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蘭夫人說的話江月兒還沒有告訴給他。
有生以來頭一回，有了江月兒這張巧嘴都不知道怎么說的話。
杜衍從三歲開蒙, 直到今年, 快有九個年頭。人人都說江家的杜小子學(xué)什么會什么，是塊天生的讀書料子, 江家人多有福氣, 撞大運(yùn)揀了個好女婿。
可江月兒最清楚，阿敬在私底下付出了多少努力。
加一
就連他們家為什么沒有為他倆訂婚, 江月兒模糊也明白一些。
依本朝律例, 贅婿不得入朝為官。雖然杜衍姓杜, 但這個姓并不是來自家族的任何一方, 而是養(yǎng)父母賜姓。從根本上講, 他是個無依無靠的人。江月兒如果與他成婚, 生的孩子姓江，他實(shí)際上就是贅婿。
即使律法不反對這種關(guān)系, 但他往后若如朝為官, 必然會因為這一點(diǎn)被人取笑詬病。
她的阿爹實(shí)不愿令美玉有瑕，也怕他心有嫌隙，寧愿任流言漫天飛，也不愿意舉辦這個儀式。如此，若長大后他愿意娶了江月兒固然是好，若不愿意，江月兒往后嫁出去, 他作為娘家兄長, 好生教養(yǎng)了, 必也能成為女兒堅實(shí)的依靠。
假如這件事被阿爹和阿敬知道，到時候，這會是個多大的打擊啊！
當(dāng)年，若阿爹狠心些，不答應(yīng)幫阿敬尋親，不知者不罪，或許也不會有這樣的難事了……
不對不對！江月兒，你這樣想是不對的！即使阿爹不幫阿敬尋親，你若認(rèn)出他來，也不會放棄追索他的身世。何況，找到親人，這是阿敬最大的愿望，你怎么能因為害怕麻煩就傷他的心？
江月兒默默譴責(zé)著自己剛才的想法，突聽一聲疑問：“你怎么了？你是跟這面團(tuán)有仇嗎？”
望著手底下被自己揉得亂七八糟的面團(tuán)，江月兒想起來這人為了哄她開心，大半夜的，一個人悄悄起床給她做陽春面，也不想想，他從來沒下過廚，以為做面跟他讀書一樣，一看就會嗎？
她定定神，眼睛盯著面團(tuán)，輕聲道：“時間還早，你先歇會兒去吧，面做好了我叫你們起床?！?br/>
“說好了，今天我給你做面的。你好好揉一遍給我看，我學(xué)會了，下面的事就由我來?！倍叛芎軋猿帧?br/>
江月兒揩揩鼻頭，一笑：“你是讀書人，君子遠(yuǎn)庖廚，叫人看到了多不好?！?br/>
杜衍沉默了一下，道：“院子門一關(guān)誰能知道？你怕被人看到，就快點(diǎn)揉，趁現(xiàn)在還沒什么人起來，我把面給你做了，沒有過生辰還自己做壽面的?！?br/>
江月兒不說話了，一時面揉完，她把灶塘里的火撥旺，突然就不知道說什么好。
杜衍站在門口，微藍(lán)的天在他身后，他半側(cè)著臉，一半的臉在暗處，一半的臉迎著早晨的光亮，不知在看什么，似乎很入神。
湯還沒開，廚房里的柴火味似乎也有種讓人寧靜的味道。
江月兒隨便找了把小蔥心不在焉地揪，整個人變得懶洋洋的，不想說話。
“骨嘟骨嘟”，不知過了多久，面湯終于開了。
江月兒趕緊擦了手起身，把火撥小一點(diǎn)，掀開湯鍋，一股混合了豬骨濃香的味道在小小的廚房里爆炸般散開。江月兒再一轉(zhuǎn)身，那條細(xì)長的人影已經(jīng)站到了灶臺邊，正伸指戳那面團(tuán)：“這是餳好了？”
“嗯，”江月兒試了試硬度，被杜衍一把推開：“好了，我來做，你等著去吧?！?br/>
江月兒卻沒有離開廚房，她背過身，將小蔥嚓嚓切成小段。
這時候，杜衍的面也搟好了。
做面最需要經(jīng)驗的除了揉面餳面，江月兒把前面的都做完了，杜衍的面雖然搟得不那么好，也算勉強(qiáng)端上了桌。
