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天下親子都可團聚。
羅春華的眼神就像黯淡了整整一夜的湖水,忽然被初晨升起的日頭點亮,眼眶凝而不落的淚水仿佛湖邊的浪花。
她手里攥著兒子幼時的照片,至于我們拍過的“全家?!眲t被完全冷落在了一旁。
我看向門口的那道身影,是個年輕……但卻似乎飽經滄桑的男人。
沒有更多的言語,我和蘇郁就這樣離開了羅春華的家。離去時候的干脆利落,就好像我們從未共同經歷過任何事情,所以也就沒有任何留戀。
回家的路上,蘇郁問我說:“你應該經歷過很多類似事情吧?”
我有些無精打采的反問:“什么事情?”
“就是你花費很多心力幫助來訪者疏通人際關系,甚至是給予他們一些關注和愛,可是當他們最終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會將你扔到一旁?!?br/>
“準確來說,我已經習慣了?!蔽野央p手插在褲兜里,努力作出一個酷酷的表情,說:“其實干這行的老伙計都心知肚明,心理醫(yī)生這個職業(yè)從某種角度來說……和借腹生子沒什么區(qū)別。等到生完了孩子,‘腹’也就失去了意義?!?br/>
一路無言,不知不覺已經回到了家門口。
“古奇?!碧K郁忽然喊住了我。
我聞聲緩緩轉身,突然感覺眼前一花……她竟然一把抱住了我!
雖然只是那種輕輕的擁抱,但我卻感到一陣久違的溫暖。她說:“我認為所有善良最終都會開花結果,古奇你一定會幸福的!”
說完,面紅耳赤的蘇郁轉身就“逃”回了家里。
我呆頭呆腦的站在原地,一時半會還回不過神來,直到我身后的防盜門被人打開。
“別發(fā)呆了,趕緊進屋!”是胡樂的聲音。
我有些麻木的轉身進屋,看見卓文萱翹著二郎腿坐在老地方,看向我的眼神相當復雜。她說:“你倆是越來越曖昧了??!”
“別胡說?!蔽覜]好氣的說道,畢竟就在不久前我倆還因為羅春華的事情進行過一番爭吵,不過看樣子她已經平復了情緒。
卓文萱喝了一口冰啤酒,說:“關于你說的那個病人,我可以幫你聯系一個醫(yī)院的精神科。”
她果然還是老樣子,刀子嘴豆腐心。
我一聽到她的話語氣也頓時緩和下來,說:“不用了,她已經找回了丟失的東西,至于老年癡呆的問題也就沒必要糾結了?!?br/>
卓文萱“嗯”了一聲,忽然換了另一個話題,說:“古奇,關于老師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有些驚訝的看著她,沒想到時隔多年她竟會重新提起老師的事情。這一次胡樂并沒有阻止我們的談話,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
呂草谷的一生很長,他的經歷很多,但是,他的死亡卻令人遺憾。
早在我十*歲的時候就聽說過呂草谷的大名,而且一度以他為目標,故而學習了心理學,生出了未來要成為心理醫(yī)生的想法。
后來我夢想成真,竟然真的考到了呂草谷老師門下,成了他的研究生。那時候,呂晨曦是大師兄,胡樂和卓文萱則是我的同門。我們三個在呂草谷老師的教導下學到了很多,一轉眼就過去了三年。
在那之后,發(fā)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事情。
很久之前江城發(fā)生了一起殺人案,死者數量眾多,死狀凄慘,而犯罪嫌疑人雖然被捕,卻被懷疑患有精神疾病。如果他真的患有精神疾病的話,那么判處的刑罰就會少很多,而且未來的生活也會好過很多。
這名犯罪嫌疑人找到了呂草谷老師,請求他為自己作證,因為呂老師算是業(yè)內超一流的專家,說話的分量不言而喻。這個人說自己從小就是孤兒,身世可憐,長大之后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生活,想不到卻被精神疾病毀掉了一切。
雖然他把一切都說的非常符合邏輯,但卻無法欺騙呂草谷。老師敏銳的察覺到這個人的不凡之處,發(fā)現他是個極其聰明的人,換句話說,他所表現出來的精神病癥狀全部都是偽裝。
可是呂草谷老師認為“人性本善”,只要給他們一個機會,相信他們總會浪子回頭。再加上那個狡猾的犯罪嫌疑人演技實在是太好,的確打動了老師。于是老師為他開了一張患有精神疾病的證明,從而減輕了刑罰。不過在給他證明的時候,老師曾經暗示過他,自己已經知道了他在撒謊,希望他能珍惜這個機會。
就是老師的善良,為自己埋下了禍根。
幾年之后,這個犯人由于減刑很快就出獄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突然出現在了呂草谷老師的家里,用一柄刀連續(xù)刺了老師足足幾十下!警方猜測他之所以會殺害呂草谷,是擔心老師會拆穿他的謊言。
這是一個瘋子,無法回頭的瘋子。
更令人無法接受的是,這個人在殺害老師之后,居然跟警方說自己是個精神病,剛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病情發(fā)作而已。一邊說著,他還一邊出示著呂草谷老師曾為他開具的證明!
