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各懷鬼胎的沉默過后, 霽聞溪突然無法繼續(xù)工作下去了。

    這并不是因為艾莉正坐在她身邊不到十厘米的距離，賣弄風騷地舔著嘴唇一周的白色牛奶。當然這也很挑戰(zhàn)人的自制力, 但艾莉更誘人的時候霽聞溪也不是沒見過, 她早已練就了做正事時屏蔽一切誘惑的定力。

    她只不過是發(fā)現(xiàn), 方才艾莉的問題問得猝不及防, 她緊張之下說錯了話。

    ——那你有沒有查后面的事情？都是真的？

    ——嗯。

    艾莉與她說的“后面的事情”, 是安成碧在街上與她相擁給她安慰的事情, 這是《敗類影后》文中的劇情, 卻不是現(xiàn)實中的?，F(xiàn)實中真相如何, 是僅有艾莉、霽聞溪的原身和安成碧三人才能說清的事情，按道理她不該知道，也難以查知。

    她不該做出肯定的回答。

    霽聞溪端起咖啡, 借機偷窺艾莉的表現(xiàn)。此人正沒過腦子一般自在喝牛奶, 并在微博搜索欄里挨個輸入“艾莉”、“艾利”、“al”等一系列詞匯。她看起來不像是走了心。

    艾莉似乎被霽聞溪的窺視灼熱到了, 突然看她：“有話對我說？”

    霽聞溪搖頭, 低聲道：“我在想, 你是不是比原來聰明了?！?br/>
    艾莉一臉疑惑, 剛要問話，卻有人打斷了二人的獨處——裴初嵐的秘書小金下樓來, 說有事相求。

    他落座于艾莉身邊，表情詭異而感動地看了看艾莉和霽聞溪, 感嘆道：“我昨天才知道二位的關系, 問了下裴總, 她說也是剛剛知道。遲到地祝賀你們！這多年來……”

    他試圖找到一個比較喜氣的說法來贊美艾莉的受辱不屈堅韌不拔, 最后只找到一言難盡的一句：“不容易??！”

    艾莉一囧：“呃，其實不是——”

    霽聞溪在底下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以示意她閉嘴，“謝謝。往后我會努力讓艾老師幸福?！彼眢w前傾，一臉諱莫如深，“我們不想瞞著朋友，只不過變化突然，這才沒來得及告知你們。請你將我們的事告訴裴總的父母，讓他們不要再為艾莉擔心。但對其他人，我們目前無法公開?！?br/>
    小金：“我懂，我懂！我和裴總父母，你們盡管放心?！?br/>
    艾莉對小金露出嬌羞的笑，然后轉過身面對霽聞溪，表演了一個完美的變臉。

    她用眼神問：對龍景假扮情侶是沒辦法，為什么在小金和裴家面前也要裝？

    幾秒后，她收到了霽聞溪的微信：對關系比較近可能經(jīng)常見面的人，我們更應該以這種關系示人，否則我們沒來由的良好關系遲早會被識破。

    艾莉看著這段義正辭嚴的文字扯扯嘴角。

    在現(xiàn)實世界經(jīng)歷了幾個月，這里的謎團如滾雪球一般，她解開一層便又增加兩層。她看得多了想得多了，雖然曙光微弱，卻養(yǎng)成了獨立思考的好習慣，再也不像開始那樣對霽聞溪要么篤信不疑要么通篇懷疑了。尤其是在昨晚的夢尚且記憶猶新的現(xiàn)在。

    她挑眉望著霽聞溪，霽聞溪也望著她，兩道視線在交匯處瘋狂辯論。幾秒后，霽聞溪敗了，端起咖啡護臉。

    就在艾莉沾沾自喜，心道“你果然就是私心里想跟我綁定”的時候，霽聞溪不耐煩似的扯扯衣領，手指飛動，一條微信又來了：當然，你若認為不方便，我們可以明天就對他們宣布分手做回朋友，我都可以。

