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爭寵(上)
這個回答不出何心遠的所料。
他生病后,在醫(yī)生的建議下養(yǎng)成了記日記的習慣,他每天都要花費大量時間,事無巨細的把一天的經(jīng)歷記錄下來,他還買了彩色鉛筆,遇到可愛的動物還會在旁邊描繪出它們的樣子。
他寫的勤快,每半年就能寫滿一個硬皮橫格本,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積攢了八本了。每本日記的最前面幾頁,是他做的“目錄”、“提綱”、“摘要”,把這半年最需要記住的人和事寫在最面前,時不時就要翻看默背,記得滾瓜爛熟。
何心遠不愛社交,病后和曾經(jīng)的同學斷了聯(lián)系,幾年下來,需要他牢記在心的聯(lián)系人數(shù)量不超過十個,而在這些人之中,并沒有池駿的名字。
所以何心遠推斷,池駿如果認識他,又知道他一心想做獸醫(yī)的夢想,那只能是在大學期間認識的了。
他離開了學校,離開了家鄉(xiāng),和趙悠悠彼此相伴來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從沒想過還能遇到曾經(jīng)的故友。
“你說咱們以前是好朋友,那你有什么可以證明的東西嗎?”
“有有有。我拿了咱們以前的照片。”池駿昨晚翻箱倒柜找到了以前的相冊,他們以前的合影不算多,他找來找去只找到十幾張。
不過光是這些就夠了,照片里,他們有時頭碰頭做實驗,有時漫步在學校的林蔭路上談天說地,有時在圖書館里刻苦學習……
拍下這些照片的人是池駿以前的舍友,他買了相機本身是為了給女朋友拍照,不過卻被女朋友責怪拍的臉大腰粗,無奈只能先拿同學練手。這些照片洗出來之后都被池駿小心的夾在了相冊里,隨著他一同出國,搬家,工作,創(chuàng)業(yè)。
何心遠從他手里接過這些相片,帶著三分好奇三分懷念翻看著。照片里確確實實是他的母校,他在那里度過五年本科兩年研究生的學習生涯,之后又耽誤了兩年為了遲遲發(fā)不下來的學位證書頻繁奔走,背景里的古木、教學樓、操場、實驗室,他全都有印象,然而畫面中那個與他并肩而立的大男孩,他卻記不得了。
他從相片里抬起頭,看著面前的池駿。與照片相比,他成熟了很多,這種成熟并非是外貌上的,更多是氣質(zhì)的沉淀。
有時候何心遠也會嫉妒,為什么時光讓別人年歲漸長,卻讓他一次又一次的遺忘。
“謝謝?!焙涡倪h客氣的道了謝,把照片還給了池駿。
“你不留著嗎?”池駿有些意外。
何心遠為他的提議心動了,如果面前人真是他以前的“好兄弟”,他完全沒有必要客氣,于是何心遠翻了翻,選出了一張他們兩人身穿白大褂、手拿手術(shù)刀站在實驗室里的照片,小心的捧在了手中。
他留戀的輕撫照片中那個拿著手術(shù)刀的自己,半晌才開口:“你也是學動物醫(yī)學的?現(xiàn)在沒在做這方面了嗎?”他補充,“實在不好意思,我的病有點特殊,記憶遺忘的非???,我現(xiàn)在連同寢室的舍友叫什么名、長什么樣都很模糊了?!?br/>
池駿理解的點了點頭:“沒關(guān)系,我理解。我和你不是一個專業(yè)的,我學廣告的,比你大一級。當然,我沒你那么聰明,不像你從小就跳級,所以比你大四歲?!彼鋈灰庾R到自己后面那句話完全是畫蛇添足,原本那么聰明的何心遠突然之間失去了引以為豪的頭腦,現(xiàn)在再聽到自己夸獎以前的他,肯定心里會難受。
好在何心遠只是認真的傾聽著,像是在用心聽一個陌生的故事。這樣子讓池駿有些心酸。
池駿繼續(xù)講:“當時你們專業(yè)開了一堂選修課,課名我也記不清了,總之是講家庭常見寵物的知識。很多人感興趣都報了,原以為上課能見到很多可愛的小貓小狗,哪想到一上來就講病例,PPT上全都是血粼粼的動物病灶,很多人受不了就退選了?!背仳E故意打了個寒顫,“我是唯一堅持下來的外系學生,教授照顧我,就把我和你分成了同一組?!?br/>
他指了指照片一角的小白鼠籠:“畢竟是選修課,真上手的只有一節(jié),而且還是解剖小白鼠,我特地管舍友借了相機,拍下了這張照片?!?br/>
隨著池駿的講述,何心遠的腦海中也漸漸生成一副畫面,雖然這幅畫面過不久就會消失,但他仍然為畫面里的場景笑彎了眼。
“謝謝你告訴我這么多。”他小心的掏出錢包,把照片夾在了里面??上д掌艽?,夾進去后還露出了上半部分,照片里的兩個人笑的開懷,正是青春年少最好的時光。
何心遠說:“我之前出過一次意外,記憶力受損嚴重,很多事情轉(zhuǎn)瞬即忘,經(jīng)常是吃沒吃過飯刷沒刷過牙都不記得。但是自從你第一次帶鸚鵡來看病之后,我發(fā)現(xiàn)你的長相在我的記憶中一直沒有模糊,現(xiàn)在就解釋的通了?!贿^第一次相遇時,你怎么沒和我相認呢?”
池駿心想,我那時怕你還在恨我,當然不敢死乞白賴纏著你??!