最終他只是被重新抓了回去,但是我們知道,當他再次出來的時候,將沒有人知道他并不是精神病的這個事實。
從那之后,呂晨曦師兄性情大變,將“草谷心理診所”轉移到了一個偏僻的地方,和我們完全斷絕聯系,似乎對于重新成為心理醫(yī)生毫無興趣。
出乎意料的是,在那之后不久……再度傳來了呂晨曦的死訊,據說他是見義勇為。
由于老師的死嚴重的刺激了我,讓我對于心理學到底能否區(qū)別精神病人產生了懷疑,于是才有了偽裝潛入安定醫(yī)院的事件,從而遇見了安清竹。
胡樂則因為老師的事情放棄了心理醫(yī)生的職業(yè),變成了賴在我家不走的無業(yè)游民。
卓文萱更是在那之后不久去了國外進修,我們幾個人就這樣死的死,走的走,如同覆巢之下的雀兒,各奔東西。
只是想不到,如今竟然會有再度重逢的機會。
我說:“老師用生命在捍衛(wèi)‘人性本善’的觀點,無論這個觀點到底是否正確,我都認為老師的所作所為是有道理的?!?br/>
卓文萱說:“上學的時候大師兄和老師最像,然后就是你最有悟性,人也善良,我們都以為你會繼承老師的衣缽……現在看來的確是這樣的,你還是以前的古奇?!?br/>
說完這句話,她突然又說:“那安清竹呢?”
我說:“關于她的很多事情我仍然想不起來,就好像有一種力量故意讓我不要去回想。”
“慢慢來吧,或許這只是一種自我保護,以免你突然看到真相之后承受不住?!?br/>
在卓文萱回過之后,我倆還是頭一次像是現在這樣心平氣和的交談。說起來我倆的關系,應該說從一開始就不太和睦,她認為“人性本惡”,心理學應當類似“法律”,讓來訪者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而老師的做法則太過懷柔。
我交叉著十指,說道:“話說回來,你們就沒有什么事情要告訴我嗎……似乎有關安清竹的事情已經成了禁忌,你們誰都不愿意告訴我。”
她說:“你確定你想知道?”
這時候胡樂打斷道:“換個話題,有些事情古奇必須自己尋找答案,用自己的雙眼看清事物之間的聯系,否則就沒有任何意義?!?br/>
卓文萱冷笑了一聲,說:“就算沒有意義也不一定是壞事,喬姆斯基不是說過嗎,世界上有兩種理論,一種是正確但無用的理論,一種是錯誤但有用的理論?!?br/>
胡樂皺起眉頭,表情從未有過的嚴肅。
“算了算了,自己的事情還是自己解決吧。”我趕緊搶過話頭,說:“文萱,你似乎從來沒和我們說過你在國外做了什么?!?br/>
她雙手抱胸,沒好氣的說:“還能做什么,實驗,實驗,實驗!”
“什么實驗?”
“保密!”
胡樂突然一拍桌子,罵道:“小爺受不了了,這貨回國之后說話就云里霧里,是不和洋人混過幾年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你還真以為自己本名就叫什么mary卓啊!你丫姓瑪啊!”
卓文萱瞇起眼睛,語氣一冷,“獎金扣半?!?br/>
胡樂頓時蔫了下來,老老實實的坐著一句話也不說了。
我笑了笑,心想真是一物降一物,繼續(xù)問道:“我知道多數研究都需要保密,可你好歹跟我們說說你的經歷啊。你出國一走就是好幾年,連個電話也沒有。”
她的表情終于變得柔和下來,說:“也沒研究什么,其實一開始出國算是因為你,看你和安清竹甜蜜成那副德行,我看著來氣?!?br/>
卓文萱說話的功力一如既往,我頓時無言以對,和胡樂一樣都成了啞巴。
她嘆了口氣,悠悠說道:“還記得有人曾經找過老師幫忙嗎……叫什么超人計劃?!?br/>
我感覺心頭猛地一跳。
“老師當時認為這個計劃太荒謬,所以拒絕參與研究。不過后來有人又找到了我,所以我就……”
說到這里的時候,她的手機一響。
我知道,應該是蘇曉獲得了身體的操控權,于是給卓文萱發(fā)了信息。
她站起身來,說:“看來要等到下一次敘舊再說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