面里臥著一個荷包蛋，綠色的小蔥漂浮著環(huán)在青翠的小白菜身邊，面上還放著兩片紅亮亮的鹵肉，吃一口小白菜，啃一口鹵肉，把荷包蛋留在最后吃，這是她最喜歡的吃法。
“生辰快樂?！倍叛芴羝鹨豢曜幼约和肜锏拿妫瑳_她輕輕一笑。
“謝謝?！苯聝旱拖骂^。
她覺得，杜衍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但他不問，江月兒就想多裝會兒糊涂。
阿敬頭一回?fù){面，因為手勁兒大，倒是勁道，只是切得厚薄不一，有很多地方都沒有切斷。
要是在往常，江月兒必是要笑他一笑的，可她今天什么也沒說。
最后，在沉默中，兩人吃完了那碗面。
打破沉默的，是嚴(yán)小二大呼小叫的聲音：“月妹妹，你做了面都不給我吃？你們倆一大清早的，居然在廚房里吃獨(dú)食？！”
杜衍敲了下碗：“你的那份在鍋里，今天月丫兒過生日，別大呼小叫的掃人興致?！?br/>
嚴(yán)小二一呆：“月妹妹過生日？月妹妹，你今天過生日怎么都不跟我說，連杜燕子都知道？”
“月丫兒的生日你真不知道嗎？”杜衍看他一眼：“什么事都要等著別人提醒你，是你自己不上心吧？”
嚴(yán)小二頓時卡殼，好像想起來，他月妹妹小時候有一次過生辰還專門請了他們兄弟去家里玩的，但她都多少年沒請過，他自然……是忘了的。
嚴(yán)小二窘得一時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丟下一句：“面給我留著，我先去城里一趟?！蹦_上像踩著風(fēng)火輪似的跑了。
天啊，他居然把月妹妹的生辰給忘了？！
江月兒喝完最后一口湯，才發(fā)現(xiàn)面前的另一個碗早就空了。
杜衍正安靜地看著她。
“吃完了？把碗給我吧?！彼斐鍪?，眼神看上去很平和。
江月兒按住了他的手：“阿敬……”
杜衍把手抽出來，垂下眼睫：“今天你過生日，該高高興興的，別說些敗興的話?！?br/>
江月兒一震：他是不是知道了？想想又覺得不可能：這些天只要去蘭家莊，阿敬就被嚴(yán)小二攔著一起去找蘭少爺。此時，江月兒都有點(diǎn)想感謝他了：否則乍然聽到這樣的消息，阿敬不是要?dú)馑溃?br/>
柵欄外有馬車轆轆的聲音，江月兒趕忙站起來，王叔從馬車上跳下來：“表小姐，您看看誰來了？”
“外婆？！”江月兒喜出望外，趕緊開了門攙她下車：“外公外婆，你們怎么來了？”
杜老爺仍是板著臉，道：“還不是你外婆，好幾天前都開始惦記，說你今天生日，要催著我早點(diǎn)起來，好趕過來給你做壽面吃。唉，你們吃了？”
他看見了院子里在收面碗的阿敬。
米氏嗔怪地道：“你這孩子，哪有自己給自己做壽面吃的？”
“沒有，”江月兒笑道：“面是阿敬給我做的?！?br/>
“阿敬？”米氏驚訝道：“阿敬他怎么會做面？”
江月兒便把今天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給了兩位老人。
米氏和杜老爺隱晦地交換了一個欣喜的眼神，不住嘴地夸：“看不出來，我們阿敬真是會體貼人?！?br/>
他們倆是知道江家對杜衍的默契的，因此從不順著那些外人的話，硬將兩個孩子湊在一起說話。
“對了，外婆你們怎么來了？不怕——”見到兩位老人太過欣喜，江月兒差點(diǎn)忘了這件事。
米氏笑道：“還不是阿敬那小子。我先還愁，說你過生日要在望江村過，我們也沒法子來看你。好在昨天阿敬使人傳了話，說他的病已經(jīng)沒有大礙，不會再過人，我們才趕了過來。我們月丫兒十三歲的生辰呢，可不能太草率?！?br/>
