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君徵給的地址,安如足足乘坐了四十分鐘公車,因為臨近午休高峰期,中間還有十分鐘是堵車的趕時間。
她早就把位置讓給了一位抱小孩兒的媽媽,下車的時候從人群中穿行,被擠得灰頭土臉,精心挑選的裙子差點沒變成咸菜干。
真應(yīng)該打的過來,安如跳下車,站在街邊懊惱地想。
好在君徵的餐廳離公車站并不遠,沿途都是玻璃外墻的寫字樓,安如邊走邊照鏡子,隨手整理紛亂的發(fā)型。
她一眼便找到了那家餐廳,就在兩幢寫字樓的夾縫中,矗立了一幢僅有三層高的小樓,形成一個鮮明的“凹”字形。
不過,小樓的第三層好像是一家咖啡館,天臺上擺著遮陽傘,還有在白天里看不到霓虹閃耀的燈管,彎彎曲曲地纏繞成“coffee”字樣。
安如疑心自己找錯了,不禁掏出手機又確認一次,慢慢走近,終于在一樓緊閉的大門上看到了君徵發(fā)來的店名。
“大音希聲”。
真是一點都不意外啊,他會取這樣的店名。
想起君徵居高臨下貌似睥睨的眼神,安如搖了搖頭,覺得自己以前可能是個吐槽狂,怎么都能找到嫌棄的點。人家圓滑熱情的時候呢,嫌人家虛偽;人家高貴冷艷了,又嫌人家裝逼。
店門關(guān)著,安如試探性地伸手推了推,果然應(yīng)手而開。
迎面先是一陣空調(diào)的涼風(fēng),讓熱得快窒息的她如獲新生,不管三七二十一跨步進去,目光掃了掃,對上迎面走來的服務(wù)員。
“請問……”
剛說了兩個字便被服務(wù)員止住,小哥笑瞇瞇地指了指進門右手邊的墻壁。
安如扭頭看去,墻上用碩大的字體端端正正地貼了三句話:“本店嚴禁喧嘩;服務(wù)員皆為聾啞人;請顧客與我們共賞世界上最美的音樂。”
“世界上最美的音樂”?安如遲了一秒才反應(yīng)過來,結(jié)合店名“大音希聲”,老子說最大最美的音樂乃無聲之音。
小哥長得挺清秀,笑起來兩只眼睛愜意地瞇成一條縫,他豎起手中的平板電腦,上面寫著:“請跟我來?!?br/>
安如張口要答應(yīng),話到嘴邊又連忙咽回去,點點頭,也對他笑了一笑。
小哥轉(zhuǎn)身引路,她默默地跟在后面,掏出手機調(diào)成靜音,然后給君徵發(fā)了一條微信。
劫后余生:我到了。
君子:嗯。
“嗯”什么嗯啊,完全不懂好嗎?安如無語,她斟酌著字詞考慮下一條微信怎么編,偶然抬了下頭,目光頓時停在了前方。
服務(wù)員小哥已經(jīng)走出去一段路,此刻站在一張空桌前,用手勢和眼神向她示意,安如卻無暇理會,她現(xiàn)在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個方向,一個人身上。
她的前方,餐廳的中央有間巨大的玻璃房,君徵穿著整齊挺括的廚師服,頭戴白色高帽,正在面無表情地炒菜。
是的,炒菜。綠色的青菜在鍋底翻滾,白色的油煙繚繞而出,玻璃房頂部裝有抽油煙機,他整個人就籠罩在向上升騰的煙霧中,微垂眉睫注視著下方,臉、脖子、握住鍋柄的手指都一點也沒沾上油跡,潔凈得像剛剛用清水沐浴,白得與他身上的廚師服渾然一體,好像一尊踏云而來的玉人。
安如向來知道他是美貌的,但不得不說他的美貌更適合古裝,日常生活中的樣子較公園里那次驚艷又要稍遜幾分??伤裉斓男蜗蟊绕鹉翘斓墓叛b又是另一種震撼,已經(jīng)不僅僅是美貌,而是美貌加上場景和氣氛的烘托,從整體氛圍上給所有目睹的人造成強烈的視覺沖擊。
安如過了好一會兒才穩(wěn)住神,進門的時候她就懷疑這家店的賣點是什么,不能說話想必會趕走大部分客人。這時終于明白過來,心下感嘆,難怪它到現(xiàn)在還沒倒閉。
服務(wù)員小哥又過來無聲地相請,安如跟著他走到空桌前,發(fā)覺位置很不錯,非常適合近距離觀賞廚師做菜。
見她坐下,服務(wù)員小哥把平板電腦遞過來,她理解是讓她點菜,手機卻先振動了幾下。
君子:今天的例菜是糯米糖藕、大煮干絲、蟹粉獅子頭、揚州炒飯。
劫后余生:例菜是什么意思?只能點這幾個菜嗎?
君子:吃不吃?
劫后余生:吃。
安如收起手機,將平板電腦還給服務(wù)員小哥,抱歉地對他笑了笑,又指了指玻璃房間里的君徵。
小哥立即會意,笑瞇瞇地替她倒了一杯茶,退開,轉(zhuǎn)身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安如雙手捧起茶杯,初進門的時候覺得空調(diào)涼爽,吹久了又從骨頭縫里透出涼意,茶水的溫度剛剛好,她舒服地吁出口氣。
再定睛過去時,玻璃房間里的人卻不是君徵,雖然同樣穿了一身雪白挺刮的廚師裝,乍看來五官也是英俊出色,但比起君徵把煙火氣都能升華成仙氣,這位帥哥明顯還是差了好幾個等級。
他什么時候走的?安如回憶,她可以確定自己第一眼看到的確實是君徵,后來點菜就移開了目光,是在她低頭發(fā)微信時換人的?
她在餐廳內(nèi)東張西望,沒有瞧見君徵,倒發(fā)覺這間餐廳的客人與眾不同?;蛟S是因為不能聊天,他們都不愛老老實實地坐在桌前等候,而是站起身在餐廳內(nèi)四處游蕩,饒有興致地欣賞四壁上懸掛的藝術(shù)品。
安如自己也不例外,她找不到君徵,干脆好奇地走到最近一堵墻面前。墻上有書法條幅,有西洋油畫,還有現(xiàn)代攝影藝術(shù)品——照片,風(fēng)馬牛不及的三樣?xùn)|西被陳列到一起,居然也不覺突兀,反而有種凌亂、雜糅的后現(xiàn)代美感。
照片正是君徵在公園里拍的那套cosplay寫真,攝影技術(shù)只好算及格,拍出來的成品不及本人的十分之一。
油畫是一張透納的名畫“海上漁夫”,當(dāng)然不可能是原畫,也不像是印刷品,安如對油畫缺少鑒賞力,懷疑是某人的練習(xí)之作。
書法則是一幅魏碑的臨摹,屬于三件藝術(shù)品中安如最感興趣的一樣。
公平地說,這幅臨摹的水準很高,筆法剛正古拙,應(yīng)該算是得到了原作幾分神髓??砂踩鐓s越看越覺得怪異,越看越覺得眼熟。
用的字體不一樣,筆法也似乎有所變化,但這弓刀斧鉞般的金戈氣、殺伐氣,甚至血腥氣,她肯定在什么地方見過!
在哪里呢?安如回想,她的記憶力在這種小事上總是時靈時不靈,就像在重重迷霧中搜索,隱約捕捉到連接真相的線頭,伸手一拉——
肩后被人拍了拍。
安如倏然回頭,線頭滑走,真相消失在迷霧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