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最終沒有回答胡三忠。他只是去城外買了十畝地,將地契交給了小乞丐,然后開始著手第三件事情:揍周景程一頓。
找周景程并沒有費多大功夫。這人是乙六小時的玩伴,現(xiàn)在也成家立業(yè)了,在城中經(jīng)營一家成衣鋪。這天夜晚,周景程和幾個老友一起喝酒,出酒樓時已經(jīng)是亥時,暈乎乎往家中趕。
周景程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搖搖晃晃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忽覺腳上一痛,一個不穩(wěn)摔倒在地。迷迷糊糊抬眼,就見著身旁地上有一個人影,扭頭去看,身后卻空無一人。
周景程酒醒了大半,揉了揉眼睛。的確沒有人。他以為他看花了眼,嘟囔了幾句爬起,繼續(xù)前行。卻感覺腳踝被什么東西擊中,一個踉蹌,又摔去了地上。再抬頭時,清晰看見身邊確實有個人影。
周景程猛然扭頭!身后居然還是一片空蕩。他有些怕了,罵罵咧咧道:“誰?。垦b神弄鬼折騰人么!你大爺?shù)模 ?br/>
沒人應(yīng)聲。周景程爬起身,四顧著小步往家中跑。卻聽見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是許興安。”
周景程頓住腳步,左右四顧,依舊沒有找到人。他試探著喚了幾聲:“誰?許興安?你、你回來啦?!你人在哪呢?”
他顯得很疑惑,卻并不心虛。然后他等了半天,卻依舊沒見聽見答話,只得試探著又走了幾步。
這回,再沒有奇怪的事情發(fā)生。周景程終是安全回到了家。一進(jìn)門,他就朝著妻子呼喊:“玉娘!玉娘!我今天撞鬼啦!”
一個青年女子行出臥房,朝他瞪眼:“小聲點!娃都睡了。”
周景程點點頭,低聲向她講述了今晚的事。玉娘聽了也奇怪不已,問道:“你是不是做過什么對不住許興安的事?人家都死了,還要來找你麻煩?!?br/>
周景程皺眉想去:“沒有啊……他那么早就離開了。我那時還小,哪有機(jī)會做對不起他的事啊……”
他想了片刻,忽然一拍腦袋:“哎呀,想起來了!”
玉娘擔(dān)憂道:“什么?”
周景程撓撓腦袋:“以前他家里不是遭了大難么,全家人都死光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總說他哥哥還活著。我小時嘴巴也壞,偏偏要和他吵,定是說他哥哥死了,把他給氣得啊……”
玉娘搖搖頭:“這種小事,還不至于讓他來找你?!?br/>
周景程苦著臉又想了片刻:“……那真的沒有了?!?br/>
兩人一番商議,決定明天去山上的寺廟里燒個香,去去邪氣,便洗漱安歇了。
丁秋掂著小石子,坐在周景程的屋頂上。他決定,揍人這件事,還是不替乙六做了。并不是因為他不理解乙六。那些年他在天昭府里,生存萬般艱難,而乙六就是他活下去的信念。他始終記著,要活著,要與弟弟重逢,要和弟弟一起復(fù)仇。那個時候,若是有人堅持說乙六死了,他也定是會恨上那人。
可是,不知者無罪。年少的周景程并不知道,哥哥就是乙六所有的希望啊……
丁秋就這么一件一件完成了紙上的事情。乙六的最后一個愿望是買下任家的絲織作坊,好好經(jīng)營。
任家絲織坊就是乙六年幼時,為了謀生活曾經(jīng)呆過的作坊。這天一早,丁秋來到作坊,見著五排六列紡車正在吱呀運作。紡絲的多是女人,也有幾個年齡較小的男孩。眾人見他出現(xiàn),都齊齊抬頭看他。
一五十多歲的女人行了出來,上下打量丁秋一番,見他衣著樸素,眉目間卻帶著股兇煞之氣,很有些緊張:“你找誰呢?”
丁秋答話:“我找這里的掌柜?!?br/>
女人微微退后一步,連連擺手:“我兒子不在,有什么事和我說罷?!?br/>
丁秋直直杵著:“我想買了你家的作坊?!?br/>
女人松一口氣:原來是來談生意的。卻微微驚訝,再次打量他一番:“……你出多少錢?”
