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雞鳴聲在太原城內(nèi)此起彼伏，賣豆花的老者挑著擔(dān)子正走街竄巷。他時而停下，卸下?lián)?，掀開白得發(fā)黃的棉布，舀一碗熱騰騰的冒著熱氣的豆花，笑嘻嘻地雙手捧給買主，而后繼續(xù)微昂著頭吆喝。

    周德威家的何嫂懷里抱著剛買的熱豆花，用半邊身子將半邊大門撞開，進(jìn)去后屁股一拱，身子一靠，那門便又關(guān)上了。她向正在院子里練劍的周豐問了聲好，便大步朝廚房走去，得趕緊把豆花分碗裝了，把早飯預(yù)備好。

    “咚咚咚——”

    急促的拍門聲響個不停，周豐望了一眼正忙得熱火朝天的何嫂，于是收起劍，擦了擦額上的汗，自去開門。他剛打開門，獨(dú)孤成就迫不及待地往里沖，兩人差點(diǎn)撞了個滿懷。

    “這是怎么了？”周豐一面擦著汗一面笑道。

    獨(dú)孤成卻笑不出來，他急切地問：“周將軍可在？”

    “我爹一早就被大王宣進(jìn)宮了，出什么事了？”

    “這么早？”獨(dú)孤成不解。今日是李存勖納妾的日子，雖說老夫人把這當(dāng)作一件喜事來辦，擬宴請眾大臣，但不至于這么早就宣周德威進(jìn)宮。

    “玉衡不見了！”

    昨夜他去蔣玉衡的房間，可她不在，獨(dú)孤成以為她只是一時貪玩去了。可是今天一早他再去，房間里卻依然空無一人，床榻上的被子整整齊齊，沒有一絲熱氣，茶壺里也沒有一滴水。他四處打探了一番，并沒有人見過她。

    “你先別急，說不準(zhǔn)她只是去什么地方玩忘了回來，或者是大王派她去做什么事了！”周豐立即牽了馬，向何嫂打了聲招呼，就與獨(dú)孤成一起朝晉陽宮奔去。

    “不會的，她雖然貪玩，但從不會宿夜不歸。大王也不會派她單獨(dú)去做什么事。我總覺得出了什么事，不然大王為何那么早宣周將軍進(jìn)宮？”

    他們剛到晉陽宮外，就看見一輛華麗的碧藍(lán)色馬車正緩緩駛出宮門，那駕車的車夫獨(dú)孤成見過，正是王昭誨的車夫。而他們一行人全都垂頭喪氣、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

    獨(dú)孤成和周豐下馬步行，聽著滾滾車輪聲，而與此同時，另一輛褐色馬車迎面而來，朝晉陽宮里駛?cè)?。他們二人站在中間，就在兩輛馬車幾欲擦肩之時，馬車?yán)锏娜送瑫r掀起了車窗上的簾子。

    王昭誨怨憤的眼神里滿是不甘和兇狠，而對面那輛馬車?yán)镒?，正是他的親哥哥王昭祚。此時，王昭祚并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只是收到晉王的邀請，今日去晉陽宮喝一杯喜酒。

    原來昨夜張超一宿未歸，今日一早，王昭誨正心亂如麻，突然晉王派人送來一個盒子，他打開一看，里面血淋林的竟是張超的人頭。王昭誨一陣心悸，急急忙忙地跑到晉陽宮欲解釋，晉王卻沒有給他解釋的機(jī)會。只派人傳話，說看在他父親王镕的份上，此次不予計較，命他即刻離開太原。

    而李存勖一大早宣周德威進(jìn)宮，正是商量他兄弟二人之事。

    獨(dú)孤成看著這兄弟二人的*，似乎察覺到什么，王昭祚臉上的茫然，讓他篤定王昭祚定然也不知內(nèi)情。

    而此刻的晉陽宮內(nèi)，眾人正忙得不亦樂乎。劉碧嬋正在老夫人曹氏的房里，聆聽老夫人的諄諄教誨。韓昕不得不撐起笑面忙著打理里里外外，周德威和風(fēng)雨兼程趕回來的張承業(yè)一起招待群臣，碧瓦紅墻之間，一派祥和喜氣。

    幾乎沒有人察覺到蔣玉衡不見了。除了正撥開人群四處張望的獨(dú)孤成、周豐，和站在大殿內(nèi)來回踱步的宋老瞎。

    他殘損的指甲不停地刮著拐杖的握柄，光滑的木漆上現(xiàn)出一道道劃痕。他一面打轉(zhuǎn)，一面發(fā)出焦急而無奈的嘆息聲。終于，他三兩步走進(jìn)大殿的偏室內(nèi)，徑直走到東南梁柱旁，掀起垂幔，將枯瘦的手輕輕按到那猛虎機(jī)關(guān)上。就在墻后的密道即將出現(xiàn)時，他把手一松，雙眉一低，下定了決心，急匆匆出了大殿。

    這密道里的人該殺，可不該由他去殺！

    狹窄的密道不過三四尺寬，八九尺高，曲曲折折，人行其中幾欲窒息。每隔五六步都會有一盞小油燈懸掛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那些油燈隨著細(xì)細(xì)的風(fēng)息微微晃動，石壁上的人影也隨之長短伸縮。

    “啪——”忽地一聲，伊雪整個一怔，回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燈盞邊沿?zé)粲吐涞氐穆曇?。她輕輕將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給自己壯了壯膽，又繼續(xù)前行。

