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
室外飄著柳絮似的飛雪,紛紛揚揚,又悄然無聲地落下,一點點地覆蓋即將翻篇的過去,蓋住那些已逝的或非凡或平庸的歲月,只留下純凈的白色,待時光中的匆匆來客留下深深淺淺的新印記,一切重頭來過。
除夕佳節(jié),許多餐廳商場都提前打烊,一般下午四五點前就關門了,其中有一半店家要休息到初一初二,不過也有很多是要賺錢不過年的,看準的就是這個供小于求的好時機,非但不提前關店,還延后至凌晨,打出包年夜飯的招牌,價格花樣百出,不過有兩點肯定不變,第一肯定是數(shù)字要努力往新年或吉祥的寓意上靠,第二肯定是只高不低,明明白白是宰,愿者上鉤,不然怎么發(fā)得起員工的翻倍薪酬。
其中,“周記”就是這樣的業(yè)界勞模之一。
孫眷朝坐在周記餐廳靠窗的位置喝了口熱茶,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距約定的時間還有差不多二十分鐘。
這時,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語氣里帶著幾分意外:“孫老師?”
孫眷朝抬起頭,看到站在他面前的青年,臉上露出長輩式的和藹笑容:“好久不見,沒想到居然能在這里碰見你。”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吧。”應該是還有別的事要做,周琰并沒有坐下來,而是直接站著說,“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留在總店幫忙的?!?br/>
孫眷朝看了看他身上干凈如嶄新的制服,又看了看他那雙蒼白干燥的雙手,笑容有些淡,說道:“我看你不是幫忙,而是監(jiān)工吧。”
周琰并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而是就著字面意思,有些無奈地回答道:“我這也是沒辦法,這個時候總有員工想著法偷懶,不看嚴一點不行。”
孫眷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就在對方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他又冷不防地問了句“你有多久沒做菜給人吃了?”
聽了這話,周琰頓時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保持著微笑回道:“孫老師,您這說的什么話,干我們這行的當然得每天和鍋碗瓢盆打交道了。”
“我的意思是,”孫眷朝頓了頓,深深地注視著他,“你有多久沒有像個普通廚師一樣,在廚房做過菜給客人吃了?不是上節(jié)目作秀,也不是接受采訪時示范,而是待在飯店的廚房里,在飯點忙得來焦頭爛額,努力完成客人們接二連三的訂單?!?br/>
說得這么明白,周琰終于聽懂了,他明知故問:“老師您究竟想說什么?”
孫眷朝語重心長道:“周琰,我想說的道理很簡單,無論是什么行業(yè),都要腳踏實地。作為見證了你一路成長的旁觀者兼長輩,我想我應該提醒你一下。”
“多謝孫老師的關心,我一定謹遵您的教誨?!敝茜鼜纳迫缌鳎c頭的時候眼中卻飛快地閃過一絲陰鷙,再抬眼時又無跡可尋,他溫聲道,“我還有事,不能陪孫老師久聊了,看您似乎是在等人,那么我就不多打擾了?!?br/>
孫眷朝以為對方把話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說:“行,你去忙吧reads();?!?br/>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周琰轉身的同時悄悄握緊了拳頭,溫和的神色也瞬間沉了下來,透著不耐與厭煩。
他也不知道,這個人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得到一句告誡都會感恩戴德的無名少年了。
當一杯熱茶飲盡,孫眷朝等的人按時前來赴約——
“孫先生。”
侯彥霖在他的對面坐下,慢條斯理地解下宋瑛送的大紅色圍巾,然后才抬眼看向他,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標準微笑:“找我有什么事嗎?等下我還要去接錦歌去我家吃年夜飯呢。”
*
除夕這天奇遇坊依然營業(yè),但是到了下午四點就會關門,然后春節(jié)和初一休息兩天,到初二才開門做生意,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肖悅正好輪到大年三十這天上班。
而且,她還有重任在身。
休息室內,肖悅把一包化妝棉和裝了卸妝乳的分裝瓶放進慕錦歌的包里,一邊細心叮囑道:“洗澡前記得卸妝,雖然給你化得淡,但還是得仔細卸,記住了嗎?”
“嗯,記住了,謝謝你?!?br/>
肖悅撇了撇嘴,像是在跟自己置氣似的,悶悶道:“不用謝我,其實我后悔死了。”
慕錦歌看向她:“嗯?”
