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舒緩的語氣像天上的流云，一點(diǎn)一點(diǎn)鋪陳過去，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皇帝與他娘的恩怨情仇,他只用了一句不清楚就帶過了。
“可自我記事以來,她只見過我三次,我想，她大概是不喜歡我的吧?！?br/>
她不禁握住了他的手,他垂眼看著兩人交握的雙手,淡淡道：“其實(shí)也沒什么,這么多年，我都快習(xí)慣了。”
他越是輕描淡寫,她就越是心疼。爹不親娘不愛的,比成王還不如，成王好歹還有皇后和茂嬌公主呢。
她走到他跟前，彎著腰捧著他的臉,“現(xiàn)在,你有我了?！?br/>
他勾唇,拿額頭抵著她的,輕語呢喃,“是啊,我有你了?！?br/>
*
馮家到的那天，剛好起了風(fēng)，京里的風(fēng)帶著沙，吹得一行人都有些狼狽。
馮延看著嶄新的承恩侯府的牌子，翻身下了馬，徑直走過身后的第一輛馬車，來到第二輛跟前，“娘，到了。”
春雪提著裙角下了馬車，這才掀開簾子，“夫人。”
馮江氏彎著腰從里頭出來，下了腳踏。
前頭馮老爺也下了馬車，身邊依偎著一位年輕嬌嫩的美人兒，朝這里看。
門口站著的江隨迎上來喊了聲姑母。
馮江氏看都沒看馮老爺一眼，笑著打量江隨，“到京里來了之后沉穩(wěn)多了?！?br/>
江隨的轉(zhuǎn)變還是從上次和薛崇的不歡而散開始的，他眼下也有幾分明白了。
“姑母一路上還順利嗎？聽說進(jìn)來路匪多了不少。”
“還算順利，路匪倒沒遇著，倒是流民碰見了不少。衣衫襤褸，瞧著怪可憐的。說也奇怪，越靠近京畿流民越多，我們也不敢多施手?！?br/>
這種事，一旦開了頭，想收住那是難上加難。因?yàn)楹眯谋涣髅駬屃藗€(gè)精光的事情也不是沒有。
“這事事出有因，他們本也不是流民，只是自家地被強(qiáng)占了，這才淪為流民的?！?br/>
兩個(gè)人邊說便往里頭走，馮延跟在后頭默默聽著。
馮老爺和美姬被晾在一旁，面子上不免有些過不去。
美姬軟語嚶嚶，“老爺，怎么說現(xiàn)在咱們家娘子也是宮里的貴人了，您千里迢迢過來，他們怎么光迎夫人不迎您吶，這也太不懂規(guī)矩了！”
馮老爺哼一聲，“他們不理我正好，我也懶得搭理他們，一群俗人！”
美姬眉頭一皺，又很快舒展開來，“老爺，話也不是這么說的。他們這是明擺著沒把您放在眼里，往后咱們住在這多糟心吶！指不定要他們什么東西都對咱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這可怎么了得！再說，咱們起先不是讓他們另典所宅院嘛，也不知夫人這么說的，怎么就讓咱們在她娘家住下了，說出去，人家還當(dāng)老爺您是……”
馮老爺被她一番話挑動了火氣，“你說得對，在江家住下像什么話！你去，跟夫人說，讓她們出來，咱們自己另尋所宅子去！”
“老爺，您讓奴家去夫人跟前，奴家哪敢呀?！彼龐傻蔚蔚赝T老爺懷里一倒，捧著心道：“奴家先前一句話沒說對，您沒瞧著小郎看奴家的目光，那是恨不能把奴家活剮了呢！奴家、奴家……”她掩著面，話里帶了哭腔，“奴家好歹也是伺候老爺您的，他不給奴家面子便罷了，連老爺您的面子都不給，這叫什么話！”
“好嬌嬌，別哭，別哭。”馮老爺忙安慰她，“你這一哭，老爺我的心都要碎了?！?br/>
美姬扭著腰不肯依。
見安撫不成，他換了副怒斥的口吻，“這小畜生就是這么個(gè)德行！平日里見了我也沒個(gè)笑臉，活像個(gè)討債鬼！也罷，他們娘倆愿意在這住就住，咱們另尋住處去，走！”
美姬這才破涕為笑，跟著馮老爺上了車，手搭在小腹上，眼里露出炙熱的光。
馮老爺上京并沒把全部的姬妾都帶上，畢竟好幾十口人呢，路上也不方便，故而只帶上了馮夫人和最近最寵愛的二十二姨娘。
眼下撇下了馮夫人，到了新宅院里頭，可不就是自己做主母了嘛！
二十二姨娘心里一片火熱。
堂上馮江氏和江大夫人互相見過禮，正在閑談呢，聽到門房說馮老爺帶著人走了，也沒什么反應(yīng)。
倒是江大老爺蹙了眉，不悅地哼了一聲。
馮江氏道：“他是死是活我是不想管了，大哥，你也不必管他?！彼齻?cè)頭看了看一直站在身后的馮延，“只是延兒……”
江大老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落到馮延身上略有觸動，“延哥兒。”
馮延深深一揖：“舅舅。”
江大夫人岔開話頭，對馮江氏笑道：“你別擔(dān)心，延哥兒這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就跟我們自己孩子一樣，老爺，你說是嗎？”
“是，夫人說的是?！苯罄蠣旑h首。
閑話一番過后，江大夫人帶著馮江氏他們到院子里去。
馮江氏慢慢道：“嫂子，之前我有不得體的地方，您可別忘心里去?？蓱z天下父母心，我也是……”