    艾莉表情凝固，手機突然燙手。這人讓她決定到底是否以戀人身份示人，操作可謂甩鍋。艾莉心想，你這孩子，還開始為面子逞強了，真該把你在夢里粘著我不肯離開的樣子拍下來滾動播放。

    艾莉挑眉瞧她，看到霽聞溪異常淡定，滿臉寫著“我真的不太在乎”。艾莉告訴自己，這是影后的自我修養(yǎng)，都是影后就比誰更能裝。她在手機上打了一句“我也都可以，那就分吧”，卻遲遲沒法出去。

    最終訕訕地改成了“就這樣吧，你說的挺有道理”。

    極為不爽。

    霽聞溪瞟了一眼信息，公事公辦地點頭。

    你可能會疑問，以上這段戲精大作戰(zhàn)發(fā)生之時，在場的第三人是不是掉線了？其實小金是不忍打擾，只顧靜靜欣賞這緊張刺激的氛圍，。

    他不禁腹誹這娛樂圈的情侶就是不一樣，談戀愛特別嚴謹，即便是兩人面對面，只要身邊有第三人，就一定要用手機聊天不留把柄。

    他懷著敬意等帶這兩人的眉來眼去結束，嘆道：“真希望我們裴總和鐘記能和你們一樣啊?！?br/>
    艾莉一點也沒興趣聽那兩個假裝戀愛的智障的墻根（假戲真做了除外），但她還是不失禮貌地表達了一下關心。誰知小金的下一句話，成功地驚到了她。

    “裴總的哥哥說，他對裴總和鐘記近來的冷戰(zhàn)原因有個猜測。之前邀請二位來裴家一同赴宴，那次裴總喝醉了，很可能……把去照顧她的鐘記給……強行……了……”

    艾莉：“！?。　?br/>
    勁爆來得過于突然。

    此前，裴鐘二人的持續(xù)性冷戰(zhàn)狀態(tài)已經(jīng)驚動了裴家人和金秘書，生怕二人戀愛關系破裂，裴初嵐大喜大悲過后想不開。他們研究多日，發(fā)現(xiàn)這一狀況是從裴家那次家宴之后開始的。

    根據(jù)家庭廚師的證詞，當晚，裴岳少爺和鐘記一同將裴小姐送回房間，不久，裴少爺離開，留另兩人在房間中獨處。過了十幾分鐘，他聽見關門的聲音，竟是鐘記神色慌張地從裴小姐的房間里跑了出來，又蹬蹬跑下樓。他注意到，鐘記出來時頭發(fā)微亂，攥著衣領，一臉被輕薄了的憤恨表情。

    艾莉和霽聞溪想起，那晚，三人在龍景和郭淼的八卦花壇中意外相遇。鐘弈被問到為什么在此處，那一臉的尷尬，現(xiàn)在想來正是剛剛從裴家不告而別。

    如果家庭廚師的描述沒有添油加醋，那么裴初嵐確實有很大可能，是酒后對鐘弈行了不軌，而且看十幾分鐘的短暫時間，還是強推未遂，實在是不能更尷尬了。

    艾莉凝重地說：“這問題很嚴重啊?！彼蜢V聞溪，“以后大家可就難相處了?！?br/>
    小金捶桌痛心：“是啊，很嚴重！裴總很早以前就跟我說過，她是個攻，但為了和同樣也是攻的鐘記在一起，她必須裝成一個受！”

    艾莉、霽聞溪：“……”

    小金：“我當時就告誡她，對愛人應該坦誠，不能把日子過成一個影后?。∪绻娪浭钦娴膼鬯?，必定能接受她是個攻的事實。現(xiàn)在她果然在醉夢中敗露了，鐘記一定感覺被騙了?。。　?br/>
    霽聞溪對艾莉說：“他的重點居然在這里?！?br/>
    然而艾莉只顧驚叫：“她倆居然都是攻！我還以為是兩個受！”

    霽聞溪：“……”

    小金繼續(xù)發(fā)愁：“而裴總的父母，他們在擔心，兩個攻是不會有幸福的。這個關注點也太奇怪了?！?br/>
    艾莉說：“這屬于偏見，現(xiàn)在都流行互攻啊?！?br/>
    小金的目光在艾莉和霽聞溪之間閃著八一八的光輝：“是吧！”

