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長澤，女皇的病……是拜你所賜吧？”

    她是極柔婉的聲線，一字一句勾描出萬種風(fēng)情。廠督直視她的眼，那瞳仁底下的眸光卻有些發(fā)冷，不由勾起唇角寥寥一笑，握住她的小手放到唇邊一吻，低聲道：“在你心里，我一貫為達(dá)目的無所不用其極，是么？”

    督主有一雙太漂亮的眼睛。璀璨時如星，沉靜時如墨，注視著你，甚至能令人就此溺斃下去。日頭明晃晃就在上方，周景夕卻覺得周身冰涼，她定定打量他的眼眸，里頭微蓄的寒意觸目驚心。

    有些人即便動怒也能沉靜如水，譬如說，藺長澤。

    五公主跟在他身邊多年，對這個男人的脾氣同心性都有一定的了解。她知道，這是要生氣了。

    他生氣，因?yàn)椤龖岩伤麑ε氏職⑹?？周景夕眸光微閃，眼底的冰涼一寸寸融化殆盡，心中隱隱感到愧怍，不由垂下頭低聲道，“給廠督賠不是了。我不該這樣懷疑你，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氣?！?br/>
    藺長澤對她一貫心軟，那么嬌俏明媚的一個丫頭，低著嗓子服聲軟，他心頭的薄怒全都被消散得徹徹底底。他本不是個在意旁人眼光的人，偏偏她格外不同，他能容忍天下人恨他，卻不能容忍她半絲的懷疑。

    他清漠的眼柔和幾分，修長的手臂一攬，蜜蠟珠在日光下流轉(zhuǎn)出點(diǎn)點(diǎn)華光。周景夕只覺背后一緊，人已經(jīng)被他緊緊摟進(jìn)了懷里去。他身上清淡雅致的水沉香，絲絲縷縷將她籠罩，她莫名地心安，兩手從他的腰上環(huán)過，用力地回抱。

    低沉醇厚的嗓音從耳畔傳來，有意無意的，呼吸都從她的耳垂上拂過，她聽見他道：“女皇是你的母親，你既然在意她，我便不會對她下手。此事是天意，是天助你?！?br/>
    周景夕抿了抿唇，仰起脖子，嫵媚的大眼睛定定地望著他眉目如畫的俊臉，心頭因他的話甜蜜不已。一頭又擔(dān)心著女皇的病情，皺緊了眉頭道：“女皇究竟是什么病癥，宮中醫(yī)正們又是什么說法？我心急如焚?！?br/>
    藺長澤伸手捏了捏她挺翹翹的鼻尖，沉聲安撫道，“太醫(yī)院那頭還沒有準(zhǔn)話，只是身子一直發(fā)熱，風(fēng)寒遲遲不見好轉(zhuǎn)。不過你也別擔(dān)心，如今雖臥床，藥食卻都能進(jìn)，算不得太糟?！?br/>
    “這樣都算不得太糟，那怎么算呢？”她急了，對他輕描淡寫的說法無法理解，音量不由自主地往上拔高，道，“不行，我即刻就得入宮，我得去看看女皇。”說著便要掙脫他往垂花門那頭走。

    然而剛邁出了沒幾步，纖細(xì)的手腕便被人一把拉了回去，周景夕直愣愣撲進(jìn)廠督懷里，讓他收攏雙臂不由分說地箍在胸膛上緊抱著。她小臉微紅，推搡著他蹙眉道，“攔我做什么？我得入宮一趟。”

    “真是個小糊涂蟲，阿滿，你變笨了?！碧A長澤面色沉冷，道，“女皇早有諭旨，她罹病之事不能宣揚(yáng)，晨間剛臥的床，你此時去，豈非昭告天下你我關(guān)系匪淺。若被周景辭察覺，之后的事情就難辦了?！?br/>
    五公主面上一怔，這才稍稍冷靜下來，乖乖由他抱著，道，“方才是我沖動了?？墒菑S督，天底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女皇臥床這等大事，即便母親有意穩(wěn)定民心不欲聲張，只怕也瞞不了多久?！?br/>
    藺長澤輕笑，“這點(diǎn)倒是不糊涂。”

    “伴君如伴虎，大燕上至皇女，下至朝中重臣，人人在大宸宮都有內(nèi)應(yīng)?！彼凉M目的憂色與困頓，“我篤定，周景辭很快也能知道此事?！?br/>
    “她知與不知，從何得知，你都不必去管。如今醫(yī)正們還寸步不離地守在龍榻前，唯我一人離宮，這時候，人人都都會以為，誰頭一個趕赴女皇寢宮，誰就是西廠幫扶的皇女。”他的嗓音清冷低沉，卻字字有力，黑眸盯著她一字一句道：“阿滿，我已派秦祿暗往諍國公府，目下只需靜待，周景辭入宮?！?br/>
    她半瞇起眸子，徐徐回過神來，“你想讓女皇和周景辭，都認(rèn)為你是三公主一黨的人？”

    他勾了勾唇，未言聲。

    周景夕腦子里的亂麻逐漸變得清明過來，抱緊了他的脖子繼續(xù)道，“我明白了。好，我聽廠督的，暫且按捺不動，待周景辭入宮之后，我再另覓時機(jī)去探視母親。”

    藺長澤面上輕笑，低頭在她紅艷艷的唇瓣上落下淺淺一吻，“為夫最喜歡你聽話的樣子。”

    五公主小臉紅彤彤的，強(qiáng)自將對女皇的擔(dān)憂按捺下去，穩(wěn)住心神，捉緊了他蟒袍的袖襕沉聲問道：“何時啟程往玄機(jī)門，秦御司那頭還等著咱們一道查案。”

