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guān)系的，小六姑娘！不用再麻煩給我物色其他的院子了。這個院子我覺得很好，特別喜歡院外的那顆垂柳，我會好好珍惜它的?！甭劦颜\懇的對影六道。

    影六見她是真的對此地滿意，便點點頭作罷，轉(zhuǎn)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到了晚上，影六又再次來到了聞笛的小院門口，懷中抱著蓬松整潔的被褥快把她整個人的上半身都擋住了。

    聞笛在院中坐著喝茶，遠遠看到影六就趕忙迎了過去，伸手想接過她懷中的負(fù)擔(dān)，可是影六沒有遞給她，只是在被后悶悶的笑道：“快別費勁幫我了，我習(xí)武多年，這點重量對我來說根本就不是事。倒是你小胳膊小腿的，怎么拿的住，這被子太蓬了，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看路有點費勁，姑娘你啊，你幫我?guī)肪秃昧?。?br/>
    聞笛聽罷便趕忙到了她身側(cè)引她入自己的房間。影六將懷中的被褥往床上一扔，便十分自然的到了桌旁不見外的倒了杯茶自己喝。

    她一飲而盡換了口氣道“真是渴死我了?！?br/>
    聞笛上前又給她沏了杯茶遞給她，“多謝小六姑娘的關(guān)心，我正愁晚上怎么休息呢?！甭劦研σ饕鞯膶τ傲f。

    影六擺了擺手示意夠了，她爽朗道“別一直姑娘姑娘了，客氣的我渾身不自在，多少年沒人喊我姑娘了，感覺一天之內(nèi)快被你喊完了?！?br/>
    “好，那就叫你小六。”聞笛從善如流“多謝我們小六雪中送炭！”

    “唉，說來還怪慚愧的。我雖然是個女子，心思卻一直都太糙了，也不細心，差點都忘了這事。今天主上回來的時候提了一嘴我才想起來。不然讓我們第一天來這住的朋友就睡這硬板床，我罪過可大了?！庇傲缓靡馑佳浴翱磥砦掖_實不會照顧人，以后聞笛哪里有什么住的不舒服了直接跟我說，我怕我想不起來給遺漏了?！?br/>
    “城主大人是回來住了嗎？真是一個細心的男子呀。”聞笛感嘆道。

    影六咂了咂嘴說“最近主上好像有什么事要解決，所以才會在府上待一段時間吧，他天天不著家，我們都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不過他確實也不是什么細心的人，能注意到這點，我猜他還挺重視你呢小笛子?！?br/>
    聞笛點了點頭道“我確實跟城主大人有過一面之緣，他為了我費了很多心思。所以才會對我有所印象吧，總而言之，大人真是個很好的人?！?br/>
    “你能這么想我真的很高興，英雄所見略同啊?！庇傲诨椟S的燈光下朝聞笛溫柔的笑笑。

    此時此刻，明明是猙獰崎嶇如蜈蚣一般的疤痕，卻在她的臉上變得不那么可怖。甚至被模糊燭火的光暈和她自身所散發(fā)的沉靜氣質(zhì)中和成了一種和諧的美，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是故事。

    聞笛終于忍不住了，好奇心戰(zhàn)勝了理智，她小心翼翼的問道“小六子，其實我從見你第一面就想知道了，你這樣的姑娘，臉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影六愣住了，一時沒顧得上接她的話。

    聞笛趕忙慌亂開口：“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唐突了，我很不禮貌罷，您別生氣，我不是故意冒犯的，我這就不問了，你就當(dāng)我剛才放了個屁！別同我一般見識。”

    聽了這番話，影六面上沒有一絲聞笛想象中的惱怒，而是有些無奈的看著她驚慌的樣子哭笑不得。

    “我沒有生氣，只是你這樣突然一問我有點走神罷了，不要惶恐，并不是什么我不能提的禁區(qū)?！庇傲鶞睾偷拈_口。

    她撫摸著自己臉上的疤詢問聞笛“很丑，很嚇人吧。”