    她穿了一身水紅色衣裳，身姿婀娜，如朝霞中的紅荷。此刻，她本該在房中靜靜等待著李存勖的迎娶，但今日所有人都忙上忙下，一門心事準(zhǔn)備著這場盛宴，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劉碧嬋的身上，除了李存勖，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她這個浮萍一般的女人。可是，李存勖似乎被什么重要的事絆住，一大早就和周德威處理政事去了。時機(jī)難得，她于是悄悄來到大殿中，按照宋老瞎指明的位置，進(jìn)了這密道。

    密道越來越寬，窒息的感覺也越來越弱，她意識到這條密道就要走到頭了，于是加快了步子。果不其然，這間密室足有她在晉陽宮中住的房間大，可是奇怪，這么大的密室里竟然除了一張畫像和一張長案，什么都沒有。

    她仔細(xì)端詳著李克用的畫像和靈位，雙手不停地摸索，拍打，試圖找出進(jìn)入九曲塘的密道，可是毫無頭緒。失落間，她一把抓起李克用靈位前擺放整齊的三支箭鏃，雙眉緊蹙，左瞧右看。

    長案邊靠著一只箭壺，里面不多不少正裝了三支沒有箭鏃的箭桿，她正準(zhǔn)備把箭鏃安在箭桿上，忽聽見一聲沉雄的聲音從幽長的密道中傳來：“你要哪一支箭？”

    伊雪一慌，箭鏃落地“叮當(dāng)”一聲，她忙把箭桿放下，連連退了兩步。沉穩(wěn)的腳步回響越來越近，終于，她看清那華麗的白袍之上李存勖銳利的目光。

    她并沒有反抗的打算，而是露出內(nèi)疚和恐懼。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李存勖的對手，在這樣的男子面前，楚楚可憐才是自己最厲害的武器?！拔摇彼凉q紅了雙頰，咬了咬自己的唇，“我本來想去找大王的，可是見那堵墻不知怎么后面露出一條密道，一時好奇就走了進(jìn)來，我——”

    李存勖似乎并沒有聽她的解釋，而是繼續(xù)用那冷若嚴(yán)霜的眼神盯著她，一面蹲下身去拾起地上滾落的箭鏃，而后從箭壺中抽出一支黑漆箭桿。他修長的手指在擺放整齊的三支箭鏃上左右搖擺不定，冷冷道：“這三支箭鏃，一支是給朱溫準(zhǔn)備的，一支是給劉守光，另一支是阿保機(jī)，你要哪一支？”

    伊雪聽見這話，頓時明白了宋老瞎所言不假，李存勖果然從一開始就在做戲，而自己才是真正被套住的人。她不由得苦苦一笑，這笑中有輕蔑，有出乎意料，更有不甘和羞愧，羞愧于自己的失?。骸澳銖奈聪嘈胚^我？”

    李存勖隨意挑了一支打磨得凜然發(fā)光的箭鏃，慢慢安在箭桿上，指間黑亮的墨玉扳指上映出他深邃的雙目：“美人如毒，值得信嗎？”

    話一出口，他便被自己驚住。他一貫的冷漠，一貫的憤怒，醞釀出的不該是這種帶著惋惜的悲傷。可是作為雄踞河?xùn)|的晉王，惋惜也好，悲傷也罷，只能一閃而過。他緩緩抬眼，望著眼前這個他差點(diǎn)信了的女人。

    “你還是信過我？”伊雪突然抿起最后的得意。女人的直覺和細(xì)膩有時候真的會讓人無比吃驚，她從李存勖微蹙的眉眼中看到了自己那一點(diǎn)執(zhí)著的自信：“愛過我？”

    李存勖把箭握得更緊了，一如自己緊閉的雙唇。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也不知如何回答。

    伊雪突然笑了起來，笑眼中凝著兩滴清澈的淚珠：“你真的相信過我？”從前她一直堅信這一點(diǎn)，可如今，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李存勖或許真的相信過她的時候，心里竟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這是一個密探不該擁有的暖意，更是一個君王不該施舍的暖意。

    “我沒有丈夫，也從未跟別的男人在一起過！”靜謐昏暗的密室中，她突然訴說起內(nèi)心從未對人言過的話，娓娓道來，就像和他偎在香暖的錦被中低語一般。她伸手輕輕撫摸著自己華麗的裙擺：“今天你只是納妾，我卻是大喜。我一身紅衣，要嫁給你。你一身白衣，為我哀悼？”

    所有被猜中的心事，李存勖都不愿回答。他只冷冷問：“誰派你來的？誰告訴你密道的入口？”

    伊雪粲然一笑，并無言語。

    “哐當(dāng)——”匕首刺耳的落地聲鉆進(jìn)李存勖耳中，一朵紅荷悄然折斷。伊雪捂著自己流著鮮血的胸口，她寧死不說，或許并不是為了忠誠，而是為了自己的倔強(qiáng)，為了給眼前這個男人留下一個謎，讓他記住還有一個未知的答案牽絆著他的心。

    就在最后的這一剎那，她似乎愛上了他。

    “中庭——多——雜樹——偏為——梅——”

    詩未吟完，香魂已斷。李存勖依然靜靜站著，望著那鮮血如一條小河，向自己腳邊流淌。寂靜的密室中，他一身白衣，目色微涼，為大喜吊唁，為夭折的情事守喪。

    “中庭多雜樹，偏為梅咨嗟！”

    他從殘荷邊踏過，只留下這一聲無動于衷的咨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