“我明白?！苯蠓蛉私?cái)嗨脑挘Φ溃骸岸际沁^去的事了，就不說這些了?！?br/>
馮江氏忙笑道：“嫂子大氣。”
江大夫人含笑不語。
晚膳的時(shí)候，馮江氏和江大夫人一桌，馮延和江大老爺、江隨一桌。
馮延靠著江隨，低低問道：“昭昭……她好嗎？”
“她好不好，你明天就知道了?！?br/>
“你這話什么意思？”馮延眼里透出驚喜的光，“昭昭要見我？”
江隨輕輕嗯了一聲，給他夾了筷菜，“多吃點(diǎn)，都是老手藝，你往常最喜歡的?！?br/>
馮延現(xiàn)在哪還有心思吃菜，小聲追問道：“昭昭怎么會突然想見我？是不是薛崇對她不好？”
“延弟。”江隨無奈地嘆了口氣，“昭昭過得很好，也正因?yàn)槿绱?，她才要見你。她是為了什么，難道你心里不明白嗎？”
馮延勾起嘴角，嘴里帶著苦澀，他在期望什么呢！
“來，多吃點(diǎn)吧?！苯S見狀心里也有些不落忍，畢竟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他們沒緣分，他看著也可惜。
當(dāng)夜馮延是醉倒了回去的。
馮江氏邊讓人煮醒酒湯邊嘆氣，她就知道兒子到了這里會是這個(gè)結(jié)果。
春雪拿帕子浸了冷水給他覆在額頭上。
沁人的冰涼讓他清醒了一瞬，他看向床頭坐著的馮江氏，一言不發(fā)地閉上了眼。
兒子這表現(xiàn)實(shí)在太過傷人，縱使馮江氏有了心理準(zhǔn)備，仍是傷了心。
“延哥兒，你好好休息，娘明日再來看你?！?br/>
馮延等她走后才睜開眼，空洞的雙眸看著床頂，露出幾分蒼涼。
“夫人，您別難過，郎君日后會體諒您的苦心的?！贝貉┌参恐T江氏。
“但愿如此吧?！?br/>
這一夜，母子兩人都沒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江隨便說帶著馮延出去散散心。
“姑媽，您要不一起去？”
馮江氏忙擺手，“你們兩兄弟去就行了，我跟著像什么樣子！再說，我和大哥大嫂也這么就沒見了，也有許多話要說，哪有功夫陪你們瞎鬧?！痹S是沒歇息好的關(guān)系，她面色有些憔悴，強(qiáng)撐著笑意的樣子也讓人心酸。
馮延緊緊抿著嘴角，被江隨捅了一記，“還不快跟姑媽道別?！?br/>
“娘，我走了?！彼蓾赝鲁鰩讉€(gè)字，轉(zhuǎn)身便走，江隨忙跟上。
馮江氏悵然若失地笑了笑，“這孩子。”
江隨帶他去的地方是薛崇的別院，名叫宜園。
江意水已經(jīng)在里頭等著了。
她今日穿著春綠撒花上襦配燙金底紅襦裙，蟬鬢上戴著枝繁復(fù)金步搖，海棠面上泛著紅暈，眼波盈轉(zhuǎn)間帶著光潤，透著幸福的味道。
見到兩人踏進(jìn)來，她忙起身迎過去，“大哥，表哥?！?br/>
江隨笑著捏了捏她的臉，“不錯(cuò)，胖了不少?！?br/>
江意水拍掉他的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誰胖了！”
馮延在一旁看著他們笑鬧，嘴角帶著上揚(yáng)的弧度。
“表哥”江意水抬眼仔細(xì)端詳了他幾眼，彎唇道：“你瘦了?！?br/>
馮延眼睛貪婪地看著她笑盈盈的臉，“是嗎？我倒沒覺得?！?br/>
江隨抱著胸往外走，“你們聊，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br/>
他往花園里頭走，瞥見前面涼亭里坐著個(gè)人，稀罕地挑了挑眉，走過去一看，果然是薛崇。
“喲，怎么在這坐著呀?！苯S涼涼地道：“我還以為你會在內(nèi)室里頭坐著呢?！?br/>
薛崇沒理會他冷嘲熱諷的口氣，抬手倒了杯茶，“大哥，請用?！?br/>
這邊江意水也笑瞇瞇地給馮延倒了杯茶，“表哥，咱們也有好久不見了。姑母給你定親了嗎？”
他頓了頓，笑意淡下來，淡聲道：“尚未?！?br/>
江意水看他這樣，嘴角的笑也落下來，“表哥，我已為人婦，之前所有的事都翻過頁了，你懂嗎？”
他喉結(jié)微動，“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br/>
“可我會覺得過意不去?！彼又亓苏Z氣，“表哥，何必呢？”
“何必？”他從喉嚨里擠出笑來，“你問我何必……”
他用力地捏著她的手腕，“昭昭，你這么說，難道不會心痛嗎？”
她吃痛地抽了口氣，馮延反而越握越緊，“我知道，你只是忘了我們之前的事，不然的話，你肯定不會選擇嫁給薛崇的。你只是忘了而已！”
“如果我說，我已經(jīng)記起來了呢？”
“什么？”他手上的力一松，“你說什么？”
她忙把手抽回來，垂眼看著紅了一塊的手腕，“表哥，我全都想起來了。之前種種，我都記起來了?？墒?，我不后悔?！?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