    艾莉一把攬過霽聞溪的肩，“我們平權的姬佬都是互攻的?！?br/>
    霽聞溪被攬在她一點也不雄偉的懷中，身板挺立，面色復雜地用余光瞟著距離自己只有十幾公分的那張臉。

    互不互攻暫且不提，小金拜托艾莉找鐘弈談談心，盡快解開他們兩人之間的矛盾。艾莉理所應當?shù)亟酉铝诉@個任務，這不僅是為了她們穿越者同胞之間的團結，更是為了同租生活的持續(xù)和諧。

    于是，因為龍景經(jīng)過一整天的考慮之后仍然沒有改變決定，艾莉自告奮勇帶他來到鐘弈工作室。

    兩個全副武裝的藝人站在工作室所在寫字樓的樓下，仰望上去，各懷感慨。

    艾莉：“這就是藝人們恨之入骨的地方啊?！?br/>
    龍景：“也是藝人們愛之入骨的地方?！?br/>
    說起來，艾莉此前還從未來過這里，但工作室的風雨歷程她倒是很清楚，這全歸功于每一次在群里要求鐘弈對自己歌功頌德。

    第一次，是工作室被晉江收購，裴初嵐又花大價錢，保住了差點沒錢續(xù)租的辦公室。

    她的解決方式霸道過頭，并非續(xù)租，而是直接將寫字樓的整層樓買了下來，工作室并未占用的另外半層從此成為了鐘弈收取租子的資本。

    第二次，是保住了鐘老板在工作室的老板地位。

    為了工作室的效益，裴初嵐高薪將之前跳槽的大部分娛記們挖了回來，這些娛記不相信鐘弈能重新做一個稱職的狗仔老板。裴初嵐命人在豆瓣開了個帖子，每周連載名為《那個翹屁娛記和她的傻白甜金主的故事》的半紀實故事。帖子十分火熱，常年飄紅，漸漸地，反對鐘弈的記者們也不得不意識到，鐘弈沒必要當一個稱職的老板，她仿佛一個吉祥物，已經(jīng)成為了鐘弈工作室的標志。

    第三次，是工作室剛剛接了某個藝人的單搞了一票假消息炒作，轉眼卻被鐘弈在微博上戳穿了，此等自打臉的行為惹惱了甲方，搞出了官司。裴初嵐動用了萬能的晉江法務，愣是胡攪蠻纏地把鐘弈本人和工作室行為區(qū)分開來，誰都沒負責任。

    ……

    “但是長期下去，總有鐘弈在后面掣肘，還有誰會愿意相信工作室的炒作能力呢？”工作室的某個娛記為艾莉和龍景帶路的時候，艾莉問出了這個好奇已久的問題。

    娛記：“艾老師您也太小看我們盈利部門的能力了。根據(jù)客戶的不同出價，我們會制造不同偵破難度的料。那些不舍得花錢的十八線，以及得罪了我們的小花小草，我們便寫些容易被鐘記打假的料；至于高價客戶，我們當然有自信提供優(yōu)質(zhì)服務。您要知道，真正的炒作并非編造，而是真話說一半，很多假話到最后是連真話也沒法戰(zhàn)勝的?！彼f到這里，笑了笑，“這一點，艾老師您想必也很有體會。”

    艾莉付之一笑，又問：“可你們就不怕在大眾眼里失去可信度？”

    娛記，“您這話問得可是太不內(nèi)行了。大家對于翻轉情節(jié)的期待遠比一黑到底的真實內(nèi)情要期待得多，這是我們的內(nèi)部數(shù)據(jù)，您是我們鐘記和裴總的朋友，一般人我們不給看的哦?！?br/>
    艾莉看到了鐘弈工作室近半年來的數(shù)據(jù)。自從鐘弈開始打自家工作室的臉以來，工作室的風評先是緩緩下降，最終穩(wěn)定在一個居然較高的水平上；而流量數(shù)據(jù)則走了個漂亮的指數(shù)曲線，沖上天空。

