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停當(dāng),云初帶上小廝打扮的宮芷和角荷,緩步出了靜安園,朝山下走去。
山門的香市,并未受到昨夜大風(fēng)的影響,依然熱熱鬧鬧,熙熙攘攘。
與之前不同的是,人群里衣著華貴的香客更多一些,身后跟著的花花綠綠的魂魄,也多了不少。
時至今日,云初一直擔(dān)心的事并沒有發(fā)生過,以前總怕被鬼纏上來……現(xiàn)如今卻發(fā)現(xiàn),擦肩而過的冤魂們,即便見到她,也只是漠然移開視線。
有交集的那些,或多或少都與原主有些關(guān)聯(lián)……
“師妹每次逛街,都在神游太虛吶!”清朗的男聲傳入耳中,云初猛然抬起頭。
容羽一襲月白儒袍負(fù)手而立,琉璃一般的桃花眼,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今日香市的貴人太多,看迷眼了。”云初夸張地揉揉眼睛,惹得容羽輕笑出聲。
“師哥為何在此?可是父親回來了?”她好奇地問,眼中帶著希冀。
“好友邀約,前來赴宴。你呢?”容羽問道。
“巧了,我也是有人相邀,來看熱鬧的?!痹瞥醵堕_折扇,朝他眨眨眼睛。
電光火石之間,兩人不約而同地看著對方,“食肆?”
得到容羽肯定答復(fù),云初咯咯笑出聲來。
“難怪趙君潔的帖子上,寫明要穿男裝,原來是有師哥這樣的郎君們參與其中呀!“
容羽緩步走在前面,聽到這句話,略顯意外地停下腳步,挑眉問道:“咦,不過幾日未見,你如何認(rèn)得飛白的妹妹?”
“顧二幫周二出頭,被我嚇病了,顧一替顧二出頭,沒占到便宜,趙君潔站出來打了圓場……算是不打不相識吧?!痹瞥跹院喴赓W的解釋。
容羽被二二一一的話搞得有些蒙圈,半晌才理明白,“那今日,是賠罪還是鴻門宴?“
云初瀟灑地合上折扇,笑嘻嘻地說:“既邀請了你,想必不會是鴻門宴吧!”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食肆。
食肆門前掛著歇業(yè)的牌子,小二見到容羽和云初,熱情地迎上來,“兩位公子請,趙世子已經(jīng)在里面等候多時了?!?br/>
云初進了大堂,才發(fā)現(xiàn)布置已經(jīng)煥然一新。
原本四散的小方桌,變成了長方形的小幾,小幾之上擺著精致的四色糕點、時鮮果子。
小幾呈扇形分布在大鼓舞臺的邊緣,正中留出一人寬的空隙,將左右分隔開來,三個郎君坐在左側(cè),右側(cè)只有趙君潔一人。
這樣的布置,讓云初微微一愣。
上一世,春宴、花宴、茶宴她也參加過不少,卻從來都是男女嚴(yán)格分開。內(nèi)容無非是拼拼詩詞、投投壺、彈琴聽曲之類,像這樣擺上小長幾的,還是第一次見到,頗有些塞外的風(fēng)情。
趙君潔百無聊賴地坐在臨水邊的玫瑰椅上,見到他們,起身迎了上來。
隨她一起迎上來的,還有她的哥哥,趙飛白。
趙飛白二十上下的年紀(jì),個子很高,小麥色的肌膚使五官更顯陽剛,英氣蓬勃的眉眼深沉無波,高挺的鼻梁帶著倔強,薄薄卻緊抿的唇,顯出有幾分涼薄。
他淡笑著朝容羽頷首,眼神掃過云初時,一絲微弱的敵意一閃而逝,讓云初有些錯愕。
容羽對他略冷的態(tài)度,似早就習(xí)以為常,笑著見禮:“今天怎么有此等雅興,在這里設(shè)宴?”
