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獻策退敵

    這么多人的聲勢嚇跑了那個向朝廷自請命為荊南節(jié)度使而又沒甚本事鎮(zhèn)守江陵的王鐸。接下來要再想以純粹人多與真正的武將劉巨容過招，那這五十萬人便等同于五十萬螻蟻，頃刻便被劉巨容有準(zhǔn)備的騎兵給輾死大半。荊門一戰(zhàn)，義軍敗得是透心涼，那些剛成為義軍士兵沒幾天的人卻不想投軍卻投到了死路上。

    義軍往長江邊開始了亡命逃跑，我也顧不上想別的，只是狂竄，意識里只有惜命的念頭。待渡江渡到一半，那些官軍終于調(diào)轉(zhuǎn)回頭不追了。整個隊伍頓時松了口氣。我不禁暗暗佩服劉巨容的用兵，行軍打仗，人數(shù)固然很重要，但空有人數(shù)，沒有兵力，更沒有作戰(zhàn)方法，無異于一幫烏合之眾去送死。一將功成萬骨枯，那萬骨又豈是兒戲？

    既然劉巨容手下留情放義軍一馬，既然義軍就是一支草軍，那么沒有被連根撥起的義軍就會像野草一樣再次成片的瘋長。過了長江，劫幾個城池，吃飽喝足拿夠給養(yǎng)，驅(qū)抓壯丁充軍，向來以人數(shù)壯聲勢的義軍又有了二十萬。

    可五十萬尚且不敵與我們真打的官軍，二十萬又如何？果不然當(dāng)以淮南節(jié)度使高駢為首的幾路“剿賊”主力軍向義軍包圍過來時，義軍再次瀕臨絕境。一再的丟守，一味的退卻，一個接一個的部將接連投降。高駢的隊伍在追，還有幾路大軍正在趕過來，我該怎么辦？逃離義軍？投降官軍？哪條才是生路，還是留在生命力頑強的義軍，說不定會有轉(zhuǎn)機？

    我和龐師古、朱珍悄悄議論此事，他們也拿不定主意，正在我們惶惶不可終日之時，黃巢點名讓我去商議對策。當(dāng)他的侍衛(wèi)來通知我過去時，我，龐師古和朱珍都吃了一驚。向來這種事情哪里輪得上我說話，都是尚讓孟楷林言還有黃家兄弟人等出言決策。前番已有幾員將領(lǐng)投降，黃巢煩悶不已，已把疑心放在了尚在身邊的人身上。難道我讓他看出來了？他要對我怎樣？

    我雖惶惶，可在他面前絕不能露怯。況此人嗜殺成性，萬一話不對他的心意，或者表現(xiàn)出猶疑害怕，恐怕我想的那幾條路都不必試了，即刻我就會踏上死路。()該怎樣說好？

    我一進臨時搭建的大帳，幾道目光同時射向我，我只好不露聲色，強裝鎮(zhèn)定。黃巢招呼我席地坐在末位，道，

    現(xiàn)如今我軍情勢危急，那張璘一直死咬著我軍不放。這樣拖下去恐怕全軍都得送死，諸位有何退敵良策？

    這時孟楷搶著說道，

    大王，末將愿以三千精兵從小道悄然折回，殺那賊唐軍個措手不及，取了那張璘的首級，賊兵必然潰敗，我軍之困即時可解！

    這個孟楷除了去硬打的招兒沒別的。他也不看看現(xiàn)在義軍是什么情況，疫病正在軍中蔓延，哪有什么三千精兵給你？即便有，你領(lǐng)著這三千人就能取了張璘首級？那張璘在我們南下廣州前就一直與我們作對，你孟楷又何嘗在他手底下打勝過？倒是勇敢得很，他是估摸著黃王不會同意才這么說吧。想不出對策來，表表決心也行。

    尚讓看了孟楷一眼，接著道，

    目前這個情況，三千精兵也不好對付，若是突襲，恐那張璘早有防范。不如我們把人馬分開，悄悄地分成幾路四散去，縮小目標(biāo)迷惑于他，總比在一處強。

    分成幾路逃？那張璘就不會分成幾路追？他怎會任你迷惑？這尚讓也太自以為是了。

    黃巢對他們所說的不置可否，而林言、黃思鄴等人也都低著頭不說話。

    義軍向來作戰(zhàn)都是人多戰(zhàn)術(shù)胡打蠻砍，現(xiàn)下被人追得是窮途未路，倒不得不想辦法了。

    我雖面上不敢動聲色，心下卻想東想西，逃跑逃不動，硬打又不行，分散開怕死得更快，說來說去就是義軍已經(jīng)不起打也經(jīng)不起折騰了，如待宰的羔羊，只剩下可憐巴巴地叫幾聲興許能讓人不忍手下留情？我忽然想起了那次跟葛從周喝酒，此人見多識廣，喝到興頭又愛扯住人侃侃而談，那次我就聽他講了一宿的故事，講的是吳越之戰(zhàn)，田單大擺火牛陣和周瑜打黃蓋等等之類，這些都是以弱勝強，其中用到的重要一招便是“詐降”?，F(xiàn)在的義軍可以說是夠弱了，怎么不冒險也試試詐降？詐降之后沒能力反擊就真降算了，降了還能比死更壞？

    黃巢看向我。

    我心下一橫，直視著黃巢答道，

    大王，如今我等身處險境，軍中又有疫病，反戈硬拼絕不可取。某以為這等逃竄和硬拼作戰(zhàn)都是在與官軍作對。越作對就越挨打，所以不妨向高駢表明心意，我軍已無力作對，愿聽朝廷處置。想那高駢雖驍勇，卻是好大喜功之輩，且我等義軍一直難入他眼，追殺義軍豈不費他的兵，他的金銀？現(xiàn)有投降的，他又何必苦苦相逼。如此緩了他的兵，待他麻痹大意，我等可另圖良策。