江月兒略一想就明白了，阿敬是想用這個借口把她支走，不過，想起他的身世，她就生不出跟他生氣的心思了。
米氏又問她：“這些天在這過得怎么樣？習(xí)不習(xí)慣？要不要把荷香和蓮香派過來照顧她？還有墨生，天天在家擔(dān)心少爺擔(dān)心得要命。”
江月兒一一答了，外婆見她今天不像平時一樣張了嘴就嘰嘰喳喳，而是微垂了睫毛，有些安靜的樣子，滿意地笑了笑：“這就對了，進(jìn)十三歲，總算有點(diǎn)大姑娘樣了?！?br/>
其實(shí)江月兒滿打滿算也才十二歲，不過外婆他們叫虛歲，的確十三，快到豆蔻之年了。
外公外婆的到訪讓安靜的小院總算熱鬧了起來。
兩位老人不止帶了一大馬車吃的用的，還把荷香和王嬸也帶了來。
有了她們倆忙里忙外，江月兒就閑了下來，領(lǐng)著外公外婆屋里屋外的轉(zhuǎn)。
轉(zhuǎn)到東廂房時，幾人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腳步，杜老爺笑道：“想不到我們松江還有這么好的地方，清靜地適合讀書?！?br/>
吃完飯，杜衍陪外公外婆坐了會兒，就進(jìn)房開始苦讀了。
江月兒便笑道：“那外公就叫阿敬先別急著回家，在這多讀幾日書吧?！焙貌蝗菀渍J(rèn)識蘭夫人蘭少爺，也好讓他多打聽打聽關(guān)于他爹的事。
她原本是隨口一說，想不到杜老爺捋捋胡子，想了想，竟同意了：“這主意不錯，阿敬哪，學(xué)問是比其他人好了些，我瞧著他心性還有些浮燥，多讀書，下場晚些也不是壞事?！奔热诲e過了入場日期，杜老爺也只好看開點(diǎn)了。
“我回去了，讓蓮香和墨生都來伺候你們，若是方便的話，你們就多住些日子?！泵资弦驳?。
江月兒立刻感到了不對：外婆不是很想她嗎？怎么不急著叫她回去呢？
她問道：“外公外婆不想讓我回去多陪陪你們嗎？”
米氏笑道：“我們多大人了，還要你陪？你就放心在這住著吧?！?br/>
江月兒想了想，臉沉下來：“是傅家人又找你們麻煩了？”
外婆趕緊搖手，道：“不是。有嚴(yán)家那兩個小子的人在，他們最多在外面罵罵就是了。外公外婆都多大的人了，還怕他們這種小把戲？就是，他們把之前挨的板子都算在你頭上了，你最近可別回去，小心他們有人報復(fù)你?！?br/>
“我才不怕他們！”江月兒晃晃拳頭：“我不光不怕他們，下次再碰到有誰罵我爹我娘，我還打他們！”
“我們不叫你回去就是怕你按不住性子。你說你女孩子家的，怎么成日價喊打喊殺的？”外婆皺了眉，道：“總之，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安心在這住著便是?！?br/>
看外婆開始著急，江月兒只好先應(yīng)了下來，心里琢磨著，外公跟傅家的這一攤事早晚是要解決，宜早不宜遲。雖然他們是嚴(yán)大的朋友，但總不能占便宜沒夠地，用了人家的人就不還了吧？
只是現(xiàn)在不是想事的時候，看米氏因為說起傅家又開始激動，趕緊攙著她往外走：“外公外婆，我領(lǐng)你們到山上轉(zhuǎn)轉(zhuǎn)吧，這山里有幾棵野板栗樹，運(yùn)氣好說不準(zhǔn)你們還能看到兔子呢。”
“是嗎？那我們可得好好去看看?！?br/>
……
等江月兒帶著兩位老人下山時，院子里已經(jīng)擺了一桌子的菜。
嚴(yán)小二從井臺邊跑過來，給米氏和杜老爺問了安后，問江月兒：“你們怎么去了這么久？再不下來，我都差點(diǎn)上山找你們?nèi)チ?。?br/>
