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橋叫下人收拾了酒菜,她在外面散了一會步,便回自己臥房去了。不多時,黛藍過來見她打探口風(fēng),季少爺已經(jīng)被放出來了，為什么她的丈夫魯久年還關(guān)在牢內(nèi)。映橋正好也擔(dān)心這件事,便和黛藍抱怨起來：“別看文燁在外面，可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現(xiàn)在還未可知，好像一把刀懸在頭頂，可能拿開,也可能砍下來?！?br/>
    “……唉……”黛藍嘆道：“季大人的命運都不可測,更別說我們家老爺了?！?br/>
    四少爺好歹是侯府嫡子,皇帝或許會給功臣之后網(wǎng)開一面，但是魯久年乃是平民百姓，一旦失去靠山，上面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個螞蟻。

    想到這點，黛藍便不由的想掉淚。她不想把悲觀的心緒表現(xiàn)給映橋看，不好意思的道：“我那邊還有事沒做完，我得回去了?！?br/>
    映橋送她到門口，苦笑道：“如果文燁沒事，能保全他自己，他一定會想辦法救魯兄弟出來。如若他不能自保，還有同病相憐的我陪著你。”

    “您和我這種人怎么能同病相憐呢。”她是魯久年眾多妾室其中之一，映橋卻是季文燁唯一的正妻。況且映橋的父親是進士，是朝廷吃皇糧的官員，哪里是她能比的。黛藍感激映橋的安慰，笑了笑：“有事盡管叫我過來幫忙?！?br/>
    映橋道：“沒什么事的，你好好休息吧?！?br/>
    黛藍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猶豫了下，還是開口問了：“您和季大人已經(jīng)和好了吧，其實我不該問的，但是……”

    “我已經(jīng)不生氣了，話也說開了?！?br/>
    黛藍笑笑，低頭挑簾出去了。她松了口氣，映橋?qū)λ芎茫幌Ｍ硺虿恢么?，一味哭鬧，叫季大人遠離她。她并不覺得映橋有什么值得生氣和哭鬧的，十分擔(dān)心她被季大人厭棄。

    如今見聽她說已經(jīng)和好了，黛藍便安心了。

    她忽然間想到了什么，映橋是季大人明媒正娶的妻子，雖然假意和離了，但終究有底氣和他鬧。心境哪里是她這種寄人籬下的妾室能夠揣測的。想到這里，不禁長嘆，她身為魯久年眾多妾室之一，卻這般牽掛他，不知道值還是不值。

    映橋送走黛藍，倚著小窗讀書消磨時間，過了一個時辰。丫鬟過來告訴她，老爺醒了，叫她過去一趟。映橋便放下書卷去見她爹。

    云成源一醉酒便頭痛，此時醒了，因為頭疼而緊鎖眉頭，好似還在醉酒當(dāng)中。他用手巾捂著額頭，雙眼朦朧的道：“文燁呢？”

    “有事走了。”

    云成源失望的道：“唉，那他說什么時候回來了嗎？”

    “我又不想見他，叫他回來作甚？”

    云成源頭更疼了：“你別說不想見他，我只問你，你還想出家嗎？”

    “……我再考慮一下?！?br/>
    “這才對嘛，他也跟你認錯了，我也對你有愧，沒人負你，你何必再動出家的念頭。”他揉太陽穴。

    映橋擺弄鐲子：“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還能不能再犯了？我還得再考量考量?！?br/>
    只要不急著出家便好，云成源笑道：“你慢慢考量，不急。”

    “爹……”

    “哎——”云成源積極的應(yīng)道。

    “……”她有些尷尬的重申道：“我是真的動了出家的念頭，如果您以后再逼我做讓我痛苦的決定，我還是會出家的?！?br/>
    “不逼你了，隨你吧。唉——”云成源總算看清楚了：“我是真的管不了你，以前沒管住，現(xiàn)在管不住，未來恐怕也無力管教你了?！?br/>
    認命了。

