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子,遠(yuǎn)遠(yuǎn)望去,粗布衣裳的人在田間勞作,男人頭綁汗巾,手揮鋤頭,女人在旁播撒種子,時(shí)不時(shí)將腰間水壺遞去。
農(nóng)家小筑,粗茶淡飯,不過如此。
“沒想到樓外樓里,竟然是這幅景象?!背课⒄?,有些不可思議。
唐無煙故意賣關(guān)子:“晨哥哥,你猜他們都是什么人?”
“是……”楚晨的猜測差點(diǎn)脫口而出,看到小丫頭眼中的希冀,他瞬時(shí)改口,“是什么呀,我太笨了,猜不出來?!?br/>
“是樓外樓這些年救的人?!?br/>
唐無煙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她扶著楚晨邊走,邊將大師姐說的話告訴了他。
聽完,楚晨咧咧嘴,語氣不明道:“誰能想到,原本被世人認(rèn)為該是大魔頭的人,現(xiàn)在在這里耕地種田呢。”
“是啊,大師姐也說了,不能只看天機(jī)儀評判一個(gè)人的功過,這些人也曾出現(xiàn)在生死函上,卻沒有成為世人口中的魔頭?!?br/>
說到“魔頭”兩個(gè)字,唐無煙不免想起了自己,神色有些黯然。
察覺到小丫頭情緒低落,楚晨嘖嘖開口:“小七打小嬌生慣養(yǎng),看來往后只能我耕田,我織衣了?!?br/>
“那我做什么呢?”
“你呀。”
楚晨刮了刮她鼻尖,“就拿著木桌馬扎,吃糖糕看話本吧。”
唐無煙嬉笑著往后躲了躲,心頭陰郁掃清了些。
二人來到田邊,干活的人們紛紛打招呼:“小七姑娘!”
唐無煙笑得甜:“王大哥,李姐姐……”
她竟記得每個(gè)人的名字,楚晨也跟著打招呼,互相認(rèn)識后,有人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大樹:“累了就坐坐,桌上有零嘴,自己拿,不必客氣?!?br/>
“謝謝李姐姐!”
古樹下有張長桌,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藤椅上,慢悠悠搖著蒲扇,唐無煙微微拔高聲音:“吳奶奶!”
她轉(zhuǎn)頭看了眼楚晨:“奶奶給了我好多東西,還有山楂條呢?!?br/>
果然這好多東西里,只有喜歡的食物能擁有姓名。
楚晨瞧了眼閉眼假寐的奶奶,同樣壓低聲音:“她也是生死函上的人嗎?”
“應(yīng)該是?!?br/>
出現(xiàn)在這里的,多半是了。
“小七,來過來坐?!边@時(shí),樹下吳奶奶笑吟吟向他們招招手,衣袖稍滑落,露出腕間翠綠鐲子,陽光下水頭極好。
楚晨下意識直了眼,能有這樣好的物什,得是富貴人家了。
二人依言坐下,吳奶奶摸出一油紙包,笑呵呵道:“趁我孫子沒回來,這包也給你。”
“謝謝吳奶奶,您做的山楂條特別好吃!”唐無煙笑得甜,眼眸彎成月牙,似倒映星河。
“我孫女也喜歡吃,她現(xiàn)在……也該是你這般年紀(jì)了。”
吳奶奶語氣染上幾分傷感:“可惜我到了這里,怕是無緣親眼看她上花轎了。”
大概是身有所感,唐無煙心底涌起酸澀,一旁楚晨安慰道:“放心吧奶奶,您孫女一定能找個(gè)如意郎君,再生一雙兒女,幸福美滿一輩子。”
“會的,會的……”縱然知道是撫慰的話,吳奶奶還是笑呵呵應(yīng)下。
“奶奶!”
這時(shí),一個(gè)八九歲的小男孩光腳跑過來,將手中小婁邀功般遞上前:“看,我和陳五叔叔一起抓的魚!”
魚簍不大,里面困著兩條掙扎的瘦魚,嘴巴一張一合。
“好,我家壯壯真棒,回去奶奶獎(jiǎng)勵(lì)你三根山楂條。”吳奶奶欣慰地拍了拍小男孩的腦袋。
“好嘞,還有陳五叔叔,別忘了答應(yīng)我的彈弓!”小男孩一邊說,一邊解下腰間水壺給魚淋水。
旁邊青年人二十來歲,一身灰色長衫,頗有幾分儒雅之氣,聞言微微一笑:“放心,少不了?!?br/>
“得嘞,那我去把小魚放生啦!”
見小男孩要走,陳五忙道:“一會別忘了來上學(xué)?!?br/>
“知道啦!”稚嫩的聲音已然遠(yuǎn)去。
陳五回過神,看了看唐無煙和楚晨:“你們……”
“陳大哥,我是小七,他是楚晨?!碧茻o煙禮貌性開口,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陳五有些赧然:“你們好,我先去忙了。”
“好!”
唐無煙應(yīng)了聲,轉(zhuǎn)頭就看見楚晨面色委屈,她愣道:“怎么了,晨哥哥?”
“無事?!背啃睦锍晕叮恿藟K蘋果干進(jìn)嘴里,頓時(shí)五官扭曲,“好酸好酸!”
“哈哈哈……”
唐無煙忍不住笑出聲,吳奶奶跟著樂,收起蒲扇起身:“你們玩,我得回去給壯壯做零嘴了。”
“奶奶再見!”
吳奶奶剛走,王大哥擦著汗走過來,楚晨倒了碗水,王大哥接過:“多謝小兄弟。”
“不客氣,王大哥,能跟你打聽個(gè)事嗎?”楚晨起身到王大哥旁坐下,順便又添一碗。
王大哥了然一笑:“是想問樓外樓,還是我們?”
“都可?!背康挂蔡拐\,他們此行,不就是想一探究竟嗎?
如此,王大哥也不遮掩,擼了擼袖子:“實(shí)不相瞞,我們確實(shí)被樓外樓所救,但知之甚少,不過我們的事,一說無妨?!?br/>
“陳五呢,好不容易考上狀元,也有門不錯(cuò)的親事,卻被富家子弟從中作梗,說他作弊,成績作廢,五年內(nèi)禁止科考,親事也黃了,只能在這做個(gè)教書先生?!?br/>
聽到這,唐無煙心中略不是滋味:“人生四大喜事,其二便是金榜題名時(shí),洞房花燭夜,如今……”
人生大起大落,莫過于此。
王大哥重嘆:“誰說不是呢,還有剛剛的吳奶奶和壯壯,他們也不是親人,只是來這里熟悉后,才那么稱呼的。”
“一個(gè)七十高齡的老人,一個(gè)八歲小孩兒,他們能干什么,是壯壯尿床把人熏死,還是吳奶奶的山楂條太硬能噎死人?!?br/>
王大哥說著說著激動(dòng)起來,隨后又自嘲一笑:“還有我,好不容易供兒子上學(xué)堂,就被人說是大魔頭,第二天,我兒子就因?yàn)闊o意打碎一塊硯臺,被活生生吊死在樹上?!?br/>
說起往事,七尺男兒眼角有些泛紅:“為證清白,我妻子撞死公堂,可最后他們官官相護(hù),不了了之?!?br/>
葬了妻兒,他磨利柴斧,打算拼死一搏,卻在走出院子的時(shí)候看到了紙鳶。
“然后我被帶到了這里?!?br/>
王大哥深吸了一口氣,“唐姑娘跟我說,妻兒在天有靈,該是想讓我好好活著,而不是坐實(shí)他們口中所謂的預(yù)測,更何況我死了,誰來祭奠他們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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