恍若被一夜驟雨敲打后的白色山茶,任泥濘風雨依舊挺立枝頭:“我偏要走出一條路來,走到高處,待到誰都不能再左右我的命運?!?br/>
“梁睢平很好,我父皇將他養(yǎng)的很溫順知禮,會是我登高最好的階梯?!币墓馕⑽⒌皖^,輕輕笑了:“阿衡,若是我變了,你會疏遠我么?”
晏衡輕輕抱住她:“怎么會呢,不論你變成怎么樣,你都是與我一起長的的夷光?!?br/>
“夷光只是,在反抗而已。若你真的變了,那也一定是被逼的,逼得你這最婉柔的性子,要你不得不包裹一層盔甲,不得不去反抗那些傷害你的人,去抗爭那些要傷害你的事。你一定是自衛(wèi),是受了委屈,又沒有人護著,才逼得你那樣做。這些保護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br/>
夷光知道,晏衡一定會理解她,支持她的,可她還是想問她,聽她說出來,會覺得更加心安些。
“阿衡,就算再過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待我們都老了,白發(fā)蒼蒼了,我們也要是最好的朋友。好不好?”
晏衡扯了扯夷光的頭發(fā),裝作生氣的模樣,抬了一腳踏重重在凳子上,瀟灑又霸氣:“你可是忘了,我們是在關公廟前結過金蘭的!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不論你變成什么樣,我都會罩著你。”
晏衡高昂著頭,揚州精致的下巴,明媚又張揚著,仿佛又燃燒不盡的生命力。只看著她,就好像所有的陰郁就要散去。
“待我去了寧州,阿衡可要時常來看我啊。”
“那是自然,”晏衡理所當然道:“我不僅會去時??茨悖€會去吃你的,住你的,還要時常去打你秋風,賴在你那兒住上一段時日呢?!?br/>
夷光聽她如此說,終于露了笑顏,不是做了公主后矜貴的淺淺笑意,而是難得的真心笑意,仿佛是回到山莊時候無憂慮的時光,一個是明媚的,一個是婉柔的,一起長大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