    她的命運當(dāng)然她說了算。映橋道：“爹，以后遇到大事，我還是會聽您的意見的?！?br/>
    聽歸聽，是不是照著辦還得看她自己。

    云成源開竅了：“我說了也白說，你根本不聽。算了，我連說也省了，你年紀不小了，自己做主罷?！表汈?，自嘲道：“我連自己都沒管明白，哪里還有資格管教你。唉——”

    映橋滿意的偷笑，見丫鬟端著水盆進來，她親自給她爹透濕手巾，然后恭敬的遞上去：“給您。”

    云成源的頭，總算不那么疼了。

    ——

    季文燁一路打馬回家。他并不后悔離府，雖然可能招致傳令太監(jiān)的責(zé)怪，但比起重新把映橋哄回來，這簡直微不足道。

    客廳里已有一個太監(jiān)在品茶，身后兩個小黃門打扇，一派悠閑，似乎并沒有因為他的遲歸而急躁。

    他識得此人，是原汝王府的總領(lǐng)蔡太監(jiān)，更是汝王的心腹太監(jiān)，主子進京做了皇帝，他自然也受了重用，比之前風(fēng)光了不止百倍。

    皇帝靠太監(jiān)挾制文臣武將，走了魯公公，自然有接替他的后來人。

    權(quán)力易手，魯公公在牢里，眼下是蔡公公風(fēng)光了。

    不等季文燁過來問安，蔡公公見他進門了，便趕緊方才茶盞，滿面笑容的先起身道：“季大人別來無恙啊，上次別過以來，有兩年多沒照面了啊，日子過得可真快?！?br/>
    “……”季文燁被蔡公公的熱情震了下，作揖道：“公公也別來無恙?！?br/>
    “季大人請坐?！辈坦娂敬笕瞬⒉蛔Φ溃骸凹敬笕藦耐饷婊貋?，想必腿腳乏了，快些請坐罷?！?br/>
    待季文燁心思不定的坐下后，那蔡公公才落了座，然后叫身后打扇的小黃門們停了手。

    “真是抱歉的很啊，我在外面遇到一樁急事，外出了一會，不想蔡公公此時前來，多有怠慢?！?br/>
    “不急，不急。季大人只管忙你的，俺們的時辰不值錢。季大人外面的事情可忙完了？”

    季文燁心頭涌起陣陣狐疑，蔡公公對他的態(tài)度，可不像因為收了錢才對他友好那么簡單。

    “外面的事情辦好了，我聽聞公公來到府上，便忙回來聽令了?！彼幌肜^續(xù)寒暄了，想聽聽他前來的真正目的。

    “是這樣，咱家領(lǐng)了陛下的口諭，叫大人您稍安勿躁，待再過幾日，便任命你為錦衣衛(wèi)指揮使，可以常伴陛下左右了。”

    “……”季文燁一愣，不僅沒被懲罰居然還升職了?？伤麉s沒法高興，反而更擔(dān)心了，莫名其妙的恩賜背后，總有緣由吧。

    “季大人？”蔡公公見他愣怔，笑著喚了他一聲。

    季文燁起身朝宮中方向拜了一拜：“謝主隆恩?！?br/>
    “待大人進宮，皇上當(dāng)面封你為指揮使，再謝不遲。咱家今日來，便是怕大人你等急了，皇上差咱家來給大人先通通氣。”

    “……”太奇怪了，他有什么可急的？再說他急了又能如何？皇帝完全沒必要眷顧他。文燁道：“敢問公公一句，可知陛下為什么要授予我指揮使一職？”

    季文燁倒是希望蔡公公能邀功，說是因為他在皇帝面前美言，他才得到指揮使一職?？上Р坦珔s笑道：“季大人謙虛了，不管怎么看，你都是最合適的人選?！?br/>
    “我牽連進魯公公的案子，想必公公你也知道，不知道魯公公他……要不要緊？”