“妹妹隨顧家娘子來此玩耍,帶她們嘗嘗美味,人少太過無趣,喊你們來湊個熱鬧?!?br/>
趙飛白說完,引著容羽至左側(cè)坐下,與在座的郎君們閑聊起來。
趙君潔親切地挽著云初的手臂,不動聲色將她帶至右側(cè),笑著解釋:“我哥哥性子比較冷淡,你莫要在意?!?br/>
云初有禮頷首,并不接腔。
她不是話多的人,也不喜假意客套,趙君潔雖然面上親切,云初心中卻很清楚,自己與她并不是一路人。
接下帖子,不過是想要多觀察李朝雨而已。
“周家二娘子,家中有事,昨天連夜回府了?!壁w君潔見她神色淡淡,也不甚在意,意有所指地說道。
“多謝大娘子?!痹瞥蹩蜌獾乐x。
一旦名聲有損,馬上劃清界限……顧二與周雅靜的閨蜜情,也不過如此。
“我這是來早了?”一個淡綠色衣袍的少女,悄然來到她們面前,臉上掛著漫不經(jīng)心的笑容。
她有一雙漂亮的鳳眼,顧盼之間流露出幾絲英氣,沖淡了周身的嬌弱,整個人疏離有禮,令人心生好感。
“阿瑤,你來的正好,介紹新人給你認(rèn)識,這是云家七娘,這是顧瑤。”趙君潔不動聲色地放開云初,親熱地拉起顧瑤的手,言簡意賅介紹道。
云初淡笑著福禮。
顧瑤頷首致意,徑自走到最上首的位置坐下,以手支頤,閉上眼睛假寐起來。
趙君潔朝云初笑笑,低聲解釋:“阿瑤,性子也很冷淡,莫要見怪?!?br/>
云初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她側(cè)身倚靠在欄桿上,看著潺潺的溪水出神。
上次隔得太遠(yuǎn),沒有看清,今日才發(fā)現(xiàn),原來那日在法堂,倚著柱子站立的少女竟然是她。
長樂公主,楚瑤,秦王楚沄同母的妹妹。
這兩兄妹取名的方式,還真是如初一轍。
正在怔忪間,門口傳來一陣騷動,只見趙飛白兄妹兩個快速迎上前去……
原以為是哪個王公貴族到來,云初好奇看去,卻見顧家姐妹和李朝雨一道走進來。
主子們雖是穿著男裝,丫鬟婆子卻都是女裝,烏泱泱的一堆,看上去排場倒比楚瑤這個公主還大一些。
顧婉容即便身著男裝,依然是端莊靜雅的模樣,天青色的圓領(lǐng)長袍,使她的膚色更顯白皙瑩潤,眉眼間疏離的神色,和挺直的身姿,令她看上去如同一個不可褻瀆的神龕。
顧婉柔懨懨地跟在她的身后,小臉慘白中透著灰青,大大的眼睛有幾分空洞,嘴唇抿的緊緊的……整個人配上淡藍(lán)色的長袍,顯得格外憔悴。
李朝雨一臉擔(dān)憂地挽著顧婉柔,時不時悄聲與她低語幾句,由于個頭實在太小,怎么看,都像是顧婉柔的貼身小廝。
趙君潔笑著坐到楚瑤的下首。
顧婉容步履優(yōu)雅地走到趙君潔身邊坐下,眼神掃過云初時,流露出幾分意味深長。
顧婉柔耷拉著眼皮,不敢四處張望,徑自坐在姐姐的旁邊。
李朝雨慌慌張張地朝云初見禮,帶著羞澀的笑容,挨著顧婉柔坐下,剛好坐在云初的右側(cè)。
除卻云初以外,眾人都彼此相熟,娘子們穿男裝,也不過是掩人耳目走個過場。因此見面之時依然行女子的福禮,看上去十分滑稽。
正在云初以為宴席即將開始之際,從門外悠悠然地走進一個芝蘭玉樹的公子,素藍(lán)的錦袍隨著他從容的步履,擺動出優(yōu)雅的弧線。
羊脂玉的發(fā)簪,將一頭如墨的頭發(fā)束起,清雅的眸子里,泛著點點笑意。
開國伯府世子,周明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