“你是急著顯擺你的禮物吧？”杜衍站在東廂房窗口，一句話戳穿了他的心思。
嚴(yán)小二竟沒惱，還得意洋洋頂他一句：“我可不像某些人，小氣巴拉的，月妹妹過生辰，竟然只送碗面，守財奴都做不出來的事呢。”
杜衍：“……”這輩子都不用指望這莽夫心思細(xì)上一回了。
他道：“送你重在心意，比錢多錢少有個什么意思。”
米氏笑斥杜衍：“阿敬，你這孩子，怎么跟柏哥兒說話呢？”嚴(yán)小二大名嚴(yán)柏。
因嚴(yán)家兩兄弟時常出入江家，杜老爺夫婦對這兩個孩子也是極熟的。
有了嚴(yán)小二跟杜衍的插科打諢，飯桌上一直保持著非常活躍的氣氛。
吃飯前，嚴(yán)小二把他的禮物拿出來，是一枝鑲東珠的銀簪子。這還是江月兒頭一回收到簪子，她高興極了，對嚴(yán)小二謝了又謝。
嚴(yán)小二得意地尾巴都快翹到了天上。
席上就更加熱情了，他不知道從哪變出了兩瓶酒，杜老爺一看就喜歡上了：“五年份的玉臺春，好小子，你在哪得的？”
嚴(yán)小二一揮手，笑道：“外公若是喜歡，多喝幾杯?！?br/>
這酒看來極為得杜老爺?shù)囊?，他哈哈笑道：“好，那我就多喝幾杯。老王，不是還帶了金華酒嗎？拿出來給月丫兒和太太都倒上一杯?！?br/>
米氏連忙阻攔：“月丫兒是姑娘家，怎么能喝酒呢？”
杜老爺揮手道：“金華酒又不醉人，現(xiàn)下秋天到了，姑娘家喝兩杯酒也好暖暖身子?！?br/>
嚴(yán)小二最喜歡熱鬧，主動跟杜老爺要了倒酒的差使，到杜衍時，他蓋了酒杯：“我喝金華酒就是?！?br/>
嚴(yán)小二倒不勉強(qiáng)他，嘀咕一句：“還說你不是杜燕子？凈喝些娘們兒嘰嘰的酒?！?br/>
杜衍懶得理他。
酒過三巡，嚴(yán)小二這個年輕人還好，杜老爺臉上已上了薄紅，有了醉意。
他咋咋嘴里的酒味，一指江月兒，笑道：“上一回，我喝到這五年份的玉臺春，還是你父親帶來的?！?br/>
“我父親？我阿爹？”江月兒奇怪道：“外公和我阿爹什么時候偷偷喝過這種酒？”
杜老爺笑：“那時候我跟你爹喝酒，還沒有你呢。個愣小子，性子忒傲，叫人占了家財，索性一把火燒光，叫誰也落不著。過年時候怕回家被人打死，只好到我這來找我喝酒，哈哈?！?br/>
江月兒沒想到一向與人為善的爹還有這么暴烈的一面，“啊”了一聲：“那是我爹？”
杜老爺一仰脖，喝完手里那半盞，指指空杯子，嚴(yán)小二道：“滿上！”跟他碰了一杯。
江月兒撒嬌地扯扯杜老爺：“外公~說我爹呢。我爹年輕時候是什么樣？”
杜老爺醉眼微睜：“你爹？哦，你爹??？”一指杜衍：“你爹那時候比他狂多了，才十五歲多點(diǎn)，就拿了家里的寶劍，說要游歷天下。唉，他這志向吧，雖說歪了點(diǎn)，總比吃喝嫖賭的好吧。你爺爺奶奶那時候也心疼他，跟心疼你一樣，擰不過他，給了他些錢和仆人，只好隨他去了。你說他這個不識好歹的，嫌那些仆人管著他看著他不自在，想法子甩了人家半道自己跑了！也就是你爺爺奶奶，這要是我自己的兒子，我早就抽死他了。”
“當(dāng)時人家都說你爹肯定去不了幾天就要回來，到最后沒信兒了，人家又說，他肯定早死在外邊了。結(jié)果五年后他回來了，這一回來，就晚了啊?！?br/>
杜老爺嘆氣，又吵吵著跟嚴(yán)小二喝了杯酒，接著道：“早在你爹回來前，你爺爺奶奶那時候先后一場大病，都死了一年多了。你爹是獨(dú)子，死的時候都沒能給他們捧盆戴幡！”
“那阿爹肯定難受死了。”江月兒低落地道。
“你這個死老頭子，一喝酒就胡咧咧，凈說些叫人不高興的事！”米氏沉了臉，要奪杜老爺?shù)木票骸耙膊豢唇裉焓裁慈兆?，不許喝了?！?br/>