    我雖說的振振有詞，可黃巢臉上的表情一直陰睛不定。

    這不就是投降嘛！朱校尉好歹是跟那張璘打過幾次的人，這算什么計策！前番有幾個不長骨頭反叛的，你是不是也眼紅了！咱們黃王起事難道就是為了投降？剛才還默不作聲的林言倒第一個出來嗆聲。

    哎，賢甥，朱校尉好像說的是詐降，黃思鄴道，只是……

    詐降也是降！林言又插嘴。

    只是這詐降的前提是高駢能上當(dāng)，他要不上當(dāng)，就要置我軍于死地又如何？黃思鄴沒理會林言繼續(xù)道。

    是啊，就算他上了當(dāng)，你還有什么計劃能擺平他？

    現(xiàn)在追我們的是張璘，就在你屁股后頭哪，那高駢就算有止兵的命令下給他，我們好道也成了他的刀下鬼！

    ……

    剛才已發(fā)言和沒發(fā)言的在我說了那番話之后都有的說了，整個大帳內(nèi)除了我都在議論紛紛，好像我剛講了一個讓義軍萬劫不復(fù)的主意。

    這時黃巢的一擺手，亂哄哄的一片漸漸平息下來。他看著我說，

    朱溫所說確也是冒險，剛才是誰說的，那個，現(xiàn)在的燃眉之急是張璘，你倒是有什么辦法退卻？

    說是來商量對策，倒成了眾人湊一起逼問我。我能有什么辦法？看那么多只眼睛都瞪著我，我沖口而出道，

    大王，聽聞這藩鎮(zhèn)之將沒幾個不愛財?shù)?，若大王肯舍財，義軍兄弟的命或可保一時。話一說出來，我都奇怪我怎么想到了拿錢買命，也許是看黃巢整天在逃亡路上還拖著那幾箱金銀礙眼？

    其實我說這些也不是隨口亂謅。義軍并不是一直疲于奔命，而是總得有人去阻截張璘，要不然義軍早就被追上消滅干凈了，哪還能在這兒找個地方商議對策？而我就是那個被屢次派去阻截張璘的，就是林言所說的跟張璘干過幾次仗的人，另外還有葛從周。

    聽葛從周講，葛從周的祖父和張璘的祖父相識，那時他們還都做官。可他祖父為官時犯了事兒下了獄，家里便一蹶不振。那張璘受不了家里的窮困潦倒，便從山東出來混在龐勛那兒造反，龐勛敗了便投降了李唐，其后一直在高駢部，從一個小校做到了大將。此人有一個特點，就是極愛斂財。不知是出于不甘還是報復(fù)，他隨高駢每次征戰(zhàn)到一地，都要想方設(shè)法搞錢，然后大部分都送回老家。張家在當(dāng)?shù)貜囊粋€破落戶竟也變成了大財主。

    那次經(jīng)過一場斷后阻截戰(zhàn)，我和葛從周便瞅準(zhǔn)機會收兵追趕大部隊。

    在馬上，葛從周就憤憤地嚷嚷道，

    朱兄弟，你說那張璘死跟著咱們干什么？莫不是盯上了黃王的幾箱金銀！

    我當(dāng)時心念一動，覺得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有那極愛財?shù)娜耸遣粫胚^任何得財機會的，這就是他們活著的理由，只要有地方弄錢他們就會興奮不已，不惜手段搞到錢方顯他們的能耐。只是當(dāng)時忙著趕路，并沒有想那么多?，F(xiàn)在在這個逼仄的氛圍里，我竟把這做為一個計策說了出來。

    我話一出口，眾人臉上都出現(xiàn)了意料中的不平和不屑的神色，剛要起來紛紛嚷嚷的聲音，黃王發(fā)話了，

    就這么辦吧，林言，去準(zhǔn)備東西。

    沒想到黃巢又同意了這個說不上是辦法的辦法。只見眾人均是臉色一沉，萬分不服也只得噤聲。我覺得此次來倒像是種下了仇，我說的太多了嗎？

    走出大帳，卻見龐師古和朱珍從旁邊幾棵樹后急急地竄出來，來至近前小聲道，

    太好了！兄弟安然無恙！才剛聽得帳內(nèi)紛亂，我倆不知出了什么事，只怕黃王對兄弟怎樣！

    他們倆擔(dān)心我的安危，竟然尾隨至帳外。長這么大對我掛懷的人沒有幾個，沒想到我在義軍結(jié)拜的兄弟倒是對我一片赤誠。我不禁心頭一熱，當(dāng)下便欲對他倆施個大禮，被他倆一邊一個拉住，

    兄弟這是怎么說？

    朱溫感念兩位兄弟的情義，日后朱溫若得富貴，當(dāng)侍奉于兩位兄弟！

    這樣一來，金銀送給了后面的追將張璘，投降書送給了高駢。事實證明，這兩個辦法都奏了效。張璘幾乎停了追擊，扎起營地開始喝酒作樂。而高駢眼見義軍要投降，他的“剿賊”功勞就要到手了，便通知正在路上趕的那幾路大軍哪里來的回哪去。他的功勞豈能讓他人來白白地分？

    追殺沒有了，而且義軍殺了個回馬槍，大敗追兵，殺了張璘。包圍解除了，那幾道兵已在回鄉(xiāng)的路上，即便那高駢發(fā)現(xiàn)上當(dāng)再把人家招回來，人家怎么還會來？馬上就要被踩死的義軍竟奇跡般地又活了下來。而我，既沒當(dāng)成逃兵也沒當(dāng)成降將，反而因為我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計策，讓黃巢對我愈發(fā)看重，提撥加賞賜是必不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