    “他啊，再在宮中做事怕是難了，圣上打算叫魯公公去給先皇守陵。”蔡公公一臉惋惜的道：“能保住命就不錯了，其他的，就別奢求了。”

    不管怎么說，魯公公對他有養(yǎng)育之恩，只要能保住性命，他在京中為官多加照顧，魯公公哪怕是守陵，生活也能過得去。至于小久子，等他官位坐穩(wěn)，總有辦法救他出來。

    “那便好……公公為先帝守陵也是他希望的?！?br/>
    “看來季大人還念著魯公公的好啊。咱家對季大人也有些了解，這個你就不要避諱了，不如說說當(dāng)初的情況，咱家也好回稟皇上?！?br/>
    “……說來公公怕是要失望了，我那時年紀還小，已經(jīng)什么都不記得了?！?br/>
    “哦……不記得了。”蔡公公果然失望了。

    “我這段經(jīng)歷有什么要緊的地方嗎？”

    “沒有，咱家隨口問問，季大人不要在意?！?br/>
    他很在意，被問及遭拐離家的陳年舊事，揭開傷疤，哪能不在意。文燁面無表情的看蔡公公：“……我身上牽連了魯公公的案子，再授予我指揮使一職，怕遭人非議?！?br/>
    蔡公公笑道：“大人此言差矣，錦衣衛(wèi)自打太祖朝建立以來就遭人非議?；噬先蚊阕鲋笓]使，自然是看中大人的才干，能夠辦好陛下交代的差事?！?br/>
    皇上憑什么認為他能當(dāng)好差？季文燁道：“想必是公公在陛下前替我美言了，不知該如何感謝您?！?br/>
    “不是咱家替你美言了，而是陛下器重你。”蔡公公環(huán)視屋內(nèi)：“那個，前段日子似乎有人來倒過亂，有沒有拿了你的東西沒有歸還？”

    “只是例行公事查了查，并沒抄走什么?！?br/>
    “那便好?！辈坦搅脑阶栽冢B季文燁的私事也涉及到了：“季大人前段日子剛休妻吧，也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貪戀權(quán)勢，大難臨頭棄夫而去的女人，早走也好。哈哈，季大人不要急，自有好親事等著你。”

    “……這……休妻這件事是我的錯，并非外人猜測的那樣?！?br/>
    “不敢是什么緣由。季大人除了妻子外，并沒其他妾室，想必有正妻阻攔的原因在里面。嫉婦是最要不得的，去了也好，去了也好啊?！?br/>
    “這是我的私事，和我是否能勝任指揮使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吧?！彼@然不愿意再談下去了。

    “哎呦，瞧咱家這張嘴沒個把門的，又開始胡說八道了。季大人莫怪，哈哈，莫怪呀?！辈坦珜擂蔚钠鹕恚骸安淮驍_了，季大人請忙罷?！?br/>
    季文燁出門相送，蔡公公幾次要他留步，他還是堅持把人送到二門，見公公坐上了轎子，目送此人離開，他才反身回到屋內(nèi)。

    他是魯公公的養(yǎng)子，也是得力干將，盡管這樣，害怕太過顯眼，他的官職一直不高。但一直握有實權(quán)倒也不錯。這次突然連升三級，直接成了指揮使，不得不叫人心生疑竇。

    滿是疑點，沒一處想得通的。

    季文燁升了官，卻不高興，簡直比關(guān)在牢里那會還憂心。害怕再有變動，當(dāng)晚沒有離府，早早歇下了。

    —

    映橋當(dāng)晚沒盼來丈夫，不禁替他擔(dān)心，尋思著可能是有壞消息了。翌日早晨，她派小廝出去探消息，那小廝回稟說季府門口一如往常，沒有異常情況，映橋這才稍微放了點心。

