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說那祿兒,心里油烹似的,不知賴二奶奶會如何打發(fā)她。
自家知道自家事,她又跟旁人不同,不是這府里的家生子,又接觸太多主子的陰私,即便她想贖身出去,恐怕也未必能夠,順利配了小子倒是她的造化。
最要命的,恐怕就是送了老爺當(dāng)小妾,別的先不說,不定什么時候喝了二奶奶的加料蕪子湯,同那油蒙了心的一些人那般。還得感激主子幫自己調(diào)理身子,做夢期待那天生兒有靠呢。
一路胡思亂想,終是到了大姑娘的院子,定了定神,整了整神色,方才邁步進了院門,守門的婆子上前問好,忙不迭的打發(fā)小丫頭進去通傳不提。
馮大姑娘這些日子沒出門,早晚做活,早悶的心煩,可算有個看的上眼的過來,忙讓人進來說話,又叫丫頭倒茶擺果子。
至于缺什么東西,二奶奶的家底厚實著,馮氏姐妹多年嬌養(yǎng),于財物上倒也看的不是太重,自不覺缺了何物,一時只管拉住祿兒說話。祿兒識文斷字,又管著二奶奶院子,言談見識自不一般,見什么人說什么話不過是尋常本事,不著痕跡間讓人如沐春風(fēng),一時兩人相談甚歡。
大姑娘身邊的兩個大丫頭李子和槿兒,則一邊手上做著活兒,一邊留意茶水點心。大姑娘喜靜,不喜歡屋里人多,除了貼身的大丫頭,小丫頭們輕易不叫進屋。
而如今這兩位大丫頭,原是二等丫頭提上來不上一兩年,言語見識,跟祿兒比自是拍馬不及,插不上話,只默默做活,越發(fā)讓大姑娘覺著祿兒順眼,便是她如今的陪房,原本的大丫頭梔子和櫻子,跟祿兒也沒法比,到底是她娘會□人,可惜要過兩次她娘沒給。
而祿兒因今日存了心思,越發(fā)的奉承大姑娘高興,索性留了她午飯才放人。
祿兒出了大姑娘房里,順腳去看看給大姑娘做嫁妝的丫頭們,出來這么久,回去也好給二奶奶回話。
廂房里做活的一般丫頭們,哪個不識得二奶奶跟前第一得意的人兒祿兒姐姐的,見她過來,紛紛起身問好,一個個少不得笑臉相迎。
柳兒自是知道這位,府里地位相當(dāng)于賈府里老太太跟前的鴛鴦姐姐,有限的接觸兩回,行事做派甚至相貌品格,都有幾分鴛鴦姐姐的款兒。
一一看過個人手上的繡活兒,因柳兒在里屋,又縮在角落里,最后祿兒才來到她面前,看柳兒做的活兒,針腳齊整細密,布面勻整光潔,不由暗暗點頭,又看了一眼眼前的小丫頭,若不是這齊整的相貌,她倒是真想不起這人來,順口道:“你可是繡莊上伺候董師傅的,好像叫什么柳兒的吧?”
柳兒忙福身回話,“回祿兒姐姐,正是柳兒?;钣嫴缓?,承二奶奶和大姑娘不嫌棄,讓姐姐見笑了?!?br/>
“那里不好了,你這年紀,做成這樣倒是難得了,你倒是很會說話。”想她自己這般年紀的時候,可沒眼前這小丫頭嘴乖手巧,倒是有些意思。
“別人說說就罷了,姐姐這般能干人兒說這話,沒的讓柳兒無地自容。滿府里哪個不知,姐姐不但管家理賬一把好手,針線女紅更是沒幾個比得上的,柳兒自打進府里,耳朵里都灌滿了,二奶奶更是一時一刻也離不得的。”
平時有人說這話,祿兒心內(nèi)或許還有幾分得意,如今聽了,卻別有一番滋味,只面上不露,口里也如常夸獎柳兒幾句便自去了。
柳兒可是個小人精,稍縱即逝的一瞬間,雖說只是面色微妙的一絲變化,她便察覺,這祿兒姐姐,似乎有什么心事,且事情還不小,如常做活,心里卻思量開來,晚上回去,少不得跟董師傅參詳參詳,想必府里有什么事發(fā)生。
如今的董師傅,比柳兒剛來時多了幾許煙火氣,娘兒兩個偶爾的家長里短也能絮煩幾句,脾氣也溫和了幾分,只身體不爭氣,春秋一犯了咳嗽,卻總不大見好。
如今入秋時節(jié)又病了一回,雖說好了,偶爾也還咳兩聲,大不如柳兒剛來時,隨時隨地氣勢如虹罵人了,精神短了許多。
翌日,柳兒剛伺候董師傅起床梳洗畢,娘兒兩個剛坐下用早飯,胖丫一張油嘴,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
董師傅瞥了一眼,沒吭聲兒,繼續(xù)慢條斯理地喝粥。
柳兒少不得放下碗,“我去瞅瞅,想來有要緊事兒也說不定?!睕]要緊事,即便知道董師傅不輕易摔碗碟了,胖丫也輕易不愛往這邊湊。
