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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利維亞醒來時，感受到喉嚨里像是被灼燒過一樣的疼痛和干渴。她的眼睛里布滿紅血絲，剛剛睜開眼就因?yàn)獒槾贪愕奶弁措y受到要流出眼淚，就連耳朵也不太正常，耳鳴聲幾乎使她頭腦混亂。

    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經(jīng)歷過這感覺了。

    每一次感受到這樣的痛苦，她都會覺得自己仿佛不在人世。

    奧利維亞迷蒙著眼睛，對著旁邊的塔里奧斯偏了偏頭，就又一次沉沉地昏睡過去了。

    塔里奧斯嘆了口氣，他相當(dāng)無奈地看著奧利維亞。

    說醒就醒，命可真夠大的。

    他彎下身子，給小姑娘疊了疊被角，又去找了一條薄被給她壓腳。

    他想，是時候該放下對奧利維亞的偏見了——任何人都該尊重這個從死亡之中拼搏掙扎，得以歸還神域的靈魂，她無比強(qiáng)大?？v然她已經(jīng)失去龍的特征和力量，但她堅韌且柔軟的靈魂仍是龍。

    而在主君的路途上，位于神域中部的綠林廊谷的郊野正彌漫著幽深晦暗的氣息。

    穿過這里的漫漫長流是從奧古斯汀長河中分支出的一股清澈溪水，因?yàn)榫G林廊谷獨(dú)特的植被，水一眼看去就是明亮透徹的綠色。這里的一切都因?yàn)橥馊撕苌俚皆L而保留得完好，氣息也往往是濕潤溫和的。

    但戴納在綠林廊谷的淺淺溪流中看到了苦苦掙扎的人魚。

    這種美麗的生靈有著人類的上半身和巨大有力的魚尾，它們長長的魚尾是大海中最美的風(fēng)景。眼前的這條人魚有著一條銀藍(lán)色的尾巴，鱗片映著陽光，偶爾閃現(xiàn)折疊出斑斕的色彩來。

    人魚生活在迦南之地幽深廣袤的藍(lán)色大海中，多年以來從未闖入過別的海域。而這條人魚不僅僅離開了故居，還進(jìn)入了內(nèi)陸的溪流中擱淺在此。

    這必然是有原因的。

    戴納扛出一把鐵鍬，將溪底的泥土挖開一個巨大的洞。

    人魚又一次得以全身浸泡在水中了。

    “你能說話嗎？”沾了一身淤泥的主君坐在溪邊，一邊泡腳一邊和人魚打交道。

    銀藍(lán)色的人魚點(diǎn)了點(diǎn)頭，它忽然有些遲疑，又搖了搖頭。

    這到底會不會說話？

    “你得回到南海，那里才是你的故居?！贝骷{很嚴(yán)肅地伸出手，指著南方說，“如果繼續(xù)待在內(nèi)陸，你還會再次擱淺?！?br/>
    但人魚并不聽勸，它一頭扎進(jìn)水中，巨大的魚尾甩了主君一臉?biāo)?。它逆著溪流的流向，繼續(xù)向北行進(jìn)了。

    戴納：……

    綠林廊谷的溪流中有著淺色的浮沫，戴納看著從指縫中漏出的水流，表情凝重。這種紫灰色的藥粉是時鐘塔的學(xué)徒都接觸過的，他們在中級階段的藥劑學(xué)必然會接觸到這種污染環(huán)境的東西。

    它會使作物迅速成熟，使魔力的流動再生加速。最初它在戰(zhàn)場上流行起來，戰(zhàn)士們對這種會提升魔力的藥物有著巨大的依賴性。魔法師們高價販?zhǔn)鬯幏?，用它與各國做交易，成為王國的貴賓。

    在那幾場動蕩了整個神域的戰(zhàn)爭結(jié)束之后，安其羅徹底禁止了魔藥在學(xué)院之外的地方使用，這個規(guī)定一直持續(xù)至今。

    神域的這三年太不尋常了。

    小公主被殺害，南方夏季落雪，避世多年的魔人重新出現(xiàn)在神域。神域所有的勢力開始浮出水面，將勾心斗角的暗網(wǎng)拿出來割裂土地。就連交情不淺的舊友，都為了各自的利益而相互隱瞞。

    更別說精靈重現(xiàn)于世，永暗淪陷，人魚穿越神域北上。

    戴納無法將這當(dāng)做是普通的黑魔法師的手筆，他需要謹(jǐn)慎處理。

    必須在那個昏睡在荷耶格的魔人醒過來攪局之前，把歐尼斯特的事情處理完畢。他總有預(yù)感，如果不動作快一些，風(fēng)之谷會變成另一個永暗之國。

    當(dāng)那頂綴著孔雀毛的花哨且夸張的帽子進(jìn)入戴納的視線中時，主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他懷疑自己進(jìn)入了一個幻境中，這里盡是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頂著帽子的母鹿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慢悠悠地走過了，在他跟前低下了頭。戴納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它的腦袋。而母鹿僅僅是低頭摘走了他腳邊那株粉色的藥草，飛快地回過神消失在樹林中了。