丁秋自然不清楚價格。他其實有足夠多的銀子,卻也不愿意胡亂開價,遂認(rèn)真道:“五十兩?!?br/>
女人翻了個白眼,揮手趕他:“去去!不賣!”
丁秋巍然不動:“一百五十兩?!?br/>
女人白眼翻到一半,又轉(zhuǎn)回來看他:這人加價……真猛啊!
丁秋見她很是驚訝,卻仍有猶豫,繼續(xù)加價:“二百兩?!?br/>
女人面部肌肉微微抽動了下。丁秋看得清楚,一錘定音:“二百五十兩。”
女人挑眉:二百五十兩!足夠他們再開一家更大的作坊了。這包賺的生意自然是要接下的,可這人出手如此闊氣,定是對這作坊志在必得,她覺得還可以再訛他一訛。遂笑道:“我們生意做得好好的,為何要將作坊賣給你?這里的人簽了契約,做了好些年了,都是熟手,我們要是賣了作坊,再去找人多難……”
她話還沒說完,男人卻淡淡道:“二百五十兩,一個銅板我都不多出。你可以考慮下,愿意的話,就去悅來客棧天字三號房找我?!?br/>
說罷,利落轉(zhuǎn)身離去。留下女人站在原地,一時無法接受他的轉(zhuǎn)變,張大嘴傻傻看他的背影。
丁秋果然如愿買下了作坊,卻不知該如何經(jīng)營。好在作坊中的人一并留了下來,他便簡單吩咐眾人:以前如何,往后便也如何。
他退了客房,就在作坊里間住下了。初時,眾人都異常畏懼他,后來卻發(fā)現(xiàn),這人并非他看上去那么可怕,也就漸漸放寬了心。
幾日后,有個作坊中做事的小寡婦上門來幫他洗衣。小寡婦今年二十二,有個五歲大的孩子。她和她已經(jīng)故去的前夫都是外鄉(xiāng)人,沒有宗族幫扶,生活異常艱辛。人卻很是活絡(luò),經(jīng)常熱情和丁秋說話,丁秋不理她,她也不介意。
又有大娘壯著膽子來問他是否娶妻。丁秋搖頭。大娘歡喜離去。然后便有媒婆接二連三登門,要給他介紹“好”姑娘。
這個“好”字的含義,丁秋是知曉的。在作坊中工作的眾人不知道他有非凡的聽力,那些說話談笑都穿過墻壁,一字一句落入了丁秋的耳朵里。她們罵小寡婦不要臉,天天往丁秋房間鉆,一門心思勾.引男人。又說她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帶著個拖油瓶,還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小寡婦安靜聽她們罵自己,只是默默紡織,并不回應(yīng)。她照舊往丁秋屋中跑,給他打掃房間,縫補衣裳,做野蘑菇燉小雞,送親手納的布鞋。
第五個媒婆上門時,丁秋終是同意見上一面。倒不是這個姑娘比前四個更讓他滿意。他只是忽然覺得,或許乙六想要買下這作坊,根本就是在期待現(xiàn)在發(fā)生的事情。那么他也應(yīng)該替他順其自然地走下去。
丁秋跟著媒人離開作坊時,正巧碰見小寡婦來送干凈衣裳。小寡婦看看媒人,又看看丁秋,眼中閃過復(fù)雜的情緒:有些低落,有些挫敗,有些無奈,有些傷心……
丁秋一瞬間,忽然又想起了那個人。那日在懸崖下,她聽說他們要離開時,也是這般的表情。
小寡婦勉強(qiáng)一笑,將衣服送進(jìn)丁秋手中:“都洗干凈了,你……”她停頓片刻,沒有說下去,只是低頭,匆匆離開。
女方家中,丁秋見到了媒人說的好姑娘。的確是個好姑娘,模樣周正,安分坐在家長身旁,害羞微笑,始終不曾言語。
會面之后,丁秋果斷推拒了媒人。他承認(rèn)那是個好姑娘,可是他懷疑,他若真娶了她,家里會一天一夜都聽不到聲音。
兩廂而論,他還更喜歡小寡婦。至少她能讓他想起那個人,會說,會笑,會哭,會鬧,沒禮沒節(jié),沒規(guī)沒距,可是卻蓬勃、靈動、有生氣。
便是這天夜里,作坊眾人離去后,丁秋照舊跳上了房梁,準(zhǔn)備休息。卻聽見有人推開了院門。
那腳步很輕,步伐很小,是個女人。她行到丁秋房前,站定,呼吸有些亂。然后半響,敲門聲響起。
丁秋跳下房梁去開門。門口站著小寡婦。她不似平日那般總是笑著說個不停,而是有些緊張。她的手中握著個紅色的香囊,磕磕巴巴道:“掌柜的,我、我做了個香囊送給你?!?br/>
丁秋點點頭,抬手接過:“謝謝?!?br/>
小寡婦顯然不料他會收得那么爽快,有些哀怨看他:“你……你知道女人送香囊給男人,是什么意思嗎?”