“那個……剛開始我怕認錯人了,畢竟好多年沒見了不是嘛。后來我看你對我也挺冷淡的,還以為你因為我出國留學沒告訴你的事情生悶氣呢?!?br/>
這個理由雖然有些牽強,不過何心遠在這方面有些迷糊,池駿說什么他就信什么。
能和曾經(jīng)的“故友”再次相遇,何心遠十分開心。他決定要把這個老朋友的事情寫在日記的第一頁提要上,防止自己再次忘記。
不過現(xiàn)在時間不早,趙悠悠一會兒還要上班,而何心遠做了一晚上手術(shù)已經(jīng)很累了,池駿不忍心再耽誤他,叮囑他趕快回家休息。
“謝謝你的早餐?!焙涡倪h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這夠我吃好幾頓的了?!?br/>
池駿忙獻殷勤:“咱可是好兄弟,你想吃什么直說。別說早餐了,夜宵我也送?!?br/>
何心遠沒當真,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能總是指使人家忙前忙后。
他們二人肩并肩往回走,池駿幾次想開口問問何心遠究竟是什么時候患病的、又是因為什么意外患的病,但他擔心這事是對方的心結(jié),冒然問出會刺激對方,只能盼望等他們漸漸熟悉了,再找機會詢問。
至于現(xiàn)在……能像大學時一樣安靜的并肩前行,已經(jīng)讓他很知足了。
趙悠悠在原地很不耐煩的等待著,他雙眼盯著從遠處一邊說笑一邊往回走的兩人,恨不得自己有超級能力,可以從眼睛里發(fā)出鐳射光波,電死那個討好哥哥的人。
那個叫池駿的男人到底是哪里冒出來的?以為養(yǎng)只鳥就能和哥哥攀關(guān)系了?還時不時騎個破摩托車出來炫耀——雖然那輛摩托車看著是很酷很貴很帥氣啦——他可不相信他只是單純的想和哥哥做朋友!
偏偏事情不如他意,何心遠領(lǐng)著池駿走到他面前,笑得十分開心:“悠悠,原來池駿是我大學時的師兄,你說巧不巧?”
趙悠悠用行動代替了回答,他一邊皺著眉頭瞪著池駿,一邊從懷里的早餐袋里摸出最后一個漢堡包,張開血盆大口,啊嗚一聲狠狠的咬掉了半個。
池駿:“……就這么一會兒,你把這一袋都吃完了?”他可把七八種早餐套餐每樣買了一份,本來想著他們兄弟倆吃不完可以給同事分分,誰想幾分鐘的功夫,都進趙悠悠肚子里了。
相比之下,他家心遠的飯量小太多,吃個煎餅就喊撐,要不然沒趙悠悠長得高呢。
趙悠悠冷哼一聲,把包裝袋團成一團,隨手往后一拋,準確落入了身后的垃圾箱里,讓它與其他印著麥當當logo的包裝們作伴。
他當著池駿的面,直接問何心遠:“哥,你確定他是你師兄?前幾天電視上剛介紹一種騙術(shù),說有些騙子,偽裝成老戰(zhàn)友老同學去騙那些空巢老人,把人家的退休金都卷走了。”
他做事向來直來直去,不熟的人覺得他口無遮攔,熟悉的人才知道這是他的本性。
何心遠被弟弟的形容弄得哭笑不得:“瞧你說的,我哪兒像空巢老人了?”
趙悠悠點點頭,意有所指的說:“也對,哥你被窩里可有我呢?!?br/>
“……”池駿怎么覺得自己牙根發(fā)緊呢。“心遠,我剛還想問你呢,你這個弟弟是哪里蹦出來的?大學的時候,我可從沒聽你說過還有個雙胞胎弟弟?!?br/>
何心遠哪里看出他們倆人居然暗地里犟上了,還認真的解釋:“因為我大學的時候也不知道我有個雙胞胎弟弟啊?!?br/>
……這個理由,真是說了和沒說一樣。
不過池駿由此可知,何心遠和他這個自幼失散的弟弟應(yīng)該是大學畢業(yè)后才認識的,所以當初他們談戀愛時,何心遠自稱是獨生子并非是騙他。
不過世界上所有的弟弟都這么戀兄嗎?
忽然,何心遠“哎呀”一聲,伸出手指向著趙悠悠的嘴角抹去,嘴里念叨著:“你看看你,吃個漢堡吃的滿嘴都是。”手拿下來時,指尖上沾上了一點鮮紅色的番茄醬。
趙悠悠在池駿面前丟了人,感覺平白失了一分。他趕忙掏出紙巾讓何心遠擦手,那仔細勁兒,好像哥哥失憶到連怎么用紙巾都忘了。
就在池駿眼紅至極,恨不得自己也怒啃三個漢堡弄上滿臉沙拉醬之際,何心遠又向他伸出了手。
池駿心跳加速,從沒覺得有求必應(yīng)的老天這么可愛過。
可惜何心遠的目標不是他的臉,而是他的肩膀。
何心遠在身旁兩人的注視下,伸手輕輕在池駿肩上一抹,再收回手時,中指上沾上了一些白中透灰的稠液。
池駿莫名其妙,不知自己身上何時沾上了這種東西……等等,這玩意看著好眼熟!
他來不及阻止,就見何心遠拇指一捻,把白液捻開,送到鼻尖輕輕聞了聞,接著胸有成竹的點了點頭。
“池駿,你家的鸚鵡糞液酸臭,可能是腸道問題,你回去記得喂點乳酸菌?!?br/>
池駿:“……”媽的丟死人了。
趙悠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