    戴納確信，那株藥草該是只有迦南的云海森林才會生長的全知草。它只在日落之時存活，對神域而言，是最珍奇的藥草之一。

    但它偏偏生長在了靠北了不止一點(diǎn)的綠林廊谷中。

    這一切都代表著元素開始亂流了。

    因?yàn)橄诹擞腊邓械谋┑木薮蟮倪B環(huán)魔法陣，也因?yàn)樘鞛?zāi)。

    2

    而奧利維亞這一睡，就夢見了一段不存于記憶中的往事。

    那該是屬于她的母親的故事了。

    那是一顆純白的蛋，抱起來足以沉甸甸地填滿整個胸膛。這顆蛋被放在無妄海的海邊，一點(diǎn)也不安分，沿著海岸線從北滾到南。它總會不小心把自己埋進(jìn)柔軟的沙子中，被海水浸泡一整個夜晚，等海潮落下，它又會將自己挖出來繼續(xù)旅途。

    那時的塔里奧斯還年輕，穿著暴露的服飾，露出半邊精裝的胸膛來，毫不吝嗇地顯露自己的資本。他脾氣在那時還不是那么古怪，僅僅能被稱為暴躁而已。漁民一看到他的身影，就丟掉船和漁網(wǎng)離開了大海。

    他出遠(yuǎn)門想找些新鮮的東西來玩，但一路上見得最多的就是他最討厭的人類——多到能吃好幾頓的程度。

    于是這顆蛋就被他撿到了。這樣大的蛋很少見，塔里奧斯敲了敲蛋殼之后，就把蛋帶回了荷耶格。塔里奧斯本來是打算撿它來吃，后來又打算孵出來養(yǎng)大了吃，所以才留了它一命。

    但等到蛋真的破了殼，黑龍臉上的表情從欣喜變?yōu)殂氯Α?br/>
    吃？吃自己的同類嗎？

    白色的幼龍趴在半個蛋殼中和他瞪眼，小東西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么。但她什么都沒說，僅僅是一口火焰吐出來，將塔里奧斯最騷包的一件衣服燒出了個不小的窟窿。

    這場夢很長很長。白龍的整個成長過程都被呈現(xiàn)出來，她幼時的癖好，那些蠢得令人發(fā)笑的舉止，都沒能成為秘密。

    小家伙在起名時爭辯自己有名字，直到成年都試圖將“蒂亞達(dá)”改回“利多維亞”。

    而塔里奧斯因?yàn)檫@個意外多出來的同類陷入了龍生最磨難的時期，他和脾氣生來就差勁的幼龍發(fā)生的矛盾頗多，不只一次想過動手屠殺同胞的可行性。

    蒂亞達(dá)開始學(xué)習(xí)魔法時，塔里奧斯首先幫她梳理了攻擊用的強(qiáng)大魔法，又教會她怎么在一刻鐘之內(nèi)使一座城池淪為廢墟。蒂亞達(dá)的魔法理論差得一塌糊涂，直到后來離開荷耶格出去闖蕩，對理論和奧術(shù)無師自通。

    在成年之前，蒂亞達(dá)曾數(shù)次離開荷耶格出走。塔里奧斯從來不勸阻，只是把手上的書卷一收，指著城門說快走吧。然后黑龍就會無奈地扔下手里的東西，悄悄地跟在蒂亞達(dá)背后，生怕未成年的龍族遇到危險。

    他指望著幼龍靠自己變得強(qiáng)大，這就意味著必須使她經(jīng)歷成長路途上的痛苦。在蒂亞達(dá)學(xué)習(xí)飛行時，他揮揮手就用魔法將龍推下了浮空的島嶼，在這之前僅僅判斷過這高度摔不死龍。

    塔里奧斯在開始養(yǎng)龍后就收斂了很多。他把所有袒胸露乳的衣物都收起來，防止對未成年少女造成什么意識觀念上的錯誤指引。收集癖還是沒改掉，但至少不再收集只需一點(diǎn)點(diǎn)就可以毒死整個湖泊的魚的藥劑。

    蒂亞達(dá)懶洋洋地坐在他旁邊，那時她尚且年幼。

    小家伙扯了扯他的袖子。

    “塔里奧斯，人類是不是很善良？”

    小祖宗?。∧銥槭裁雌珕栠@個問題！奧利維亞在心中怒吼，她一瞬間就快要清醒過來了，夢境變得搖搖欲墜。

    她能猜想到塔里奧斯怎么回答。

    人類嘛，無惡不作，最奸詐造作狡猾的生物。

    但塔里奧斯僅僅是低頭看著白龍，他那雙漆黑的眼睛里閃爍著平和柔軟的光輝。

    “對，人類很善良。但他們偏偏有太多的欲望和不得不為?！彼飱W斯說，“神域這么大，你總要離開這里，自己去看一看才會明白。”

    奧利維亞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瞬間刺入的光線讓她雙眼迷蒙，漫上了一層水霧。

    她終于明白，塔里奧斯為什么對這個白龍死后的神域如此怨憤，卻又手足無措不敢去毀滅。

    塔里奧斯為了養(yǎng)育一只意外撿來的龍費(fèi)盡了心血。白龍后來的好脾氣全部源自于他，黑龍是如何對待她，她便如何對待這片土地。

    奧利維亞拉住黑龍的袖子，小聲嘟囔著。

    塔里奧斯聽得清清楚楚——蘋果派，熊孩子醒過來就想著吃。

    “不會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