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時候,宋恩煦在約定的地點接上凌耀耀一起去吃飯。
這頓飯吃的出奇的輕松,兩人誰都沒提這場滿城風雨,而是饒有興趣的討論起了各自生活中的小趣事。
只不過,吃完飯,走出餐廳,拉著手走到車邊,說說笑笑之際,正要上車時,“咔嚓”,火機的光,短暫照亮了一張側臉。
瘦削,精悍,沉默。
是余寒。
他就靠在宋恩煦的車上,點燃一支煙,慢慢抽了口,似乎才發(fā)現(xiàn)兩人一樣,朝他們微微點頭,爾后看向宋恩煦,輕聲說:“談談?”
宋恩煦很平靜的看著他,絲毫沒有松開凌耀耀手的意思:“沒什么好談的。”
“有些事情,跟你有關系?!庇嗪f,“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宋恩煦抬起手臂,摟住凌耀耀的肩,走向副駕駛:“這是你的意思?”
余寒似乎考慮了一下,才說:“不是?!?br/>
“那就沒有這個必要?!彼味黛憷_副駕駛的門,護著車框,示意凌耀耀先坐進去,關上車門之后,他直起腰,對余寒說,“時候不早,我得送女朋友回去了?!?br/>
余寒這次沒說什么,只是離開車子,走到一邊。
車里的凌耀耀看著他站在馬路邊,目送自己跟宋恩煦離開,忍不住問:“你認識他?”
“以前都是孤兒院的?!彼味黛闫届o的說,“我剛剛進去的時候不太適應,他跟宋忍都幫過我?!?br/>
“不過相處沒多久,他就離開了?!?br/>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今天去找許婭了?”
提到“許婭”這個名字,宋恩煦語調尋常,沒有任何情緒在里面。
但凌耀耀還是頓了頓,才說:“嗯……”
“別擔心?!彼味黛銣睾偷恼f,“過兩天就好了。”
話音未落,凌耀耀手機就響了,她拿起來一看,見是凌勇,抿了抿嘴,直接點了靜音。
而這個時候,仍舊站在馬路上的余寒,剛剛轉過身,就看到一輛黑色的車悄無聲息的停在了自己面前。
車窗滑下,露出鄒若楠的面龐。
盡管夜色初臨,她看起來還是妝容精致,一舉一動,都充滿了養(yǎng)尊處優(yōu)又教養(yǎng)嚴格才有的優(yōu)雅從容。
“上車?!编u若楠扶著方向盤,看了眼余寒。
余寒沒有反駁,將煙掐滅后扔掉,上了副駕駛座。
車很快啟動,匯入車流之中。
“他沒同意?”輕柔的音樂流淌車廂,鄒若楠緩緩開口,問。
余寒“嗯”了一聲。
鄒若楠對此并不意外:“財帛動人心,何況,鄒氏可不是一筆普通的產業(yè)?!?br/>
“小煦不是那種人?!庇嗪y得的反駁她,他低聲說,“雖然是孤兒院長大,但他對錢財其實不怎么看重?!?br/>
“你們之間其實可以談的。”
“完全沒必要鬧到現(xiàn)在這種程度。”
“畢竟是兄妹……”
鄒若楠搖了搖頭:“不,我跟他之間,可以談判,也可以勾心斗角,但絕不可能是兄妹?!?br/>
她沒有生氣,而是心平氣和的為余寒解釋,“我不可能跟他做兄妹?!?br/>
“我的父母并不相愛,這一點,我很小的時候就感受到了?!?br/>
“但我一直認為,就算沒有愛情,責任也好,我這個共同的女兒也罷,也是可以作為婚姻的樞紐的?!?br/>
“何況我的父母都算是體面人,他們也愿意維護一段體面的婚姻?!?br/>
“這樣過一輩子,也不是什么太過傷感的事情?!?br/>
“但我永遠無法忘記,我媽媽躺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氣的時候,爸爸卻去找許婭?!?br/>
纖細的食指無意識且快速的敲打著方向盤,鄒若楠目視前方,冷靜的說下去,“我握著媽媽的手,聽她一遍遍的叫著爸爸的名字?!?br/>
“我知道她不一定是愛著爸爸,可能是覺得習慣了,可能是想最后叮囑他幾句……也可能是其他原因?!?br/>
“但那種時候,就算許婭也快死了,爸爸也應該在我媽媽身邊?!?br/>
“這是她作為正式結婚的妻子,應該有的尊嚴?!?br/>
“為了我媽媽孤獨的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幕,我永遠不會跟許婭、跟宋恩煦和解。”
“不管這對母子當年跟我爸爸有什么樣的愛恨情仇,又受了多少委屈……這些都跟我媽媽無關?!?br/>
“她不應該受到那樣的冷落跟屈辱?!?br/>
