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障是漢代長城烽燧塞障邊防體系里的障，障通常設(shè)在交通要道或是地勢險要的地方。雁門關(guān)便是塞，又稱句注塞。

    將軍守塞，軍侯駐障，相互呼應(yīng)，以策萬全。

    所以平城障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軍事建筑。然而兩漢恒強，城障太平，民多依附，于是平城障緊挨著的旁邊便有一座小土城，也便是平城縣。

    張遼是雁門郡賊曹，是沒有權(quán)利駐扎障塞的。最近匪患激增，多是劫掠商人，平城縣又是直道東進(jìn)中原的必經(jīng)之地，張遼不得不拉著人馬跑到平城縣里來。

    劉昭等人有蔡議郎的薄面，亦是與蔡邕一同安排在平城縣里縣寺的別院。

    縣寺就是縣政府，寺在漢代是官邸的稱謂。至于后來演變成僧人駐地的專稱，可能和白馬寺的起源有直接關(guān)系。

    平城是個中縣，故而不設(shè)縣令，只設(shè)縣長?？h長雖是朝廷任命，卻是對州郡負(fù)責(zé)。通常來說，一縣之長一輩子都沒有可能和天子近臣打上照面。

    繡衣使者持虎符和節(jié)杖，奉召特案巡視，代天子行事。今日沒有亮出節(jié)杖，只是亮明繡衣玉牌，已然是給了諸人莫大的臉面，否則諸人是要對節(jié)杖行面君大禮，三叩九拜。

    而在場諸如蔡邕，十分厭惡這些幸進(jìn)閹宦，來人看來也是深諳內(nèi)官與外臣相處之道?？陕犓M(jìn)來時那一番言語，卻是有備而來。

    縣長卑躬相迎，可能是因為畏懼；蔡邕卻正色端立，這是因為不屑；田疇亦是端立正色，則是氣節(jié)；被稱呼中山蘇家和汝陽袁家的二人，卻是拱手執(zhí)禮了，只是一臉的表情，很是復(fù)雜。

    來人進(jìn)來堵在院門口，兩個隨從在身后左右站定，垂目觀鼻，面無波瀾。

    劉昭仔細(xì)看去，這人沒有喉結(jié)，看來是打小就入宮了。

    來人并未理睬縣長，而是笑容可掬地對蔡邕道：“想必蔡議郎并未聽說過咱家，咱家卻是對蔡議郎景仰的很吶。熹平四年蔡議郎上表校正經(jīng)書、刊刻成石。今春已成，觀石臨摹者數(shù)千乘，半個洛陽城都堵得水泄不通，堪稱盛事啊。咱家亦是親自前往臨了一本，日夜習(xí)讀，此乃天下士人之幸事，蔡議郎之功勛?！?br/>
    劉昭聽罷，心中鄙夷，這近乎套的真是沒什么水平。

    蔡邕討厭閹宦，但也不會失禮于人，于是便道：“為國籌謀，臣子本責(zé)，不敢言及功勛?！?br/>
    “呵呵，咱家就說，蔡議郎心懷天子，憂國思民，斷不可能是王智之流所謂狹隘之輩。今日一見，果然如此。”來人故意頓了頓，見蔡邕沒什么反應(yīng)，又道：“當(dāng)年蔡議郎咨議國是之時，咱家尚是少府一小黃門，那時便對蔡議郎諸等大人心懷景仰，以蔡議郎為榜樣，亦是想為國出力。十余載如白駒過隙，如今蒙天子信任，得為中常侍，贊導(dǎo)眾事，顧問應(yīng)對給事。不罔當(dāng)年以蔡議郎為榜樣，苦心習(xí)讀之苦?！?br/>
    這話說得劉昭心頭直跳，捧完了是不是該給一棒子了呢？

    蔡邕亦是皺著眉頭道：“不知中常侍今日有何見教？”

    “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素聞蔡議郎對內(nèi)官多有成見，但咱家素來以蔡議郎為榜樣，想必議郎是過慮了。士子朝臣以天下為己任，我等常侍既有顧問應(yīng)對給事之責(zé)，今日奉召而來，亦是與蒼生相關(guān)。”

    劉昭心中頓時明了，這貨是要綁架蔡邕！

    這人繼續(xù)道：“自今年入夏，各地物價飛漲，石米需數(shù)倍錢于去年，荊徐兗豫更是漲了足足十倍。民多流亡，郡縣不安。特奉召巡視河北四州。蔡議郎是國士，近年天災(zāi)時疫多發(fā)，米、布、鹽皆有時價尚且說得過去，可這柘楊二木亦是飛漲，又是何故？”

    柘木，北方弓的主材。

    楊木，北方槍矛的主材。

    劉昭和蔡邕此時都是臉色大變，這中常侍言下之意便是有人囤積謀反！

    見蔡邕終于變了臉色，這位中常侍微微點了點頭，然后說道：“四州走罷，業(yè)已查清各地豪族皆囤積物資。只剩這幽冀幾家不肯承認(rèn)，于是便來這平城一觀商旅究竟。中山蘇家二十余車貨物，十三車柘楊；田家十車貨物，四車柘楊；袁家素來不與邊塞交易，今番卻來收得六十萬五千錢，敢問是何貨物，如此相貴？”

