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河岸，這個時節(jié)水力豐裕，幾座如同小城一樣的匠作院工坊一片嘈雜，天空黑煙彌漫。這里最初是匠作院專門鍛造甲胄的工坊，但是這里建造了完整的冶煉作坊，火器也開始在這里制造。
青銅炮鑄造并不復(fù)雜，以現(xiàn)在的工藝，能鑄鐘就能鑄炮，只不過以前沒人想著這么制作。
新的青銅炮用了分類試驗法，輪番試炮，最終確定了尺寸。炮身長約五尺，單炮管重約一千斤，主要發(fā)射十斤重的鐵彈，取名「元武炮」。
這種青銅炮是完全模仿了拿破侖炮，不過在重量上比拿破侖炮要重將近一半，發(fā)射十斤重的炮彈；而鐵炮幾百斤重，卻能發(fā)百斤重的炮彈。
區(qū)別在于，鐵炮是大口臼炮，只能如拋石車一樣往上拋射，憑借的是石彈落下來的重量砸墻；而青銅炮可以平射！
王鐔站在工坊圍墻后面，拿手掌遮在眉間，擋住頭上的陽光，聚精會神地眺望著遠方。
忽然，「轟」的一聲炮響，白煙中火光一閃。少頃，便見一枚黑漆漆的炮彈橫飛撞到地上，平飛的炮彈角度很小，立刻便在地上彈起，繼續(xù)往前飛，蹦蹦跳跳了老遠，才掉在地上滾起來。
「越遠準頭越差?！估钏嫉?，「要打中一個靶子怕是不容易。不過，若是前邊是人群，這一炮砸過去定能撞到一串人！」
王鐔神情有些激動，說道：「這不是攻城用的兵器，一砸一個坑，準頭差不要緊，要的就是威懾力。今后敵軍就算在一里地外聚集列陣，也在咱們的射程內(nèi)！」
李思又拿出一張圖紙來，躬身行禮道：「圣上說，用兩個輪子作為炮架，咱們試了、一時沒成，太重了，一放炮就要散架偏斜。不過軍用坊重新制作了一副東西。圣上請看，這是炮車，可以用馬匹拉動；運送時炮身、炮架都放在上面。放炮時，八個人將炮抬下來放在炮架上，加上炮尾鐵架固定，便能放好?！?br/>
王鐔道：「要八個人抬？」
李思道：「一千斤重，少于八個人不行。民間抬棺材的法子，八個人輕松抬起走?！?br/>
王鐔：「……」
這炮雖然又笨又重，沒法子，王鐔想要的是平射彈跳，炮彈初速要高，不然角度太小、初速太低，剛出膛就要落地。如此火藥在膛內(nèi)爆燃的膛壓就高，青銅炮壁要厚，否則要炸膛，試炮的過程中死傷三十幾個人了，就是鑄的太薄炸了！
不過因為壓力高，這下可以近處打散彈了。此前的鐵炮就試過碎石散彈，結(jié)果沒什么用，因為臼炮的口子太大，裝填散彈膛壓太小。
軍隊建制是根據(jù)武器和戰(zhàn)術(shù)變化的，常規(guī)軍隊七人為一伍、火繩槍部隊則取消了什伍，以六十三人的隊為最基本的單位，都不適合炮軍?；鹋谌笋R以二十一的什為基本單位，裝備一門炮車，二十一支火繩槍，以及馬匹、長短兵器若干；為了減輕重量，只著戎服、軍帽，不裝備甲胄。因為抬炮就要至少八個人，還需要照料馬匹做雜活的伙夫，抬炮時安裝炮架等活的人，以及死傷后的預(yù)備人員。炮軍一都人馬九門炮，一百八十九人，一營三都五百六十七人。
王鐔親眼看到了火炮的戰(zhàn)力，心里便有了底，回到兩儀殿重新開始部署近期的軍政設(shè)想。
他首先召見了軍國重臣皇甫堅和張松奇，接著又陸續(xù)召見了李思、于克志等人，準備制定一整套對外方略。