余寒沉默不語。
過了很久,車開進了花園般的大門,他才輕輕的說:“別哭了?!?br/>
鄒若楠坐在駕駛座上,脊背挺得筆直,淚水沾濕了她的面龐,精心描繪的妝容,早已花的不成樣子。
聽著余寒的話,她忽然舉起手,擋住了面龐。
滴落胸前的水漬越來越多。
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聲響起。
而在這時候,手機發(fā)出“嗡嗡”的震動。
兩個人起初誰都沒有理會,但撥打者鍥而不舍,好半晌,震動仍舊沒有停止。
于是,余寒伸手,從鄒若楠的包里,翻出了她的手機。
是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他就直接掛斷了。
但很快,對方又打了過來。
余寒加了黑名單。
沒過一會兒,換了個陌生號碼,再次來電。
他皺起眉,向來靜默的眉宇間,染上些許煩躁,略作思索,按下了接聽。
“喂?”余寒冷冷問。
“鄒若楠在嗎?”話筒里,傳來一個令他極為意外的聲音,非常平靜的說,“讓她聽電話。”
※※※
……回到住處,凌耀耀臉上的笑意,在踏入屋子里的時候,就立刻垮了下去。
“唉……”她關上門,往懶人沙發(fā)里重重摔下去,眼角眉梢的疲憊,再也掩飾不住。
這一天,很累。
不僅僅是東奔西走的勞碌,更多的,是心累。
眼下她只想好好的放空一下,什么都不想。
然而剛剛躺下沒多久,手機又響了。
凌耀耀忍了忍,才再次拿起手機,發(fā)現(xiàn)還是凌勇打來的,她頭疼的捏了捏額角,這才接起:“爸,什么事?”
“你還問我什么事!”凌勇心急火燎的劈頭就說,“我就說那個姓宋的小子不行,你非要跟人攪合在一起,現(xiàn)在好了吧?全都在說你!你說說這……”
話還沒說完,凌耀耀就聽到話筒里傳來徐璇小聲的勸:“你別這么跟耀耀說話,孩子現(xiàn)在肯定也不好受……你慢慢說,慢慢說?!?br/>
凌勇沒好氣的說:“你別管……耀耀,你聽爸的,馬上回來!”
“不對,你馬上跟那姓宋的分手?!?br/>
“這種人太復雜了,不適合你。”
“而且人家也都說了,他那娘老子雖然有錢,輪到他手里還不知道多少。”
“再說這種人,認祖歸宗之后,他娘老子肯定會給他安排門當戶對的女孩子?!?br/>
“爸爸沒用,幫不了你,你跟他不會有好結果的?!?br/>
“趁現(xiàn)在趕緊分手!”
“???”
凌耀耀平靜的聽完,然后問:“還有其他事情嗎?”
感受到她的冷淡與抗拒,凌勇心里難受,忍不住問:“你怎么就這么不聽勸?咱們家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好歹也是衣食無憂?!?br/>
“你找誰不好,要找這么個人。”
“這還沒結婚呢,就鬧得滿城風雨?!?br/>
“以后的日子還能過的好嗎?”
“你是爸爸的女兒,爸爸難道還會害你?”
“……你對我很了解嗎?”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這一天下來經歷了太多事情,凌耀耀本來不打算跟凌勇他們多啰嗦的。
人永遠都無法對另外一個人徹底的感同身受。
哪怕是親生父女也一樣。
而且作為一個年近三十的成年人,繼續(xù)沉浸在對過往的痛苦之中喋喋不休,似乎除了軟弱外,也沒有其他的詞匯給自己。
凌耀耀討厭軟弱。
但這一刻,她開口了,“從我出生到現(xiàn)在,你真正關心我、注意我,滿打滿算才幾年?”
“你又怎么知道我選擇宋恩煦是為了什么?”
“耀耀……”凌勇似乎怔住。
凌耀耀沒給他繼續(xù)說下去的機會,迅速又鋒利的說:“宋恩煦會不會從他父母那里得到什么,我不關心?!?br/>
“我只知道,他現(xiàn)在正在經歷著的如同我當年經歷的那一切?!?br/>
“他在被他的父母親人傷害?!?br/>
“我跟他以后怎么樣,誰也不知道。”
“但現(xiàn)在,我一定會跟他站在一起?!?br/>
“畢竟當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沒有人跟我站在一起?!?br/>
“我太清楚那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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