    娛記得意洋洋地說：“就比如最近吧，大家都在等著龍景的新聞出現(xiàn)反轉呢。龍景小兄弟，你可別讓我們失望啊?！?br/>
    這人也是手握藝人把柄而囂張慣了，居然當面戳龍景的痛腳。艾莉有點尷尬，卻見龍景一臉麻木，魂顯然已經(jīng)飛得老遠了。

    鐘弈的辦公室以單向磨砂玻璃隔出空間，從里面可以清晰地看見外面那些娛記們的活動。他們喝著奶茶，吃著零食，懶散地坐在桌上，神采奕奕地討論著鐘弈辦公室正在發(fā)生什么，仿佛曾經(jīng)因為龍景的自我炒作造成的幾個月拿不到工資，都不曾給他們造成心理陰影。

    龍景看著他們，不知怎的覺得自己很蠢，可若就此停手似乎更蠢。他已經(jīng)沒有別的選擇了。他回身對鐘弈說：“我?guī)Я擞H子鑒定結果過來，還有一些錄音。我們可以開始了?！?br/>
    這時，鐘弈終于從某個犄角旮旯里面找到一個u盤。她呼哧帶喘地眨著她那正義的大眼睛：“別急，最后給你一次考慮的機會?！?br/>
    龍景厭煩得很：“我說了很多次，不需要考慮。幫你賺錢你都不要？”

    “可是你的爆料，在我這里已經(jīng)沒有那么大的真相價值?！辩娹恼f，“今天早上郭美希翹課找到我，補上了昨天沒做的采訪。我想，你需要看一看?！?br/>
    這是沒有經(jīng)過后期剪輯的視頻材料。郭美希的眼睛很紅，臉有些浮腫，原本就平凡的相貌變得更加不上鏡。小姑娘也知道自己的缺點，即便是并不光彩的一次出鏡，也在用雙手在臉頰上來回摩擦，仿佛這樣就能讓下巴變尖。

    龍景撲哧一聲笑出來。

    視頻里出現(xiàn)鐘弈的聲音：“別擔心，美希，如果播出來，我們會給你打碼的。”

    郭美希的雙手停滯了一下，“‘如果’？那就是，還可能不播？”

    鐘弈為她解釋，她所說的這些都只是她的一面之詞，在沒有確切證據(jù)的條件下，鐘弈不會對大眾公開這樣重要的消息。

    郭美希問：“什么才是確切證據(jù)？”

    “親子鑒定結果，或者你爸爸的親口承認之類?！?br/>
    郭美希：“這也太過分了，這豈不是一定要龍景或者我爸爸配合，他們怎么可能啊！”

    鐘弈大概是點了點頭。

    郭美希氣紅了臉：“你不是個娛記嗎？怎么搞得像是查案子一樣！”

    “每條娛樂新聞都是一樁案子，美希?！?br/>
    現(xiàn)實中的龍景與視頻中的郭美希同時不舒服地皺了下眉，那突如其來的神似，似乎在昭示著他們的真實關系。

    ……

    “大概是從我上初中的時候就知道了，他是我哥哥?！惫老？嘈α艘幌?，那樣子竟比一個普通高中女生該有的成熟太多。

    “也許他已經(jīng)忘了，但是我們在小學的時候，就認識了，只不過沒問過名字。那時候他讓我叫他哥哥，可是后來得知了真相，這個稱呼卻再也沒法叫出口了。就好像心虛似的?！?br/>
    “爸媽以為他們藏得很好，可是很多事情是瞞不住的，尤其是血緣上的事?！?br/>
    鐘弈說：“你那么早就知道了，但那天在你們學校門口，你卻問龍景，他是誰?！?br/>
    郭美希陷入長長的沉默，直到她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眼角，“爆料的人，一般都會說得很細嗎？像講故事一樣，還是只說個結論呢？”

    鐘弈溫柔地說：“多細都可以?！?br/>
    艾莉看到，龍景低下頭，眨眼的時候，一滴淚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