    聞笛毫不猶豫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她自顧自的繼續(xù)道：“我卻很喜歡，很滿意這些疤痕，它們是我此生的驕傲?！?br/>
    她靜默片刻，像是沉浸到了以前的思緒一般，許久過去才跟聞笛娓娓道來“在我極為年輕的時候，曾是位名動京師的花魁。與普通賣笑為生的青樓女子不同，我很有些才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樣貌如九天朗月一般皎潔。我是我們樓里媽媽最愛重的姑娘，從未有人能給我臉色看，也養(yǎng)成了我天真不諳世事的性格，自己的主意和主張極大?！?br/>
    聞笛認(rèn)真的聽著，雖然想到影六一定是位與眾不同的女子，可是沒有想過她曾這樣輝煌光鮮。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十丈軟紅塵，是那么多情。那樣的場景，可能是只有真正在煙花巷柳之地的女子才能理解的浪漫。我從小在哪里長大，見慣了一夕歡情，兩兩相誤，最后只剩一地的繁華凋零，所以我并不信這時間存在真愛。我知道情愛是毒藥，滋味美好卻引人上癮，所以我并不向往，甚至竭力避開。”她淡淡道“你知道的，人一旦舍棄了自己的幻想，便不再會配合他人的幻想?！?br/>
    “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shù)。長大后的我初識這種富貴繁華，逐漸也被迷花了眼，忘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突然間發(fā)生了一件事，打破了我的平靜。年老好色的府尹看上了我，并花大價錢求娶我為妾。我本以為一直待我和顏悅色的媽媽會拒絕，畢竟大家誰都知道，那人男女通吃，葷素不忌，還喜歡在床間凌虐他人，可是媽媽為了那些錢財毫不猶豫的答應(yīng)了，不管我的苦苦哀求。甚至我以死相逼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她將我關(guān)在黑暗的柴房，三天沒有讓人給我送一滴水進來。我在這三天，終于明白了我一直想不通，甚至潛意識逃避的問題。原來不管再怎么光鮮亮麗，才華橫溢，從始至終也改變不了我是個卑賤的玩物這一事實。我不愿意這樣，我想要的是平等的注視，我那樣好，那樣努力，我值得這樣的尊重，不應(yīng)該因為我的出身就將我理所當(dāng)然的當(dāng)成一件可以買賣的東西?！?br/>
    她頓了頓，好像回憶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一般，然后接著道：“在送往府尹府上的路途中，我在花轎里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既然他喜歡我這張臉，我就將它毀了，任誰也別想得到，我在轎中，用簪子將臉劃滿了口子，痛，真的很痛，我長這么大從未這樣痛過，可是我的心里卻很痛快，我覺得我終于又做回了自己，我的臉沒有錯，錯的從始至終都是垂涎它的人骯臟的目光。我既覺得自由又覺得對不住自己，血流了我的嫁衣滿身，可是我沒有哭出來一滴淚，也沒有叫出來一聲。麻木的等待著那人驗收自己“貨品”時，失望的眼神，一想到這點我就有種報復(fù)般的快樂?！?br/>
    “然后呢？”聞笛不由自主緊張的抓緊影六的衣袖問。

    影六微微笑了起來“然后啊，然后，等我到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那里早已經(jīng)亂作一團。原來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琴師，竟偷偷潛入了府尹的家中將他殺了，可惜他也被巡邏的府衛(wèi)發(fā)現(xiàn)，亂刀砍死在院中。那琴師同我青梅竹馬，待我極好，還多次結(jié)結(jié)巴巴跟我表白心意，說一些要跟我遠走高飛之類的傻話，可是被富貴繁華迷了眼蒙了心的我沒有發(fā)現(xiàn)這份可貴的真心，將他棄如敝履。我趁亂逃跑，被人追捕，這天下之大，好像竟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渾渾噩噩間，我想到了傻琴師曾經(jīng)對我說，他們家鄉(xiāng)渭城的梅花在冬日開的極好，他可以對著梅樹撫一天琴什么也不想，便也想來看看。后來中途受了一些人的幫助，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便到了這城主府，等天再冷些了很歡迎你來我的院子看看，沒有比這賞梅更好的去處了。不過眼下是沒什么好看的，我的花還沒開。正在等待著溫暖的日子過去，萬物凋零之時，才好展示自己的風(fēng)骨?！?br/>
    聞笛將影六的頭摁在自己懷中，低啞的認(rèn)真道：“我猜你的梅花一定很以你為驕傲，因為你有同它們一樣不懼寒冷的傲骨。你要繼續(xù)加油呀小六子，等到了冬天，再次見面可不能讓你的梅花好友看扁你了，給它們看看，他們不在的日子，你也過的堅定頑強，明媚自由，不輸任何爭奇斗艷的花?！?br/>
    “噗”影六在聞笛懷中悶悶的笑出了聲。

    她抬起頭道“謝謝你愿意聽我這些陳年往事，不知道為何，說出來以后我覺得心中輕了好多。快別夸我了，聞笛真是個溫柔的姑娘啊?！?br/>
    “如果以后你有心事，記得來我的院中坐坐。我隨時洗耳恭聽。還有就是，我很幸運一路能走到這里，雖然我失去了很多，卻得到了更多，明白了一些道理，也找到了自己生活的意義，還有就是今天很高興認(rèn)識你?！庇傲佳蹘?。

    “幸會幸會～我也很高興遇見你！”聞笛回她。

    “好了，我不打擾你休息了，快睡吧，希望你在這里住的第一天能有個好夢?！庇傲劦训绖e后，就一個人慢慢離開了。

    而聞笛則在昏黃的燈下坐了半天才收拾床鋪準(zhǔn)備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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