江月兒急忙攔著她：“外婆，今天好不容易高興，您就讓外公多說說吧。再說了，我爹年輕時候的事，我也想多聽聽?！?br/>
杜老爺不耐煩地道：“我就說說怎么了？當(dāng)年把大妹交給他的時候，說實(shí)話，我還有點(diǎn)不放心。現(xiàn)在這些年過下來，總算他也有了樣子，還生了個這么好看的小閨女。我到了死了，去陰間見到親家，我也有臉面了?！?br/>
一時又哭起來：“我那江老哥啊，你怎么就這么沒福，去得這么早呢？你再堅持幾年，就能看到你們家東哥兒長大出息，不用你操心他往后的生計了，也好看著他，別叫他犯了錯。原本，他游歷的這些年，畫的那些畫兒——”
“老頭子！”米氏突然摔碎了酒杯，厲聲吩咐王叔和江月兒：“把你外公扶到房里歇著，再給他熬一盆醒酒湯，我看著他，親自給他灌下去！”
江月兒從來沒見過溫柔親切的米氏這副樣子，當(dāng)即什么想法都擱下，趕緊同杜衍一邊一個，將醉得都快站不穩(wěn)的杜老爺扶進(jìn)了屋。
米氏親自看著他們將杜老爺安置好，又把他倆趕出去：“好了，你們先出去，你們外公我一個人照顧便好?！?br/>
好不容易聽杜老爺酒后吐真言，說了這么些話，江月兒怎么舍得出去？“外婆——”
米氏看向江月兒，她這才發(fā)現(xiàn)，外婆的眼睛乍看上去老邁渾濁，那兩丸眼珠卻清明無比，她頭一句話便是：“我知道你在問王叔王嬸打聽你爹以前的事。你外公一喝醉就喜歡胡言亂語，你別聽他的。你爹你娘總不會害你便是。”
“我……”
米氏轉(zhuǎn)回了頭：“好了，你出去吧?！?br/>
江月兒從來沒見過米氏這副樣子，不由惶然，還是杜衍拉她一把，低聲道：“走，出去再說?！?br/>
杜老爺酒醒之后，米氏就拉著他離開了望江村。
一等杜老爺走，嚴(yán)小二就像被牢房里解救出來的一樣，大笑三聲：“總算長輩們都走了，杜燕子，月妹妹，我們晚上去明月樓吃水晶肴肉去吧？”
江月兒難得對吃的興致缺缺，倒是杜衍，他立刻就同意了，還道：“干嘛晚上去？現(xiàn)在就去城里逛逛，來這么長時間，月丫兒還沒在松江城逛過呢?！?br/>
嚴(yán)小二笑道：“是啊，月妹妹，你去不去？我跟你說，松江這里有個城隍廟特別靈，我們可以去那逛逛，逛累了，那邊好吃的也不少，包管好多你沒見過?！?br/>
兩個人都這么說了，為了不掃興，江月兒只好也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
嚴(yán)小二來過松江不少回，他找望江村里有牛的人家借了輛牛車，好像看出同乘的其他兩人情緒都不高，一路上說著笑話，還真的把江月兒逗得高興了些。
松江的城隍廟離望江山不遠(yuǎn)，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嚴(yán)小二在前頭當(dāng)著向?qū)?，又是吃又是買，想著辦法的逗江月兒開心，最后幾人去拜了城隍，又到城隍廟附近的一家酒樓吃了那家有名的豬頭肉，三個人興盡而歸。
尤其嚴(yán)小二，借著江月兒過生日的時機(jī)，可是過了好一場酒癮，到坐著牛車回來時，幾乎已經(jīng)醉得不省人事。
杜衍只好請趕牛車的大哥幫了忙，把他送進(jìn)了他自己的房間。
出來時，看江月兒坐在院子里的桌椅上，荷香和蓮香都不在，便知道，他一直渴望而又害怕的結(jié)果終于要出來了。
從小一起長大，江月兒能猜出他的心思。他怎么可能猜不出江月兒的心思？
這個姑娘一直都這么單純，不管什么事，都直接寫在臉上?？尚λ惯€想隱藏，隱藏得了嗎？