丁秋想了想,并不答話。
小寡婦像是做出了決定。她鼓起勇氣朝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丁秋身前,反手關(guān)上了門。然后她忽然抬手摟住了他的腰,將頭埋在他的胸口:“掌柜的,我中意你……你中意我嗎?”
直接的表白,生澀的勾.引。
丁秋直直站立,忽然就想起了那個人第一次與他見面時的情景。彼時,她穿著丁天水的長衫坐在書桌上,見他進(jìn)門,先是一愣,然后盈盈一笑,輕快跳下地,行到他身旁抱住他:“你就是丁秋吧?”
她的手指輕點,眼眸輕挑,歪頭看他,沒再說話??赡乔嘟z卻縷縷滑下,露出了弧線優(yōu)美的瓷白側(cè)頸。丁秋沒有猶豫吻了上去,自此之后,就再也無法逃離。那個女人骨子里裝得都是媚惑,一個動作,一個眼神,甚至一次呼吸都是勾.引。他漸漸喜歡她的所有,死心塌地。
丁秋抬手,輕輕推開了小寡婦。女人眼神立時羞愧惶恐,低垂著頭,幾乎就要哭了出來。丁秋實在不擅長交談,還在思考如何措辭之際,小寡婦卻憤憤抬起頭,眼中含淚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低賤?覺得我不安婦道不守貞節(jié),半夜跑來勾.引你?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貪圖富貴,打心底里看不起我?”
小寡婦以手掩面,低低哭泣:“我是喜歡你……你那么好,我為什么不能喜歡你?既然我喜歡你,為什么不能爭取你?難道因為我是寡婦,我就沒有幸福的權(quán)利?”她抹了眼淚抬頭:“我想和我的孩子過得好一些,又有什么錯?!”
她情緒激動,嘴唇顫顫開合,卻再說不出話,索性轉(zhuǎn)身就要離開。面前卻人影一晃。原本站在她身后的丁秋竟然攔在了她的面前。小寡婦震驚看著他,似乎無法理解他的動作為何那么快。丁秋開口了:“我沒有看不起你。你會爭取,很好?!彼nD片刻:“只是,我心里有人了?!?br/>
小寡婦怔怔看他,許久,似乎接受了他的話。她吶吶問:“既然你心里有人了,為何不去陪她,反倒一個人呆在這里?”
丁秋點點頭:“我是打算去陪她。今晚就走?!彼麖膽阎忻鍪召徣渭易鞣坏钠跫s,交到小寡婦手上:“這個作坊送給你?!彼谛」褘D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容:“找個好人,好好過下去?!?br/>
丁秋連夜離開了家鄉(xiāng)。多日的迷茫終是散去,他忽然又有了目的。這讓他身體里攢著一股勁,竟然運起輕功,飛奔了幾百里。最后他終是累了,這才找了顆大樹跳了上去,稍事休息。
樹枝之上,他拿出乙六的那張紙,再一次看向最后一句話。
最后一句話并不是愿望,而是:做完這些,如果還是放不下,就回她身邊吧。
丁秋拿著紙張,仰頭看向天空的新月,仿佛能夠想象乙六寫下這句話時,笑嘻嘻卻無奈的表情。
——丁夏,我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應(yīng)該很治愈吧?(* ̄︶ ̄*)
肖恩克的救贖里有這么一個片段:安迪越獄前,特意叮囑瑞德要做一件事情。瑞德假釋出獄后,為了完成這一囑托,終是活了下去,并借此克服了出獄后的心理危機(jī)。
丁秋幫助乙六完成了愿望,到底是他成全了乙六,亦或是……乙六救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