她這邊剛撩開棉簾子出來,一把被胖丫拉住,現(xiàn)今胖丫越發(fā)胖大了,比柳兒高一個頭去,粗一倍,能耐不見漲,還干著小丫頭的差事,吃的也越發(fā)多了。
柳兒估計,府上養(yǎng)著胖丫,得賠錢。因著有個在廚房做事的老娘,賠的越發(fā)多了。
“磨磨蹭蹭的,耽誤我吃飯,有人找你。”說完扭身跑了,干她最要緊的事兒,吃飯去了。
柳兒扭頭一看,卻是桃兒,沒等說話,一把被桃兒拉到一邊墻根下,壓低聲音道:“你今天小心些,最好別到府里去。我嫂子的表妹在西小院里跑腿兒,昨兒晚上,聽見那秋紅在老爺跟前夸你呢,我是知道你和秋紅不好的,所以想著不是什么好事兒,特意來跟你說一聲兒,你自己早做打算,千萬別說是我露的口風(fēng)?!?br/>
柳兒心里忽悠一下,面上不露,謝了桃兒,回去照常用了早飯,董師傅問了一句,柳兒支應(yīng)了過去,想來是小丫頭們之間的一點瑣事,她便沒再過問。
支使春兒收拾過去,給董師傅泡了茶,柳兒便出去了。
不去繡莊是不頂事的,柳兒心下忖度,若秋紅要把自己弄到身邊磋磨,怎么也得經(jīng)過二奶奶這邊,她現(xiàn)在好歹是董師傅的貼身丫頭,二奶奶怎么也得經(jīng)過董師傅這一關(guān)……來來往往的,也不是一時半刻的事兒。
再說,她倒是有信心,董師傅一向知道她不想去府里,不會輕易讓人弄了她過去,一般二奶奶也給她面子。
不過這事兒,還是跟干媽說一聲兒的好,這些彎彎繞繞上,干媽最有主意了。
出了繡莊,顧不得避嫌了,直接先去了賴二奶奶灶房,找到正和面的干媽。
張婆子幾下把面和好,放一邊醒著,一邊擦手,跟管廚房的婆子笑說:“老姐姐我出去一會兒,孩子想來又受了氣,雖說非親非故的,好歹算是舊識,小孩子家的,開解幾句就好了。不耽誤差事,快去快回就是?!?br/>
張婆子平時會來事兒,管事婆子倒給幾分體面,當(dāng)即應(yīng)承,“去吧,別耽誤中午的點心,倒不必急著回來,有人問起有我呢?!?br/>
張婆子道了謝,帶著柳兒去了自己住的屋子,同住的幾人都去當(dāng)差了,屋里沒別人,索性支開窗戶,拉了柳兒到床上坐下,低聲道:“可是有要緊事?”
這幾年,她多少也摸透了柳兒的秉性,別看年紀小,倒是個有主意的。在這邊兩人一直維持這不遠不近的關(guān)系,兩人交接起來都是打著別人的幌子,今日若不是有大事,柳兒斷不至于直接跑來找她就是了。
柳兒便把秋紅的事一五一十與她說了。
張婆子可不是柳兒,人老成精,略一思忖,就變了臉色,這事兒恐怕沒看起來這么簡單,當(dāng)機立斷,“你待會兒去大姑娘那里,做一回活計,然后裝肚子疼拉肚子……做戲做全套,你等會子,我去去就來?!?br/>
張婆子出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回來手里捏著個小紙包,倒了一盅茶,打開小紙包,到了一些粉末倒茶水里,晃了晃,遞給柳兒,“喝了,這回倒是能真拉肚了,這事兒不動點真格的,恐怕沒那么容易混過去?!?br/>
柳兒不疑有他,接過茶水一飲而盡,擦擦嘴,還是有點疑惑的,“真有這么要緊么?”
張婆子嘆了口氣,“你人小不知道這里的烏糟,那秋紅,恐怕不是簡單要你去磋磨。唉,雖然說不準,但萬一真不是,一個鬧不好,你可就是進了火坑了,性命攸關(guān),咱們不能心存僥幸,到底怎么個情形,回頭我再打聽打聽。”
柳兒再問,張婆子卻不好對女孩兒多說那些個齷齪,只叮囑柳兒快去大姑娘那里,發(fā)了病就想法回繡莊,有董師傅護著,也安生些。
也不知道張婆子給柳兒吃了什么,到了大姑娘院里,坐下還沒做上幾針,就發(fā)作了,連著跑了三趟茅房,臉色都白了。丫頭回稟了大姑娘,管事的大丫頭李子過來看了一眼,回明了大姑娘,柳兒便被打發(fā)回了繡莊。
倒是把董師傅嚇了一跳,知道柳兒只是吃壞肚子,松了口氣,打發(fā)小丫頭春兒伺候柳兒回房歇著,又讓人去廚房傳話,中午給柳兒熬些爛爛的細粥,別的一概不用。
柳兒躺床上長出了一口氣,總算暫時消停了,就是不知干媽能不能打聽到底細了。
吃晌飯的時候,二奶奶身邊的祿兒打發(fā)小丫頭來了,柳兒一聽,原本喝過粥有些緩和的氣色,當(dāng)即嚇得臉色發(f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