她的心疼，后悔，擔(dān)憂……那些快要從眼睛里漫出來的情緒像冷水一樣，將他從里到外都澆透了。
等過了她的生日再問吧……有生以來，他頭一次生出了退縮的情緒。
于是，他在江月兒幾次欲言又止，猶豫不決的時候果斷轉(zhuǎn)換了話題，只想更晚一些知道答案。
現(xiàn)在，終于過不去了。
“蘭夫人昨天告訴我……”
江月兒將蘭夫人的話一字不漏地復(fù)述給了他，最后道：“阿敬，不管你那個倒霉，不是，你爹以前犯了什么大過，我阿爹阿娘肯定不會在乎的。而且，你是我們家的孩子，便是考了科舉，也沒人能說什么。你不說我不說，誰也不會——”
杜衍合著眼皮，半晌，他輕聲道：“我想去看看他。”
得知自己很有可能不能再科舉，杜衍發(fā)現(xiàn)，他并沒有覺得那樣難以接受。
總比自己的親爹是因犯下大罪而下獄，從此抬不起頭的好吧？他竟然一個人改變了整個鹽政的格局，有這樣的下場，已經(jīng)是幸之又幸。
何況，他這九年生活在江家，不用忍受家族蒙羞的折磨，沒有餐風(fēng)露宿，凍餓而死，已經(jīng)是上蒼對他的厚賜。
阿嬸曾常說，做人要惜福。
他不該奢求太多。
但他想知道，他這位生身之父到底是什么樣的人。還有，他為什么會走丟。
不能科舉，便不能科舉罷。
看著旁邊比他還難過的小胖妞，杜衍心想：得想個法子好好安慰她。只不過，他的身份會拖累她，以后……
“那我想辦法再去給你問蘭夫人打聽他們現(xiàn)在在哪。”江月兒道。
“不用，既然知道這個人的下場，他住在哪很容易打聽?！倍叛車?yán)厲地道：“你以后不許再過問這件事哪怕一個字！”
江月兒不甘地嘟了嘟嘴，想到顧敏悟如果真的是這樣的情況，可能真不是讓他們家被抓走的罪魁禍?zhǔn)?，不問倒也不是不行?br/>
只是杜衍卻以為她的沉默是在抵抗，無奈地?fù)Q了種口氣：“你是姑娘家，從小阿叔阿嬸把你捧在手心里長大，不是讓你操心這種事的。你已經(jīng)十三歲了，就不能像其他的姑娘家一樣，在家繡繡花，等時間到了，嫁個好男人嗎？”
杜衍從來沒跟她說過嫁啊娶的話，江月兒都聽愣了，結(jié)巴一下：“嫁，嫁人？我嫁誰？”
她雖然從不承認(rèn)杜衍是她的未婚夫，可從小被人開著這樣的玩笑，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嫁給杜衍之外的人！
“到時候阿叔阿嬸會為你仔細(xì)挑的。”杜衍心里一痛：“還有我，我也會，總不會叫你受人欺負(fù)的?！?br/>
江月兒呆住了：這混蛋前些天還在拿喜不喜歡來逗她，今天晚上就一點(diǎn)障礙都沒有地讓她嫁給別人，還勸她嫁給別人！這個人，這個人……江月兒真想咬他一口！
“我才不嫁人！”她帶著哭腔吼了一句，旋風(fēng)一般刮進(jìn)屋，嘭地關(guān)上了門！
杜衍坐在石凳上，慢慢就屋里的哭聲還有蓮香荷香慌亂的詢問聲起了身，他摸摸自己的心臟，苦笑起來。
屋子里，江月兒把蓮香和荷香趕出去，捂著被子哭了半宿。
她也不知道聽見阿敬說那樣的話，為什么自己會這樣傷心，她只知道，聽到那話，她的心就像被誰用拳頭打了一下，差點(diǎn)喘不過氣來。
這個人太壞了！簡直太壞了！
哭著哭著，她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
她知道，自己這時候應(yīng)該是在做夢。
夢里，她在一個好大好華麗的屋子里，旁邊有很多的人對她說著恭喜的話。
一片朦朧的光暈中，一個男人走了進(jìn)來，向她伸出了手。
江月兒又羞又喜，將手搭上他的手，跟著他，一步步到了一個地方。