只見慕錦歌臉上化了個裸妝,妝感不重,眼皮上暈著的大地色眼影,一雙漆黑的杏眸勾了眼線后更加深邃有神。她的膚色本來就很白,所以只是薄薄地涂了層粉底遮瑕,淡淡的腮紅搽于兩頰,自然不夸張,讓整張臉看起來都比平時要更有氣色些。她的唇上抹的是溫柔的豆沙色,好看又不招搖,當之無愧的裸妝必備。
她本就生得漂亮,就算素顏走出去也很吸人眼球,現(xiàn)下經(jīng)肖悅這么一打扮,五官更顯立體精致,原本的清麗更添一筆成熟,十分驚艷。
看著自己出色的成果,肖悅只覺得有兩條彈幕在自己的內心瘋狂刷屏——
啊啊啊啊啊我家錦歌真好看真漂亮把她打扮得更美更漂亮的我真是棒棒噠!、
嗚嗚嗚嗚嗚氣死了我竟然把錦歌打扮得這么好看便宜了大混蛋我真是該死!
其實從她剛得知慕錦歌要跟侯彥霖那個大混蛋回家過年后,這兩個想法就像兩個交鋒的戰(zhàn)士,在她內心大戰(zhàn)了二百五十個回合,最后卻被半路殺出來的第三個念頭喊了停——
不管怎么樣,慕錦歌都決定去侯家了,難以改變,既然如此,那就要去的漂漂亮亮體體面面的,絕對不能讓侯家那群萬惡的資本家給看輕了!
要讓他們知道,未來一家x口,侯二最丑!
懷著這樣的信念,肖悅憑著自己年長五歲的閱歷自信,主動請纓,幫助慕錦歌為見家長做準備——以慕錦歌的性格,她壓根沒想過還要做準備,以為就跟見朋友一樣,普普通通原原本本就行了,買衣服和化妝都是肖悅提的建議。
網(wǎng)上都說女生見男朋友的家長能穿褲子就不穿裙子,能素顏就不化妝,能平底就不踩跟,越樸素越好,但這個還是要看情況的,像侯家這種豪門,又是經(jīng)營娛樂公司的,都是講究人,不好好捯飭捯飭就素面朝天地跑過去合適嗎?肯定不合適?。?br/>
還是那句話,她要讓所有人知道,未來一家x口,侯二最丑!
侯彥霖:“……”
怎么突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高揚看他不停地摸耳朵,以為他是覺得凍耳朵,于是主動問道:“少爺,需要耳罩嗎?”
說到耳罩,侯彥霖就想起感恩節(jié)從慕錦歌那里收到的禮物,頓時心情大好,揚著嘴角道:“沒事,就是覺得好像有人在念叨我似的reads();?!?br/>
高揚默默心想: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想讓我接你的話說是慕小姐在想你?
呵呵,我偏偏不說!
于是最后高助理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可能是夫人和老爺想你了,盼著你回去呢?!?br/>
侯彥霖幽幽地嘆了口氣:“他們盼的明明是熱乎乎的兒媳婦?!?br/>
高揚:“……”
得,一家子癡漢。
看到慕錦歌回復的微信消息,侯彥霖彎著嘴角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他遠遠地看見慕錦歌把店門鎖好,與肖悅告別,然后轉身朝他這邊走過來。
待慕錦歌走近,侯彥霖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明顯很是驚訝:“靖哥哥,你……”
慕錦歌穿著一件之前從沒穿過的白色長羽絨服,袖口和衣擺繡著幾朵梅花,帽檐滾著一圈淺咖色的絨毛,配上脖子上圍著的那條大紅色圍巾,穿衣風格比平時都要明快不少。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問:“怎么了?”
侯彥霖盯了她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幽怨:“要見我二姐他們就又穿新衣又化妝的,把自己打扮得這么好看,明明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都不注意這些的?!?br/>
慕錦歌以為他是在抱怨,于是有些生硬地解釋道:“我不會化妝,也不是很喜歡化妝……太麻煩了?!?br/>
“你啊,”隨著一聲輕輕的嘆息,侯彥霖將她擁入懷里,親了親她的額頭,“我的意思不是讓你每次見我時都要好好梳妝打扮,而是說你沒有必要為了我家那群人而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嘖,他們憑什么啊?”
“但肖悅跟我說化妝是一種禮節(jié)?!?br/>
侯彥霖不爽道:“你跟我回去就已經(jīng)很給他們面子了,還要什么禮節(jié)。”
慕錦歌頓時哭笑不得:“你跟你家里的人酸什么勁???”