于克志聽罷王鐔的意思，便進言道：「臣出使西域時，曾見有獯鬻人在來往，朝廷可以此為借口，下令蒲莎王康句類交出敵國使節(jié)，押解到長安問罪?！?br/>
王鐔道：「此一時彼一時也，甚好?！?br/>
唐國的圣旨語氣非常強硬，翰林院學士寫的言辭，以皇帝口氣說：聽聞蒲莎國與獯鬻國往來，朕非常震怒，下旨蒲莎王康句
類，在立秋之前將獯鬻使節(jié)送到長安城問罪！
立秋已經(jīng)快了，若要辦此事，須得馬上把獯鬻使者逮捕啟程。
諸部貴族來到王宮，急著問如何辦。而此時康句類卻仍在佛前，燒香虔誠地作拜。此時的氣氛下，他拜佛的模樣顯得并不從容，倒好像在為康氏乞求好運。
溫宿氏的人也來了，以前的首領(lǐng)父子皆死，又有新的首領(lǐng)被推舉出來。溫宿氏顯然對唐國沒好感，其實沒有王鐔擊敗使得前溫宿氏首領(lǐng)父子逃回溫宿城，然后被蒲莎王康句類捕殺，他也不可能坐上首領(lǐng)的位置。
他急忙說道：「西獯鬻汗國那邊，切勿把事做絕了。中原朝廷怪罪蒲莎私通獯鬻，不過是個借口！咱們?nèi)糇孕袛嗔宋麾村骱箛?，唐國更是有恃無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米費卻似乎更畏懼唐國，說道：「獯鬻在唐國北部邊境已經(jīng)戰(zhàn)敗，強弱已明。如今不得罪獯鬻，便會被唐國朝問罪?！?br/>
石野不滿地說道：「問什么罪？王上為蒲莎國主，又不是他唐國封的，長安城還能管到西域來？」
米費聽了，說道：「以問罪之由，師出有名?！?br/>
戎盧席冷笑道：「若是想打仗，找個名分還不簡單？無非想不想開啟戰(zhàn)端罷了。這事倒怪！以前那么多年，幾朝幾代咱們不也和獯鬻人來往，沒見哪個朝廷提這茬，無不封賞安撫拉攏我們蒲莎；咱們也對中原稱臣，大伙兒相安無事。那多年不提，這時候唐國忽然想起，獯鬻是他們的敵國？」
又有一個年長的大族貴族說道：「戎盧席說得在理，相安無事，須得兩邊都有誠心。一方咄咄逼人，另一方再怎么退讓也于事無補。唐國立國后翻臉，無非是涼州既得，能騰出手對付咱們了；非為蒲莎有何過錯?！?br/>
康句類插好了香，轉(zhuǎn)過身來嘆道：「可憐我蒲莎國內(nèi)安生的日子還不到一年，兩軍一開戰(zhàn)，蒲莎百姓便悲慘了。」
眾人聽罷面有戚然之色，戎盧席說道：「我蒲莎人不懼兵禍，更不懼中原朝廷勞師遠征，王上悲憫之心，蒲莎國百姓無不感念?！?br/>
石野惱惱地說道：「事到如今，王上不如稱帝立國，先發(fā)制人！蒲莎尚武、全民皆兵，先破涼州，占涼州草原，與西獯鬻汗國聯(lián)合，勝負在誰手中，還未可知！」
「不可?！箍稻漕惖?，「稱帝立國，時機未到。今東西獯鬻汗國仍舊很強，唐國武功熾盛，若本王稱帝，必被三國忌憚，連獯鬻人也會防著咱們。先發(fā)制人也不可。唐國興兵非等閑之事，可以看看再說。」
康句類當然不會把獯鬻使節(jié)逮到長安城去。他反而與獯鬻使節(jié)暗通，希望西域受到唐國國攻擊時，獯鬻人能出手援救。
當年中原軍隊進攻涼州，獯鬻人極其希望蒲莎人能反叛中原，在其腹背牽制，但蒲莎人拒絕了。獯鬻人對此事甚為不滿。
而今西域被中原威脅，獯鬻人心里并不同情。.