江月兒癡癡望著那個人，看著他的臉，心里歡喜得幾乎要炸開來。
而那個人唇角輕提，緩緩向她俯身，俯身，俯身……
“??！”江月兒猛地坐起來，臉頰燙得發(fā)疼，她怎么會做這么羞羞的夢？
隨即，她就感到了肚子里一陣翻江倒海的疼，她□□著摸了摸肚子，想下床去叫人，一掀開被子，床上一大灘紅紅的，粘粘的……
“咚咚咚”，門突然被拍響了，是杜衍的聲音：“怎么了？月丫兒？我聽見你叫了。”
里面沒人應(yīng)聲。
杜衍加了點(diǎn)力度：他房里坐了半宿，正準(zhǔn)備吹燈睡覺，就聽見江月兒屋里的驚叫。
現(xiàn)在她一直不出聲，杜衍焦急起來：這傻丫頭該不會聽了我晚上的話……
“吱啞”，門開了。
江月兒慘白著一張小臉，哭得涕淚交加：“阿敬，我快死了，怎么辦？”
杜衍觀察了一下她：月光下，她的臉色的確白得像紙一樣。
不由心中一緊，嘴上只道：“別瞎說?！?br/>
江月兒穿著中衣拖他進(jìn)屋，哭道：“我沒瞎說，你看！”水藍(lán)色繡菊花的被衾上一大灘血跡！
杜衍臉色變了：“怎么回事？你哪流血了？”
江月兒嗚嗚哭著轉(zhuǎn)了個身：“這里，阿敬我肚子好痛，你說我是不是要死了？”
杜衍：“……你把手伸出來我看看。”
江月兒把手伸出來，見杜衍把著她的脈，眉頭越皺越緊，心里益加害怕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阿敬，是不是很嚴(yán)重？我要是死了，我的阿爹……”
“別叫了！”杜衍撤了手，半轉(zhuǎn)過身子：“讓荷香進(jìn)來跟你說吧?！?br/>
“什么？”江月兒沒聽清，還在邊哭邊跟他交代遺言：“還有我阿娘，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順?biāo)野⒛镆幌蜃钕矚g你，我要是死了……”
“行了！”杜衍實(shí)在聽不下去，快速截斷她：“你是初潮，不是要死了?！?br/>
“初潮？”江月兒眨眨眼：“初潮是什么？”
不過，她從杜衍的話里聽出來，她好像沒什么大毛病，口氣也輕松了：“咦，阿敬，你的臉為什么這么紅？”
“女子七歲。腎氣盛，齒更發(fā)長；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三七，腎氣平均，故真牙生而長極；四七，筋骨堅，發(fā)長極，身體盛壯；五七……”杜衍毫不歇?dú)鈨旱乇沉艘淮蟠饵S帝內(nèi)經(jīng)》，見江月兒還眨巴著眼睛，似乎不太明白的樣子，咬牙道：“你來月事了，這回總懂了嗎？！！”
“啊？？？”江月兒后知后覺地，臉色暴紅起來。
這時，江月兒的兩個婢女
蓮香說得更直白：“恭喜小姐，從今天起正式成人，可以嫁人啦！”
三七，腎氣平均，故真牙生而長極；四七，筋骨堅，發(fā)長極，身體盛壯；五七……”杜衍毫不歇?dú)鈨旱乇沉艘淮蟠饵S帝內(nèi)經(jīng)》，見江月兒還眨巴著眼睛，似乎不太明白的樣子，咬牙道：“你來月事了，這回總懂了嗎？??！”
“啊？？？”江月兒后知后覺地，臉色暴紅起來。
這時，江月兒的兩個婢女兒地背了一大串《黃帝內(nèi)經(jīng)》，見江月兒還眨巴著眼睛，似乎不太明白的樣子，咬牙道：“你來月事了，這回總懂了嗎？??！”
“?。?？？”江月兒后知后覺地，臉色暴紅起來?！饵S帝內(nèi)經(jīng)》，見江月兒還眨巴著眼睛，似乎不太明白的樣子，咬牙道：“你來月事了，這回總懂了嗎？??！”
這么傻的丫頭，到底把她嫁給誰才能放心哪！
更新速度最快趕緊來閱讀!..