“恭喜你,別人家的林妹妹都是水做的,只有你眼前的這個是醋做的,僅此一家?!焙顝┝厮砷_她,一手接過她手中的行李,一手握住她的左手放入自己暖和的大衣口袋,朝她露出透著幾分狡黠的笑容,“不過封印方法不難,看在第一次的份上給你打個折,一個kiss就可以了?!?br/>
然而慕錦歌拒絕得非常果斷:“不行,肖悅給我涂了口紅,親掉了怎么辦?!?br/>
侯彥霖:“……”
太過分了!
肖悅那家伙,絕對是故意的!
而早在慕錦歌走近的時候,燒酒就從她懷里跳了下來,十分有經(jīng)驗地逃離虐狗現(xiàn)場,被高揚抱進了車里,然后兩只孤單的生物互相擁抱,冷眼旁觀著這虐狗的場景。
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里。
*
上了車后,侯彥霖陪慕錦歌坐在后座,而燒酒自覺來到了副駕駛座reads();。
直到看到高揚把車開進b市某處有名的別墅區(qū),慕錦歌和燒酒才回想起某個十分接地氣的人其實是個富二代的事實。
侯家位于別墅區(qū)的深處,最外圍的鐵欄門差不多有一層樓那么高,刷著黑色為主金色為輔的兩種漆,花紋繁復歐式,十分氣派。大門有專門的保安把守,應該都是為侯家效力很多年的人了,光是看車就知道車里坐的是誰,自動就為他們打開大門放行。
正屋前還有一塊前庭,花園似的,比一個操場還大些,五塊草坪分出四條道,經(jīng)過精心修剪的灌木呈現(xiàn)出燈籠的形狀,落上一層薄雪,園子兩旁對稱地種著高大的松柏,除此之外還有成片的臘梅,規(guī)律地分布著,點綴在蒼翠之間,仔細看的話其實還種了紅梅和粉梅,只是現(xiàn)在天太冷了,還沒開,只有光禿禿的枝椏,等三月稍稍回暖,就會是一派好景象。
一行人一下車,就聞到一股醉人的幽香,是臘梅花的香味。
燒酒抬起圓圓的小腦袋,打量著眼前的豪宅,喵了一聲:“這具身體對這里有點印象?!?br/>
侯彥霖抱著它,低聲道:“貓還很小的時候,我大姐帶回來過兩次?!?br/>
燒酒問:“你大姐今晚也在嗎?”
侯彥霖:“不,她要留在鄧家吃年夜飯,應該明天才和姐夫回來?!?br/>
“哦……”
燒酒心想,要是侯彥晚回來了,那可就是三任主人同堂。
唉,想想這具身體年紀輕輕,經(jīng)歷還是蠻曲折的。
把他們送到后,高揚就開車出去了,開始了他那來之不易的小年假。
而早在他們剛進鐵門的時候,管家就接到消息,帶著兩個用人站到了正屋外,等候著幫忙拿行李和接待。
“二少爺,慕小姐?!?br/>
侯宅的管家是一個看起來頗為和藹的老人,慈眉善目,發(fā)鬢微霜,戴著一副金邊老花鏡,精神矍鑠,穿的不多,但絲毫不怕冷的樣子,身子骨很硬朗。
慕錦歌之前聽侯彥霖說過他,姓陳,年輕時一直跟著侯家老爺做助理,就跟現(xiàn)在的高揚差不多,后來侯宅的原管家被查出了問題,勾結侯家的對頭偷偷裝竊聽,被趕了出去,侯老爺就換了跟在自己身邊多年的助理做管家。
雖然陳管家對誰都是樂呵呵的,但據(jù)侯彥霖所說,當年他被巢聞從湖里救出來后,渾身*地走回來時,這位脾氣向來很好的管家先生一度氣到想背個炸藥包去把張家給炸了——而且還是同歸于盡,因為那段時間侯家夫婦都不在國內,把孩子托付給了他,所以他自認辜負了夫婦倆的一片信任,恨不得以死謝罪。
甚至直到現(xiàn)在有除了巢聞外的張家人來訪,他都冷臉相待,就差直接說一句慢走不送了。
而侯老爺也是個記仇的,但他畢竟是坐在當家的位置上,不得不為大局著想,避免與其他家族交惡,所以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每次都在心里暗自為老搭檔叫好,事后給陳管家多加幾條雞腿。
講真,要不是當初侯家大半人都不在本地,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
也就這一會兒工夫,外頭又飄起小雪來。
侯彥霖走在前面,他單手抱著燒酒,回頭呵出一團溫暖的白氣,微笑著朝身后的慕錦歌伸出了手:“錦歌,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