    話音方落，田疇便直言道：“我田家并非幽州大族，只因柘楊漲價，便帶了四車，中常侍既然為天下蒼生巡視，想必知曉田家并無作亂之心。”

    話說得鏗鏘有力，可劉昭心里卻是一緊，擔(dān)心起田疇來。

    繡衣使者代天子行事，這種事能說的明白嗎？

    說你是你便是，不是也是；

    說你不是便不是，是也不是！

    中常侍仿佛沒有聽到，并無任何表情，只是眼神微轉(zhuǎn)然后看著其他人。

    中山蘇家卻不敢如田疇般，低著頭解釋道：“上使明察秋毫，我蘇家只是以貨易貨，并未囤積。國家大事，我等一介商人懵懂無知，若是真如上使所言，這生意我蘇家不做便罷?！?br/>
    袁家人見眾人看著他，一臉不屑道：“我袁家家大業(yè)大，各地皆有莊園，若是上使對我袁家盈錢之道有興趣，當(dāng)問太傅大人?！?br/>
    這么說便是取死之道了，拿太傅袁槐來壓繡衣使者，壓得住嗎？虎符、節(jié)杖是一個無權(quán)的太傅能壓得住的嗎

    出奇的是中常侍并未發(fā)怒，而是繼續(xù)看向了張角。大家也一同看向張角，劉昭相信張角此時的心里是忐忑的。只是不清楚張角知不知道繡衣使者是帶虎符的，也不清楚張角肆無忌憚的成為縣長的座上賓，這縣長是不是也和張角勾結(jié)到了一起。

    張角見眾人看向自己，卻側(cè)目這位中常侍道：“老夫從未行商賈之事，所做唯治病救人而已?！?br/>
    張角的幾個隨從已是走到張角身后呈護衛(wèi)之勢。

    張角要反在劉昭眼中不是機密，劉昭見到這些隨從的動作，心中一驚：這不是此地?zé)o銀三百兩嗎？

    中常侍看在眼里，伸手輕輕一揮，縣寺內(nèi)便涌進(jìn)來許多兵勇，將諸人圍了起來。

    為首一員鎧甲加身的將領(lǐng)對中常侍抱拳說道：“平城障軍侯高順拜見上使，還請上使合符證身。”

    所謂合符便是要檢驗兵符真?zhèn)?，證身便是要見詔驗明持符人的身份。

    想來中常侍是直接來的縣寺，給平城障的駐軍只是打了招呼。這氣派擺得足夠高大上，可平城障的駐軍還不敢不來：繡衣使者持虎符節(jié)杖，又是二千石的中常侍，軍侯只是六百石的小官。

    高順可以不見兵符就不來，那以后可能也就沒有高順了。

    武將，有時候也很憋屈。

    尤其是對于高順這種從嚴(yán)治軍的武將。

    中常侍沒有起身，身旁的一個隨從和高順合了兵符，并給高順看了詔書。

    高順看過詔書，又是抱拳道：“軍侯高順拜見中常侍蹇碩蹇大人。領(lǐng)兵一屯前來待命?！?br/>
    蹇碩面無表情慢慢說道：“拿下張角極其隨從?！?br/>
    “緣何拿我？”張角起身怒道。

    “張角妖言惑眾，惑亂民心，朝廷早有緝捕文書。將平城縣長、一并拿下，分別關(guān)押?！卞看T話音方落，縣長便癱坐在地上，臉色發(fā)青，牙齒打顫。

    高順右手一揮，一眾兵士便將幾人押了下去。劉昭幸好有蔡邕出言作證，否則與張角站一起，定是也被拿下。

    院中一時寂靜，蹇碩笑了笑說道：“為天子辦差，當(dāng)竭盡全力。爾等幾家無有謀反之心已是查明，卻是助漲物價，百姓荼毒。河北四州各族但凡涉及柘楊與米布鹽鐵的，這里有一份領(lǐng)罰的名錄，爾等幾家便參照著寫上去，便算了了。日后若是再有使民涂炭之行，便當(dāng)重罰。”

    說罷，又對蔡邕道：“此次前來另有要事想請教蔡議郎，萬望議郎屋內(nèi)詳談。”

    蹇碩身旁隨從將一卷帛書交與田疇也跟了去，走到高順身旁對高順耳語幾句，方才離去。

    劉昭傻傻地站在院中，完全反應(yīng)不過來。

    張角被抓，那黃巾起義怎么辦？

    抓他的人竟然是“十常侍”蹇碩，而蹇碩此時又是繡衣使者，這歷史是怎么了？

    蔡琰戳了戳劉昭，劉昭才反應(yīng)過來。走到田疇身旁，卻見帛書上寫得都是各州郡家族的名字，名字下邊則是受罰的錢數(shù)。

    單位，都是百萬錢。

    劉昭似乎覺得自己忽略什么，又或者說想到了什么，卻怎么也抓不住那個點。

    扭頭見高順守在堂外，心中一陣苦笑：高順、張遼、田疇、蔡邕、蹇碩、張角，這么復(fù)雜的關(guān)系，到底該怎么融入東漢，該怎么介入歷史。

    再看向蹇碩和蔡邕進(jìn)入的屋子，心中頓時活絡(luò)起來：為師傅報仇，這豈不是最好的借力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