    廠督的臉色微寒，瞥了她一眼，淡淡道：“玄機(jī)門的事倒教你上心。西戎人行刺一案你暫且放一放，我已命任千山和曲既同從旁協(xié)助秦柏，你安安心心等消息便是?！?br/>
    她一雙大眼眸子驚愕地瞪圓，話音出口有點(diǎn)結(jié)巴：“可是、可是女皇命我們?nèi)艘坏啦榘赴　边@個廠督倒是灑脫，直接將一干事宜都交給了兩位檔頭，這不是坐享其成么？

    藺長澤眼角微挑，“怎么，公主這是質(zhì)疑我兩位檔頭的本事？”

    這話驚得公主被嗆住了，她忙忙地?cái)[小手，慌不迭道：“沒有沒有，查案子一貫是西輯事廠的拿手戲，任檔頭同曲檔頭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有他們協(xié)助玄機(jī)門，我當(dāng)然很放心。我就是，就是有點(diǎn)……”她聲音到后頭愈發(fā)地小，有種聲若蚊蚋的意味，干笑了兩聲，小手摩挲著他腕上的蜜蠟珠，“心虛。”

    廠督修長的五指伸過去，將她白皙纖細(xì)的左手握在掌心，牽著她徐徐朝廠督府外走，一面走一面挑眉，有些興味盎然地的意味，重復(fù)道：“心虛？”

    他的拇指若有若無地摩挲著她的掌心，指間的羊脂玉扳指觸感冰涼，卻火燒一般灼著她手上的皮膚。

    五公主耳朵根都要紅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過去在玉門關(guān)，整日不是練兵便是出征，任何事都親力親為，我都習(xí)慣了。軍中男兒占多數(shù)，我若不樣樣沖在前頭，便沒有人服我，仗也就沒法兒打了?！?br/>
    周景夕的嗓音輕輕的，柔柔的，提起在玉門關(guān)九死一生的過往，竟然是一副如此稀松平常的語調(diào)。

    藺長澤轉(zhuǎn)過頭，她白皙的肌理在日光照樣下猶如上好的美玉。她有彎彎的眉眼，漆黑的眼瞳里映入點(diǎn)點(diǎn)碎光，璀璨如星月。他想起在玉門關(guān)重逢時的她，原本清澈愛笑的眼睛沾染了大漠的風(fēng)霜，她冷厲而剛毅，對著他豎起了全身的尖刺，像一只脆弱而又虛張聲勢的小獸。

    如今，她嘴角盈盈一抹淺笑，輕易便牽動他的心。

    他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沉著嗓子道：“阿滿，玉門關(guān)的五年，別再去回憶，也別再去想，都過去了。如今一切有我，你唯一想要做的，只是站在我身后，你想要的一切，我必定竭盡全力奉送到你面前，包括這錦繡江山?！?br/>
    五公主心頭突的一跳，沉吟了半晌，眼眶忽然有些微紅，道：“廠督，謝謝你?！?br/>
    兩人攜手在日光下并行，分花拂柳，意態(tài)閑適，這種情景已經(jīng)多年不曾有過了。她沒由來地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牽著她的手走在大宸宮的高墻與琉璃瓦間。

    穿行在游廊之間，前方迎面走來一行衣飾體面的男子，領(lǐng)頭的著飛魚服，配繡春刀，眉目清秀俊美。周景夕定睛看了頓時臉色微變——竟然是她拜過天地的正經(jīng)夫君，當(dāng)今大燕的錦衣衛(wèi)指揮使。

    她滯了下，下意識地便去掙他的手，廠督眉目微凜，索性一把扣住她的細(xì)腰將她摟得更緊。

    周景夕著實(shí)吃驚了，瞪大了眸子木呆呆地側(cè)目看他——雖說廠督府里都是自己人，可這個督主也太明目張膽了吧。她忽然有些可憐二郎，被迫同她這個公主結(jié)為名義上的夫妻，又得眼睜睜看著藺長澤成天堂而皇之地同她卿卿我我。

    她有些尷尬，那頭二郎已經(jīng)走近了，到了兩人跟前恭謹(jǐn)一揖手，十分恭敬而疏遠(yuǎn)，低眉順目道：“給公主請安，給兄長請安?！?br/>
    五公主朝他笑了下，接著便聽身旁的督主淡淡嗯了一聲，道，“二郎，有聞這幾日京都鬧飛賊，你與錦衣衛(wèi)們費(fèi)費(fèi)心，盡快將飛賊緝拿歸案?！?br/>
    聞言，二郎垂著頭應(yīng)聲是，“兄長放心，臣弟誓不辱命?！闭f完又朝兩人揖了一回手，旋身退去了。

    周景夕悄然抬眼，朝二郎的背影打望了一番，接著便抿抿嘴，拿胳膊肘往藺長澤胸前一撞，壓著嗓子道，“這小子可憐兮兮的，你別老欺負(fù)人家?！?br/>
    他挑起眉，捏著她的下巴半瞇了眼眸，“你關(guān)心他？”

    她眨了眨大眼睛，“沒有啊，我關(guān)心他做什么?！比缓笮Σ[瞇地踮起腳尖，往他如玉的面頰上親了一口，“我只關(guān)心你?！?br/>
    廠督沉默須臾，眉眼間徐徐漫上一絲笑意，刮了下她的鼻頭道：“我將他派出去，你眼不見為凈?！?br/>
    五公主愣了下，旋即古怪地皺起眉，暗道這又是吃的哪門子飛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