    他昨晚上沒來，且看今晚來不來看她吧。

    外面的變數(shù)，她倒不是很擔(dān)心，畢竟連伴隨他充軍的準備都做過。只要沒人在他們中間作梗，兩人便能花好月圓，和和美美。

    說到從中作梗的人，汪奉云的臉浮現(xiàn)在了映橋面前。秋霜沒逮到，沒證據(jù)說明是汪奉云做的，但無論怎么看，他都是最可疑的。

    初夏時節(jié)，暖風(fēng)融融，映橋在假山的涼亭中靠著圍欄歇息，手中捧著一卷書，因她的出神，慢慢的滑出手心。就在這時，聽到不遠處有人說話，聽聲音像是父親和汪奉云。

    此時憶夏登上亭子，對她道：“老爺說有朋友來了，叫小姐回避一下?！?br/>
    她爹終于長進了，不把汪奉云往她跟前領(lǐng)了。映橋忙下了亭子，回屋看書去了。

    下午光景時，聽丫鬟說汪奉云還在和父親談天說地，映橋不禁皺眉，她爹一貫軟耳根，沒定性，跟誰聊得來就跟誰走的主兒。跟汪奉云待的久了，別再被他巧舌如簧給拐帶偏了。

    正擔(dān)心的時候，一個丫鬟匆匆進來，說姑爺差了個小廝過來捎話，他不日就要升任指揮使了，叫她耐心等待。

    映橋欣喜，還想知道的更詳細一些：“把小廝領(lǐng)到前廳去，我親自問問話。”說完，帶了倆個丫鬟，興沖沖的往前廳走。

    不想才到前院，從客廳里出來兩個人，正是父親和汪奉云。

    既然碰到了，映橋也不懼怕，相反她占著理，倒想會會他。

    “……我聽你爹說，你應(yīng)該回家鄉(xiāng)了，怎么……”汪奉云好奇的問，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

    “唉，狀元是明白人，拐彎抹角何必說暗話，我在哪里有什么分別，反正少不了被算計。”映橋冷冰冰的施禮：“我還有事，得走了。文燁升了指揮使，不日要來接我，我得好好準備準備?！?br/>
    “什么？”云成源一愣：“升官了，你聽誰說的？”

    “大難不分，必有后福?！庇硺虺蛑魻钤滹`颼的笑。

    “原來你回京是等著做指揮使夫人啊?！蓖舴钤埔琅f笑的云淡風(fēng)輕：“這個……跟指揮使?fàn)幤蕖坪醪荒敲慈菀??！?br/>
    “是呀，和囚犯爭妻，你都沒贏，何況跟指揮使?！庇硺蚬室饴冻鲆粋€鄙夷的微笑，絲毫不留情面的走了。

    等她走了，云成源皺眉對汪奉云道：“我拿映橋沒辦法了，也不想再難為她了，剛才我就是跟你這么說的。你別再打她的主意了，否則、否則這朋友便不必再交了?！?br/>
    汪奉云干笑道：“唉，居然又失敗了，看來還是我不夠聰慧?！?br/>
    “你就當(dāng)映橋有眼無珠吧，別再動這個念頭了。”

    汪奉云笑道：“可我想贏一回，得不到的總要惦念?！?br/>
    “不許惦記了！你、你不把我的勸告當(dāng)回事，我也要不把你當(dāng)朋友了。我那女婿不是好惹的，他現(xiàn)在沒倒出空來找你麻煩，等他閑下來，肯定有你的苦頭吃?！?br/>
    汪奉云裝作很害怕的樣子：“是啊，少招惹他為妙?！钡劬Φ挠喙鈪s始終追隨著映橋遠去的身影，喃道：“我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br/>
    “你說什么？”好像聽到汪奉云在表決心，那就太可怕了。

    “我是在說映橋，對季文燁匪石之心，堅貞不移?！彼σ馀牡溃说?zé)o銀三百兩的道：“說的并不是我自己?！?br/>
    “這件事揭過去吧，你我還是朋友。”大家都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去吧。云成源沒什么奢望了，只想過兩天消停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