不過西獯鬻汗國的大臣們卻主張救援蒲莎，趁機將西域地區(qū)爭取到自己這邊。
山崗上，皇宮大殿，此時亮堂了許多。釘死的窗戶被打開，陽光灑進來了。這地方本來就建在高處，從大扇的窗戶中，能看到綠色的草原，藍天白云，仿佛整個國家的氣息都改變了不少。
休屠烏孤現(xiàn)在是獯鬻可汗攣鞮鶻匐身邊的紅人，無論大小事，攣鞮鶻匐都要問他。
休屠烏孤正在可汗金座下站著侃侃而談：「金山之神護佑著大獯鬻，我們雖然失去了涼州，但尚能保住獯鬻社稷，在神靈的眷顧下，重新興盛……」
遠處隱約傳來了薩滿祭司的唱誦，薩滿崇拜祖先，攣鞮鶻匐登基后抑佛興薩滿，便是為了重新凝聚獯鬻人的斗志。
休屠烏孤繼續(xù)道：「大汗的胸懷如草原一
樣寬廣，獯鬻人應(yīng)該放下怨恨，方能擁有廣袤的大地和眾多的子民。這次蒲莎人求援，獯鬻定要援救，只要打退了唐國的進攻，蒲莎可能會變作我們的附庸，在西邊鉗制唐國。我們調(diào)一支騎兵去西邊援救，涼州這面可伺機威脅襲擾，鉗制唐軍兵力。」
攣鞮鶻匐道：「沒有獯鬻的增援，蒲莎不能抵抗唐國的軍隊？」
「只是時間長短罷了?！剐萃罏豕聫娜莸?，「臣聽說蒲莎人尚武，但那地方地小人少，哪能耗得過中原王朝？」
攣鞮鶻匐的臉有些蒼白，他想了一會兒說：「唐國要對蒲莎用兵，定是勢在必得？」
休屠烏孤道：「那是當然。蒲莎本來便名分上臣服中原，卻并不是受中原分封。唐國若無勢在必得之心，妄動兵戈，反而將蒲莎推到了獯鬻這邊，有害無益?！?br/>
攣鞮鶻匐立刻沉聲道：「若是獯鬻不救蒲莎，唐國豈非一定能得償所愿了？」
休屠烏孤愣道：「大汗何意……」
攣鞮鶻匐道：「以此為條件，讓唐國把俘虜還回來。」
「大汗！」休屠烏孤神情復(fù)雜地抬起頭，他沉吟了片刻，小心提醒道，「那些俘虜都是東獯鬻汗國的士兵，臣不贊同這樣做。唐國是獯鬻心腹大患，其敵人越多，牽制越多，獯鬻便越安穩(wěn)。臣可以授意使臣，給予唐國財物和牛羊?！?br/>
攣鞮鶻匐道：「那便試試罷?！?br/>
休屠烏孤好言勸道：「百萬獯鬻人都是大汗的子民，金山祖廟里的神靈，都看著大汗勵精圖治，重振獯鬻。」
攣鞮鶻匐點頭虛心納諫，但是心里依舊放不下唐國的那些獯鬻俘虜，他覺得東獯鬻可汗也放不下。
此時長安城兩儀殿內(nèi)，王鐔也在和大臣于克志說話：「靖海軍新增戰(zhàn)艦十艘，此番于侍郎為正使，朕下令靖海軍護送你，從都里港去伽倻國?！?br/>
于克志忙拜道：「臣定不辱使命！」
王鐔道：「于侍郎可見機行事，臨場決策談判條件?！?br/>
于克志沉聲道：「伽倻國所圖者，沃沮國舊地?！?br/>
王鐔道：「那便看情況答應(yīng)他們。沃沮國那地方，咱們現(xiàn)在本來控制不了，伽倻國要是真能占據(jù)，便且先讓他們占著；等咱們能控制之時，再作打算。中原最大的威脅是北方的游牧民族和東北方的漁獵野人，伽倻國北進，還能替咱們分擔東北方的威脅?！?br/>
于克志拜道：「圣上答應(yīng)了此事，那便容易了?！?br/>
王鐔道：「伽倻國國主似乎很想恢復(fù)箕子王朝時期的勢力范圍，東北那么寬的地方。咱們也要點條件。伽倻國二十年前滅南部耽羅國，那地方蠻荒之地，讓他們在我大唐出兵東北時，割讓給我大唐。咱們用來建靖海軍的港口。」
君臣二人談?wù)摿税胩臁?br/>
他的使命，便是去慫恿伽倻國在東北襲擾沃沮國舊地，牽制濊貊國的腹背。王鐔給出的回報，是在蒲莎戰(zhàn)爭結(jié)束后，唐軍出兵攻占夫余；占據(jù)夫余后，與伽倻國聯(lián)軍蠶食沃沮國舊地；幫助他們圖謀沃沮國地區(qū)。
說完了出使之事，于克志又道：「長安城的獯鬻使節(jié)昨日拜見臣，想以靈芝、財物、牛羊贖回我大唐俘虜?shù)拟村魇勘?。?jù)說那靈芝入藥能長生不老……」
王鐔想也不用想，笑道：「世上真有長生不老之藥，那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是秦朝，秦始皇為了此藥可是費了大力氣?！?br/>
于克志見王鐔的態(tài)度，便試探問道：「那臣便拒絕獯鬻使者？」
王鐔點頭贊同。獯鬻雖強，可論富庶財富，比擁有中原、巴蜀等膏腴之地的唐國，還差得遠。拿一點東西換那些「免費勞力」？想也不用想。于克志離開長安城前，把禮部的事交給了手下的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